金輿變 第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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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那顆方纔十分乖張的腦袋，此時在水中泡著，像半個蠢鈍的葫蘆。臉皮泡的發漲、蒼白，像浸滿了湯汁的油餅，快要融化開來似的。\\n\\n燕詞後退了幾步，腦中閃過這些奇怪的印象和譬喻，然後又變成一片空白。他好像聽不見什麼，也聞不見什麼了。\\n\\n一陣噁心從胃裡深處返上來，肚子裡翻江倒海地打轉。\\n\\n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見死亡，且死者是一個剛剛還鮮活著，和他說過話的人——哪怕看起來不是個好人。\\n\\n等過了片刻，五感返回到他身上的時候，死人身上的血腥味不住向他鼻腔裡湧來。他再一次想要乾嘔。\\n\\n與此同時，身後傳來一聲驚叫。\\n\\n燕詞回過身，吳鷂子正抓著那未糊紙的窗格子，定定地看向池中的屍體。吳鷂子眼珠瞪得巨大，嘴唇也嚇得慘白。\\n\\n“你……你把他給殺了？”吳鷂子哆哆嗦嗦地說，“就算他打了你，你也不能殺人啊，這可是徐府的人……”\\n\\n燕詞一愣，忽然意識到情況比他想的還要糟糕。看來，吳鷂子早就到了外麵集市，遠遠看見了他和徐九的糾紛。不僅他看見了，集市上眾人也看見了。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後，他和徐九的屍體，就共同出現在這偏僻的寺廟一角……\\n\\n而唯一的見證人，想吞下他的十貫錢，還剛剛被他關進了庫房裡。\\n\\n“我冇有殺人！我和你纔剛剛分開一會兒！”燕詞慌亂地反駁道。\\n\\n“剛纔聽見外麵有響聲，”吳鷂子快速地說，“走過來一看，這屍體在水裡，旁邊就你一個人。你還能抵賴？”\\n\\n“我一直在那邊的樹叢裡！”燕詞焦急地向前跨了一步，“按你說的，那犯人肯定還冇走遠。你想啊，我知道你在那屋裡麵，怎麼可能在這窗子外麵殺人呢？我又不傻！”\\n\\n“你彆過來！”吳鷂子根本不聽他說什麼，隻驚恐地高喊道，“救命啊！青天老爺，殺人了啊！”\\n\\n刺耳的聲音驚起幾隻飛雀。\\n\\n燕詞在心底將北地常用的臟話都罵了一個遍。他在遂城縣見過這樣的事情，有錢人殺了人，讓窮人去頂罪，很是容易。隻需犯人有三五成嫌疑，又找不到其他凶犯，這樁罪名便可坐實了。那些查案的差人，巴不得捉到一個無家無產的窮光蛋去頂包，這樣能最大程度地減少是非。\\n\\n他燕詞初來汴京，在這裡連個熟人也找不見。若是此時被官兵抓走，再讓吳鷂子添油加醋一番，恐怕十有九成變作現成的凶犯，給官府白送一份業績。\\n\\n他怎麼才能讓吳鷂子住嘴？現在衝進庫房，把他的嘴捂住，和他扭打作一團？那樣看起來罪名更是落實了幾分。還是說，直接把吳鷂子殺掉？\\n\\n不對不對，我都在想些什麼……燕詞拚命搖了搖頭，想阻止這些紛亂的念頭。\\n\\n“青天大老爺！”吳鷂子又一次大喊起來。顯然，過不多時就會有人來檢視。\\n\\n燕詞無法再想了，他順從了自己身體的意願——踮足發力，一躍而起，消失在長滿青苔的圍牆之上。\\n\\n吳鷂子目送他遠去，卻不再喊叫了，隻靜靜地站著。\\n\\n這靜寂之地，未有人趕來。隻有一尊地藏王菩薩像在佛殿中，遙遙地俯瞰沉屍，彷彿在救度死去的亡靈。\\n\\n外城的西邊，汴河北側。\\n\\n青天白日裡，一隻河燈，從南岸慢慢漂了過來，像一隻無主的船。\\n\\n一支運送酒麴的馬車隊，忽然從西麵過來，黑壓壓地擋住了汴河，過了片刻，才悉數通過。\\n\\n此時汴河上那隻河燈，已消失無蹤了。\\n\\n雲風客棧。\\n\\n二樓東首第一間房裡，一個衣衫簡樸的書生正在溫書。他的衣服上打了不少補丁，一雙手卻洗得乾乾淨淨，手中的《山堂考索》也如同新買來的一般。旁邊桌上擺著一碗羊肉燴麪，還有兩個小碗，兩副筷子。\\n\\n“吱嘎”一聲，門被推開了。\\n\\n走進來的，正是燕詞。他的臉色有些蒼白，額頭沁著一層薄汗。\\n\\n“燕哥，回來了，”書生頭也不抬，似乎思考、講話與專心讀書可以同時在他的腦子裡進行，“羊肉燴麪太大碗了，我自己吃不完，你快盛點吃吧，碗筷都給你備好了。”\\n\\n燕詞腳步沉重地走到他身邊，把幾根麪條夾到自己的碗裡，慢慢吃起來。麪條很香，但他吃起來卻很費力，像在嚼一根蠟。\\n\\n“燕哥，遇到什麼事了？”書生終於察覺不對勁，抬起頭來看著他，“你好像心情不好。”\\n\\n“弓弩作行會不要我，”燕詞深吸了一口氣，開始編造一個大體合理的謊言，“這汴京果然不好混，我打算回家了。溫湛，這間房的房錢交到了十日後，你到春闈結束，可以一直住在這裡。”\\n\\n被稱為溫湛的書生看著燕詞，眼睛眨巴了兩下。\\n\\n“我冇懂你的意思。”\\n\\n燕詞皺了皺眉頭，“哪裡不懂？”\\n\\n“所有的辦法都試過了嗎？你見到樞密院的官員了嗎，還有三司使……”\\n\\n“哪有那麼容易見到？”燕詞煩躁地搖搖頭，“人家是大官，冇理由要見我。”\\n\\n“那就放棄了嗎，”溫湛不解地問道，“這‘驚蟄’弩的圖紙，你改了又改，耗去三年時日。為了來汴京獻圖，你不惜和伯父鬨翻。現在來了幾日，就要走了？為什麼？”\\n\\n溫湛的語氣平靜，話語卻如尖刺般紮進燕詞的心胸。\\n\\n數日之前，遂城縣老家堂屋裡，父親燕誌安把一木匣的木頭零件倒在地上，憤怒地踩下去。燕詞撲上去抱住父親的腳踝，卻被父親踢到一邊。\\n\\n“好小子，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，現在拿來對付我，”燕誌安瞪著他，雙眼通紅，“老子在雄州榷場折騰這些年，跟大遼人做生意，給軍爺們賠笑臉，摸黑走山路運茶葉，這麼辛苦圖的什麼？就是想給你湊夠銀兩改籍，讓你去參加科考！可是你根本不學無術，整天研究這些破爛……”\\n\\n燕詞從地上爬起來，毫無畏懼地看著父親，眼睛下麵怒意翻湧。\\n\\n“第一，你辛苦賺錢，是為了還家裡早年借下的債，還有給弟弟治病，不要都推到我頭上；第二，是因為你做了商人，參加科考才需要花錢改籍，這也是你的事，和我沒關係，”燕詞冷冷地回答。\\n\\n“混賬！我不做生意怎麼養活一家子？你以為你吃的穿的都是天上掉下來——”\\n\\n“第三，”燕詞聲音逐漸變大，“這些不是破爛。連年失地，正是因為兵械不如人。我能做出更遠的弓，更快的弩。每打一次勝仗，就能保住更多邊塞百姓的家，更多條人命！在我看來，這比考科舉，入朝堂，光耀門楣，用處來得更大！”\\n\\n燕詞越說語速越快，語氣中混入了一絲快意的譏諷，“但你不會明白。等這邊戰事減少了，你還會去和大遼的商人做買賣，對不對？如果他們都死了，誰來高價買你的茶葉呢？”\\n\\n燕誌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，嘴唇哆嗦了半晌，什麼話也冇說出來。\\n\\n數日後，這個十九歲的少年，坐在這間狹小漏風的客棧房間裡，已冇了當初的熱血氣概，心中充滿了沮喪和慌亂。\\n\\n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。三司使和樞密院，他都去求見過。無人願意見他。是樞密院的一個小吏指點他，若要致力於弓弩製造，可找弓弩作行會的門路。不料，卻遇上了吳鷂子這個騙子。現在還和一樁奇怪的命案扯上了關係，落了莫名的把柄在吳鷂子手上。現如今，帶著剩下的兩貫錢回遂城縣去，又要怎麼和父親交代呢。這一切事情如同亂麻，無從下手。燕詞忍不住按住了額頭，想稍微緩解痛苦的感覺，可頭卻愈發疼了。\\n\\n溫湛一怔，他從冇看過燕詞這副樣子。\\n\\n從小一同在遂城縣長大，燕詞是小孩中最沉著聰慧的一個。儘管溫湛比他年長三個月，還是心服口服叫他一聲燕哥。畢竟受了欺負，往往要找他來出頭。可此時的燕詞卻好像很……慌張？這頭一次讓他意識到，燕詞也隻是個十九歲少年而已。\\n\\n或許是受了什麼委屈吧。被什麼大人物趕出門，罵了一頓。或許被什麼人羞辱了，像曆史上某位人物一樣，受了胯下之辱。所以纔會這麼失魂落魄，可以理解。\\n\\n溫湛絞儘腦汁地猜測著，終於理出了一個合理的邏輯，忍不住點了點頭。\\n\\n“我不說了，燕哥，”想到這裡，溫湛的語氣裡不由加入了一些歉意，“你應當有你的苦衷，我做什麼決定，我都支援你。”\\n\\n溫湛的話頭突轉，令燕詞在痛苦之中感到一絲微妙的好笑。他很清楚，溫湛肯定是進行了一番複雜的，和事實毫無關係的猜想。\\n\\n“我再想想吧，”燕詞說道。\\n\\n這時，門忽然被叩響了。\\n\\n燕詞立刻警覺地回過頭，門外傳來的卻是老闆娘的聲音。\\n\\n“是你們要的二紅飯嘛？”\\n\\n燕詞鬆了口氣，走上前去打開門，將飯接過，道了聲謝。\\n\\n“趁熱吃哈，飯涼了就刮腸子了，”老闆娘貼心叮囑道，轉身離去。燕詞將飯端過來，熱騰騰的糙米飯混著赤小豆，噴香。他舀起一勺羊肉湯，混著飯，大口吃下去，胃裡頓時暖和了不少。\\n\\n可就在頃刻之間，那種剛剛按下的不安再次浮了上來，燕詞忽然察覺到了不對勁。\\n\\n勺子探下去，質感不對。\\n\\n飯裡麵放了東西。\\n\\n燕詞用勺子在飯裡攪了幾下，底下的東西終於現形——是一張疊起的紙條。\\n\\n燕詞將紙條展開，上麵用蠅頭小楷寫著一篇密密麻麻的字。\\n\\n“燕詞，你殺害徐九一案，有牙儈吳鷂子為證。如今你想要畏罪潛逃……”\\n\\n燕詞瞳孔猛地收縮。\\n\\n這是一封威脅信。\\n\\n對方知道剛剛在大相國寺發生的事情，認定了他是殺人凶手，抑或想要把罪名扣到他頭上，但此時卻冇有報官。\\n\\n對方還知道他住在這間房，剛剛點了一碗飯，並且——能精準地將紙條投到他的飯碗中。\\n\\n對方想要什麼？勒索錢財？還是彆的東西？\\n\\n這碗飯是老闆娘親手送過來的。那老闆娘應該還冇有走遠，以他的輕身功夫，定能追得上。\\n\\n他顧不得看完後麵的字，便將紙條揣在口袋裡，向外走去。\\n\\n溫湛愣住了，不明白又生了什麼變故。\\n\\n“燕哥！”他喊道，“你去哪兒？”\\n\\n燕詞快步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溫湛一眼。這一眼讓溫湛有不好的感覺——像是一種更複雜意義上的道彆。\\n\\n“有些事情要處理。溫湛，若有人向你打聽，你便說不認識我這個人，免生麻煩，”燕詞說道，“對了，祝你金榜題名。”\\n\\n溫湛呆呆地點了點頭。\\n\\n燕詞轉身離去。\\n\\n\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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