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輿變 第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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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金輿司，議事堂。\\n\\n青蚨、玄武、朱雀、白虎。黃金鐫刻的圖騰，環繞於青黑石板上，高懸於影壁正中。\\n\\n此時是白日，房內卻如子夜。幽幽燭火映照人麵，四下寂靜無聲。\\n\\n監司大人坐在主位，手中端著一杯茶。\\n\\n“謝源的春茶，沸騰時是最美的，”他說，“蘇過，你有心了。”\\n\\n“正巧家父寄來，便送與監司大人嚐嚐。”\\n\\n蘇過站在一旁，一身黑色緊袖袍如潑墨一般。身體晃動時，那衣襬抖散開來，方能看見上麵金色的暗紋。燭光之下，金影流蕩。\\n\\n他的話語聽不出諂媚之意，可有心之人自會察覺出，那恭謹底下小心包裹起的一層狡黠。\\n\\n監司大人自然也覺察到了。\\n\\n“這幾日北司房的事情繁重，你們東司房便也分擔一些。那兩具被割去了臉皮的沉屍，你若有心，幫著查上一查。”\\n\\n“是，”蘇過點點頭，“監司大人器重，屬下心中感激，定儘全力。”\\n\\n“不用那麼嚴肅。案子破了，有功；破不了，也是你分外之事，無罪，”監司大人語氣溫和，還沉浸在謝源茶的滋味中。\\n\\n“多謝監司大人，”蘇過說道，“屬下還有一件分內之事，要向您稟報。”\\n\\n“講。”\\n\\n“說來慚愧，”蘇過有些猶豫地說著，“有個人，在我們眼皮子底下，忽然失蹤了。”\\n\\n監司大人聽見蘇過說出那個人的名字，波瀾不驚的眼睛中，忽地激起一絲波紋。\\n\\n這是景宋朝，元啟十一年的三月。\\n\\n大相國寺門前的牡丹花開了零星幾朵，魏紫深沉，姚黃嬌嫩。比花色更熱鬨的，是佛殿腳下的集市。飛禽奇獸，文房四寶，點心蜜餞，各種鋪子早占滿了大三門前的空地。人群像河水一般，從西向東緩緩流過去。\\n\\n一個叫燕詞的年輕人，在河水中緩慢地挪動著。他和周遭的人不太一樣。\\n\\n汴京人身上有屬於他們的氣味，汴河水的氣味，牡丹花的氣味，新安皮紙和花素綾的氣味，混在一團，一聞便聞得出來。而在燕詞身上，隻能聞見北地遂城的榆樹葉和梨花。\\n\\n燕詞剛來到這裡五天，便已經遇到了一個騙子。\\n\\n此時他正東張西望地找那個人。\\n\\n人潮洶湧中，一個抬著扁擔的老頭逆著人流，從對麵走過來，手中一個紅色的撥浪鼓叮咚作響。老頭扯著嗓子，大喊道“嘿得隆冬！撥浪鼓五文一個！”\\n\\n老頭耳不聰，目不明，扁擔磕磕絆絆地撞到不少人，引來怨聲載道。老頭卻像冇注意到一般，繼續吆喝著，直衝燕詞的方向走過來。\\n\\n眼看就要撞上，燕詞連忙倒退兩步，旋身避過，卻正撞在了什麼人身上。身後旋即響起一聲大罵。\\n\\n“你小子冇長眼睛嗎？誰的路都敢擋？”\\n\\n燕詞回過身，那是一位衣著華貴，神態冷淡的公子，公子的靴子上，印著一個狼狽的腳印。正在衝他大喊大叫的，是一個滿臉橫肉的仆人。仆人武夫打扮，顯然會功夫。\\n\\n燕詞禮貌地笑了笑：“不好意思，是為了躲開那位老人……”\\n\\n“哪來的老人？你拿我們少爺消遣呢？”\\n\\n燕詞一愣，回頭看去，那賣撥浪鼓的老頭，竟已走到十步之外。\\n\\n燕詞還未分辯，便捱了狠狠一巴掌。他以足點地，向後退了幾步，這纔沒有摔倒在地。\\n\\n眾人嘩然，讓出一條道來。\\n\\n“哪家的混小子，撞了我們少爺，還不跪下認錯！”\\n\\n仆人作勢又要打。燕詞心頭火起，抬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腕，往旁邊拽去。他練的是以柔克剛的功夫，像流水般卸去對方的力道。仆人跌向一旁，更是惱怒，徑直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。\\n\\n寒光在眼前晃過，燕詞一愣。\\n\\n這人怎敢不懼律法，在鬨市中動兵器？若纏鬥下去，隻怕會引來更大的麻煩……\\n\\n燕詞不想惹麻煩。\\n\\n在最麻煩的關頭，那位公子開口了，語氣比他的神態還要冷漠：“徐九，還有事情，不要糾纏。”\\n\\n名喚徐九的仆人怒氣難平，卻也隻能聽命收刀。\\n\\n“混小子，下次碰到爺爺我——”\\n\\n徐九狠狠地剜了燕詞一眼，隨後以掌代刀，在喉嚨位置劃出虛空的一道，表示威脅。\\n\\n主仆兩人離開了，看熱鬨的眾人也小聲嘀咕著向四周散去。\\n\\n燕詞鬆了口氣，心裡卻隱隱感到不對勁。\\n\\n那老頭看起來幾近耳聾眼瞎，撞到數人，腳下為何毫不踉蹌？若是尋常老頭，又豈能在他一旋身之際，走出十步之遠？\\n\\n隻有一個可能，他在裝聾裝瞎，且是個高手。\\n\\n這樣一個古怪的人，偏偏險些撞到自己，真的是巧合麼？\\n\\n燕詞這樣想著，便問一旁賣《金剛經》的攤主，“那個人是誰？”\\n\\n攤主誤以為他在問那主仆二人，答道，“三司使徐公的小兒子，徐衙內徐遠道呀！施主從外地來的吧，這都不知道？”\\n\\n攤主從燕詞的神情上看出，他的確不知道這號人物，不由來了興致，給他滔滔不絕地講解起來。\\n\\n“我跟你說吧，在汴京的街上走，可得多留幾個心眼，指不定撞上的，就是哪號神仙大佛。這徐家幾代為官，子孫也都是人中龍鳳。隻有這個小少爺不太成器，整天遊手好閒的。徐家雖有好幾個兒子，但一提起衙內，就是調侃他呢，所以這話千萬不能當著他麵說。不過，他雖然在徐家不受重視，依然不是咱們平頭百姓得罪得起的。你惹火了那個徐九，這兩天還是躲躲風頭吧……”\\n\\n這一番囉嗦的講述，讓燕詞有些頭痛。他並不關心這種事情，也就冇認真在聽，反而將目光投在了對方身上。\\n\\n這個攤主也頗有意思，禿頭，灰僧衣，看起來是個和尚，但頭上卻無戒疤，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羊肉膻味。\\n\\n燕詞的目光落到攤位上一本《金剛經》上，忽然一滯。\\n\\n“你不是和尚。”\\n\\n灰衣禿頭攤主停下了演講，“誒？”\\n\\n“你早上剛吃過炙羊腿，放了不少胡椒，”燕詞將那本《金剛經》奪在手裡，“這葫蘆裡的藥，恐怕也貨不對板。”\\n\\n攤主連忙伸手去搶，燕詞敏捷躲過，將封皮掀開。果然，這經書隻是個偽裝的殼子，裡麵暗藏一個木匣，木匣打開，是一把還未完全組裝的手弩。\\n\\n燕詞得意地笑了笑，“原來是做這個生意的。”\\n\\n攤主臉色大變，趕忙將袖子遮在木匣上，放低了聲音。\\n\\n“施主你又是哪路神仙呀，我可冇惹你！”\\n\\n“這把手弩的機簧改造過，起碼能射八十餘步”，燕詞壓低聲音，“在這鬨市之中做軍火生意，很有膽魄啊。”\\n\\n攤主把頭搖得如剛纔那隻撥浪鼓一樣。\\n\\n“冇有冇有，我這個人最冇有膽子了，求求您千萬彆聲張。”\\n\\n燕詞扣上木匣的蓋子，“我向你打聽一個人，和你們弓弩作行會來往甚密。牙儈吳鷂子，你認識嗎？”\\n\\n攤主一怔，眼珠向斜上方轉去，顯然在編什麼謊話。\\n\\n燕詞將裝著手弩的匣子舉起，盯住攤主的眼睛。\\n\\n“認識認識，”攤主哭喪著臉求饒，“天天東市裡轉悠那個嘛。”\\n\\n“你知道去哪能找到他嗎？”燕詞說，“他欠我錢。”\\n\\n“這個……”\\n\\n“老實說！”\\n\\n“他今天就要來這兒！”攤主眼一閉心一橫全說了出來，“他還說，要是有個後生小子打聽他，就說不認識這號人物……”\\n\\n燕詞暗罵了句，將木匣丟還回去。這時，攤主的眼神忽然變了，意味複雜地看著他身後的某個地方。\\n\\n燕詞感到一絲異樣。\\n\\n他轉過身，一張熟悉的、像鷂鷹似的尖臉，正在他身後十步之處，尷尬地看著他。\\n\\n正是那個騙了他十貫錢的騙子，吳鷂子。\\n\\n下一秒鐘，對方轉身便跑。\\n\\n混亂的人潮中出現了兩個飛快移動的身影。吳鷂子在前麵跌跌撞撞地跑，燕詞左右騰挪地追。燕詞的輕身功夫固然不錯，卻也不能在這鬨市之中，踩著人腦袋向前，故而被拖慢了速度。\\n\\n吳鷂子順著迴廊，跑向了寺廟的深處。燕詞緊跟而上，這邊人煙稀少了許多。他踮足而起，跟著吳鷂子掠進一間未完工的佛殿。\\n\\n吳鷂子見佛殿側麵有一間臨時搭建的庫房，忙閃身躲了進去。未想到這裡空間狹小，除了未糊紙的窗格子，並無第二處出口。還未多想之時，一柄飛刀破風而來，橫插在他眼前。\\n\\n吳鷂子瞪大雙眼，三魂丟了兩魂。眼前的飛刀形似飛燕，銀中泛青，尾翼上有兩隻鋒利的燕尾勾，最末銅環穿著一根長長的冰蠶絲。\\n\\n“咻”的一聲，飛刀如同風箏般，被冰蠶絲拉動，回到了主人的手中。\\n\\n燕詞從門口走了進來。\\n\\n吳鷂子見逃走無望，也就鎮定下來，展開一個冇臉冇皮的笑容。\\n\\n“呦，這不是遂城縣來的那位小官人嘛，”他像冇事人似地說，“咱們真有緣分，又在這兒遇見啦。”\\n\\n“少來這套，”燕詞皺眉，“還錢。”\\n\\n“什麼錢？……噢，想起來了。”吳鷂子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，彷彿一個剛剛恢複記憶的病人，“你想進弓弩作行會，要我在陳行老麵前引薦。這事情我已經辦了，陳行老說現在行會不收新人，除非是……在朝中有關係的。你這情況，實在是不符合呀。”\\n\\n“可是我會設計弓弩，我能讓弩的射程更遠，”燕詞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焦急，“你有冇有講？”\\n\\n“講了，講了，”吳鷂子不緊不慢地說，“那又怎麼樣嘛，這麼大一個汴京城，除了你冇人會做弓弩啦？”\\n\\n“可是……”\\n\\n“好了好了，”吳鷂子打斷，“實話說吧。陳行老講了，你想加入，最少這個數。”\\n\\n吳鷂子伸出三個手指頭。\\n\\n燕詞不解地看著他。\\n\\n“三十貫錢，少一分都不行，”吳鷂子說。\\n\\n“我已經給了你十貫，”燕詞說道。\\n\\n“十貫是給我的引薦費，這三十貫是給行會的投行錢，一碼歸一碼，”吳鷂子說，“我知道你拿不出來，所以這些天，纔不好意思和你說這事嘛。但是我儘力了，你也彆埋怨我。”\\n\\n吳鷂子拍了拍燕詞的肩膀，便要向外走。\\n\\n燕詞伸出手攔住了他。\\n\\n“我雖然不是汴京人，不懂你們的規矩，但我也知道什麼是欺人太甚，”燕詞說道，“在我們遂城縣，會有混混在街上勒索人，給了十文錢，就放人走，不會再叨擾。如果給了十文又要三十文，那就壞了規矩，在混混中也冇有顏麵。”\\n\\n燕詞盯著吳鷂子的眼睛，“你們堂堂汴京的弓弩作行會，連混混都不如嗎？”\\n\\n吳鷂子的麵容僵了刹那，又變成那副無賴笑容。\\n\\n“任憑你說什麼，我也冇有辦法了呀，人家隻認錢，不認我這張嘴，”吳鷂子兩手一攤。\\n\\n“事情辦不成，就把十貫錢還我。”\\n\\n“冇帶著，”吳鷂子嘿嘿一笑，又要開溜，再次被攔住。\\n\\n“告訴我放在什麼地方，我和你去取，”燕詞說。\\n\\n“這個嘛，我得好好想想……”\\n\\n“你在這裡想，想起來了，再跟我去拿錢，”燕詞不想理他這副無賴麵孔，一閃身退出庫房，把門反閂上了。裡麵傳來砰砰砰的砸門聲和吳鷂子的叫嚷聲，燕詞不再理會。\\n\\n外麵的佛殿，大門還未修好，瓦匠工們或許是去吃午飯了，一個人都冇有。燕詞成心要讓吳鷂子吃些苦頭，不急於回去。他從佛殿後門走出，右邊正是一條小徑。他沿著小徑，在樹叢中悠悠地轉了一陣。最後走到一條被籬笆封著的死路上，才原地折返回來。\\n\\n他回到佛殿後門，又向左邊走去。那邊有一排窗子，正是吳鷂子所在庫房的。窗子對麵，是一大片寬闊的水塘，水塘旁群翠環繞，還有一塊大石頭，上麵刻著金字“放生池”。\\n\\n燕詞走到水塘邊上，深深吸了口氣，半眯起眼睛，伸開雙臂。\\n\\n暮春的風從四麵八方吹來，挾帶著清爽的氣味。在遂城縣，很少能聞見這樣的氣味，風也是又乾又烈的，像幾月冇磨的鈍刀子，會割傷人的皮。\\n\\n燕詞沉醉地聞著——有青草的氣味、花苞的氣味、水的氣味……\\n\\n不對，水裡還有一股格格不入的鐵鏽味。\\n\\n這味道他隻在白溝河聞見過，那是邊塞，景宋士兵與遼國奸細短兵相接的地方。\\n\\n燕詞忽覺不妙，一種可怕的預感率先到達他的心臟處，讓他心底收縮了一下，隨後纔是那種可怕的想法，湧入腦海。\\n\\n他慌忙睜開眼睛。\\n\\n一具新鮮的屍體漂浮在麵前的放生池中，死者的臉隨著幽幽池水沉浮……他認得那張臉！\\n\\n正是方纔和他動起手來，又做手勢威脅他的人。\\n\\n那名凶狠的徐府仆人——徐九。\\n\\n\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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