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\"content\": \"我是孫衍,建興十五年,入諦察司任親事尉。\\n\\n汴京西百裡外,有一歸寧鎮,是我的故鄉。兩歲之前,父母皆死於戰亂流寇,我食百家飯,穿百家衣,隨鎮上的鏢師學武,猶擅雙刀,被眾人誇讚天資卓絕。景宋朝在汴京建都,一建十數年。有鄉裡長輩,前去經商,回來便讚不絕口,稱那裡日益繁華,遍地珠玉,正是天下英雄應往之地。\\n\\n建興十五年,我二十歲。那是開國太祖皇帝在位的最後一年,政興人和,百事向榮。我決心到汴京去闖蕩一番。一匹快馬,晌午出發,傍晚則至。汴京的夜景,竟和傳說分毫不差,滿街花燈,車水馬龍,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象。我站在繁台頂上,俯瞰十裡華燈,心中默默起誓,我要這汴京城中,人人知曉我的姓名。\\n\\n我聽人說過,諦察司是聖上的耳目,他們探聽民間諸事。汴京任何一個角落,發生了不公不義、強擄豪奪之事,諦察司都能迅速知悉,趕到查問。不論高官巨賈,違律則一視同仁,可先行抓捕,再向天子請示。他們統一穿著的白袍,也頗為氣派,背麵用銀線繡著一隻猛獸。我很想穿上這袍子,連夜寫了一封自薦信,送到諦察司的門口,拜托護院為我轉交。\\n\\n信去數日,並無迴音。\\n\\n可我的運氣卻異乎尋常的好。一日在街上閒逛,有輛裝潢華麗的馬車失了控製,險些撞傷眾人。我臨危而上,勒住馬繩,免去了危機。此事正巧被一位路過的官員看見,他欣賞我的膽略,問我姓名。我說出名字時,他不由一怔。\\n\\n竟真有如此巧的事情。此人是諦察司的監司韓效嶽,我的自薦信正是到了他的手裡。\\n\\n我此生之伯樂、恩師、摯友、父兄,皆是韓監司一人。他教我探聽、潛伏、審訊之術,亦教我為人處世之道。\\n\\n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。\\n\\n前朝高僧金喬覺,帶著一隻白犬,從異域來到中土。他在九華山苦修七十餘年,開辟道場,弘揚佛法,渡化不可計數之人。金喬覺坐化後,白犬亦隨之離世。後人傳說,金喬覺乃是地藏王菩薩之化身,其白犬亦為靈獸諦聽,臥耳聽三千,有辟邪之功。\\n\\n諦察司中人所穿的白袍,上麵所繡的野獸便是諦聽,意為附耳聽天下不平之事,諸惡皆除。地藏王菩薩,亦是諦察司眾人的信仰。每年七月三十地藏節,要放河燈祈福。故此,諦察司眾人也常將河燈用作傳訊之器具。\\n\\n我聽到此處,更是自覺驕傲。\\n\\n“如此說來,我現在也算個英雄人物了,”我不加遮攔地說出。\\n\\n韓監司卻是忍俊不禁,彷彿聽了一句小兒的玩笑話。\\n\\n“小衍,你可知地藏王菩薩為何受人敬仰?”他說道,“並非因為他有通天之神力,而是因為,他為渡眾生,甘願承擔眾生之罪苦,甘為乞丐、為罪人,甘受業火焚身。你想做的,是戲文中的英雄,是豪言壯語,鮮衣怒馬。可若要為了渡人,讓自己汙泥滿身,你還甘願麼?”\\n\\n二十歲的我,聽不進這番話。諦察司隻聽聖上之命,韓監司身在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,他有何罪苦要擔?我不明白,也無心去追問。\\n\\n在諦察司裡,我逐漸有了很多朋友。賀聽風,老賀。其實他並不老,但化裝改扮後,扮老頭格外像。加上一手神出鬼冇的輕功,頗有點武俠故事裡的宗師風範。方一貫。比我年長四歲,像頭敦實的黃牛,沉默寡言,事事周到。他最擅長隱冇自己的存在,往人堆裡一鑽,和尋常百姓無異,在市井探聽訊息,是一把好手。沈初,是我親手帶的第一個小弟,喜歡唧唧呱呱地講話,整日圍著我“衍哥,衍哥”地喊,十分吵鬨。我總對他說,若把嘴巴閉上,多留神些周圍的事情,便可少犯些差錯了。他每次都寫上百餘字的檢討書,事後並不悔改。\\n\\n行動之時,我們幾個最常組隊。在整個諦察司中,我們也是最精銳的一支小隊。當然沈初是湊數的,他能在裡麵,隻是因為他是我的小弟,我得親自帶著他。\\n\\n那時若有大案完結,韓監司會從他自己腰包裡,掏出幾貫錢的獎賞分給我們。我們當晚便去逛夜市,買上一壺平時不捨得買的羊羔酒,割二斤熟羊肉,回院子裡大快朵頤。韓監司說在司中不可飲酒,便早早回房,卻不忍心遣散我們。\\n\\n老賀越喝越精神,一壺酒大半都進了他的肚子。他喝多了,便唱起歌來。\\n\\n“東邊日出西邊雨,嘿——道是無晴——卻有晴——”\\n\\n老賀一介粗漢,最愛唱的卻是竹枝詞。我們全都取笑他。隻有兩杯便醉了的小沈迷迷糊糊問,哥,這什麼意思,聽不懂啊!\\n\\n大家又是一陣鬨笑,讓他把耳朵捂上。\\n\\n那飄蕩著歌聲笑聲,酒香和羊肉香味的小院,石階旁的溪水和落花,一一印刻在我朦朧的醉眼中。雖然搖搖晃晃,如水中月,如夢中花。\\n\\n我曾以為,這光景要延續我的一生,直到我比老賀扮的那些老人還要蒼老。\\n\\n後來,太祖皇帝薨逝,換了太宗皇帝。太宗皇帝將年號改為元啟,比起開國時的建興,更有開疆拓土,前無古人之意。朝堂中,江湖裡,依然一片太平之聲,卻暗中醞釀著陡然之變。\\n\\n韓監司在司裡露麵愈發少了。他的兒子韓青也到司裡當差,告訴我們,他父親總是唉聲歎氣,卻不講明原因。\\n\\n當時司裡流傳著許多風聞。當朝最大的兩股勢力,三司使徐紹之和樞密使王昭輔向來不和。王昭輔主戰,軍策上尤為激進,為人亦暴戾無常;徐紹之主和,認為戰事勞民傷財,要儘量避免。聖上要培養親信,鞏固朝政,關鍵便是在這兩派之間周旋、製衡。\\n\\n彼時朝中大員,皆暗中選擇陣營,投靠一方。而諦察司,則始終孤立一隅,不參與黨爭。\\n\\n我和司中的同僚都心知肚明,韓監司在麵臨一個困難的選擇,他不想選,但有人要他選。\\n\\n元啟四年秋,司中接到密報。樞密院的一份密探名單被賊人盜取,我帶人前去榆樹巷去攔截。當日去了十來個兄弟,沈初因著風寒告假,冇有去。\\n\\n儘管事關重大,我心裡卻並不慌張。十來人對兩人,我們有絕對的勝算。\\n\\n我們把榆樹巷兩頭封死,緩緩縮小包圍。那兩個人從黑暗中走出,我愣住了,其中一人,竟是韓青!\\n\\n韓青看到我們,也十分意外。旁邊那個奸細卻拔腿就跑,立即被弩箭射中了腿,摔倒在地。那份密探名單,便從他身上掉了出來。\\n\\n人贓俱獲。韓青已是大驚失色,說不出話來。\\n\\n“是你偷了這份名單?”我厲聲說。\\n\\n其實話一出口,我就感到荒謬。果然,韓青一臉懵懂,問我這到底是什麼東西。聽說這是樞密院的機密時,他嚇得跪倒在地。\\n\\n“衍哥,我今日用過飯後,在床鋪上看到一張條子,裡麵說讓我此時到榆樹巷來,我爹有要事讓我幫忙……”韓青哆哆嗦嗦地說,“咱們司裡冇有外人,都是我爹信得過的兄弟,我自然冇有任何懷疑,就信了上麵說的。來了之後,這個人忽然就跟上了我……我根本不認識他!衍哥,你得信我啊!”\\n\\n我頓時感到毛骨悚然。這小子我瞭解,不會說假話。他被人設計了,設計他的人,就在我們諦察司裡麵。\\n\\n是誰呢?我的腦海中閃過一張張麵孔,卻無法判定任何一個人。\\n\\n“衍哥,你饒了我吧,我知道我犯錯了,你彆把我抓去,我真的冇有去過樞密院……”韓青語無倫次地說著。\\n\\n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,竟是左街司指揮使趕到了,他們群情激憤,口中喊著誅殺奸細。我當時便感到奇怪,上麵既已派了諦察司捉人,又為何調動左街司支援?區區兩個人,怎需如此興師動眾呢。\\n\\n我轉身向他們詢問,可就在這時,韓青因為害怕,便想從旁側一條小道逃走,當即便被左街司的人攔住。其中一人揮刀便向韓青砍去,我連忙上前,架住了他的刀刃。\\n\\n“誰給你的權力殺人,”我嗬斥道。\\n\\n“一個本就該判死罪的人拒捕而逃,手下攔阻心切,自然不會太過仔細,”左街司指揮使冷冷地說道,“你如此心急,是在迴護你們監司家的少爺,還是迴護賣國的奸細?”\\n\\n“此事尚未查明,何談有罪,”我忍著氣說道,“一切需等事態分明。”\\n\\n那時我還天真地認為,隻要韓監司介入,定能使真相大白。可我想得太簡單了。\\n\\n聖上聞聽此事,龍顏震怒。我和當日去的一眾兄弟,悉數被帶進大獄,罪名是包庇奸細,有賣國之嫌。我被關在單獨的牢房裡,每日嚴刑拷打,讓我說出與大遼奸細勾結之始末。可此事子虛烏有,我如何說出?我的左手在刑具上廢了,從此以後,再用不得雙刀。\\n\\n終有一天,我被放了出來。那日,正是韓青當街問斬的日子。我穿著囚衣,像個乞丐似地走到人群裡。百姓以為奸細被處死,都是拍手稱快。笑罵聲裡,一個年輕的人頭滾下來,血顛倒著潑了一地。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淌,和臉上的泥混在一塊。然後我看見人群裡還有一個人在哭,那是韓監司。\\n\\n他看起來冇有受刑,但蒼老了十歲,曾經的黑髮儘數花白。\\n\\n元啟五年,除夕剛過,諦察司被徹底改組,更名金輿司。金輿司將從前諦察司的事務,放到探事司中,又另增設了宿衛司和冰井務。所謂宿衛司,是護聖上週全,巡視禁闈之用。所謂冰井務,名為製冰之所,實為私設暗獄。聖上從禁軍中指派了一個叫宋思玉的人,來做金輿司的提點。一切彷彿早有預備,僅用了一月有餘,就悉數安排妥當。舊的院子也翻新擴建,再看不出舊時痕跡。\\n\\n在韓青一案中,大半忠於韓監司的舊部都被以瀆職之名,除去了職位。唯有少部分不露鋒芒的人,得以繼續留在金輿司。沈初就因為未參加那日的行動,而僥倖過關,留了下來。\\n\\n一整個冬天,韓監司臥病在床。立春的前一日,他喊我和沈初去看望他,我心中若有所感,他熬不到春天了。\\n\\n他躺在床上,鬢髮淩亂,唇淡如紙。我和小沈站在榻前,小沈不停地啜泣著,我冇有哭,我的眼淚好像已經在韓青死的那天流儘了。\\n\\n我的心裡隻有仇恨。\\n\\n我要向這場陰謀的始作俑者複仇,我要找出那個司裡的內鬼。\\n\\n韓監司一如既往地,一眼看出了我的心思。\\n\\n“小衍,你還記得我說的話麼,”他吃力地說,“願渡眾生者,甘願承擔眾生之罪苦,甘受業火焚身。如此境界,方可謂之英雄。”\\n\\n“我做不來,”我本不想用這麼冷硬的語氣說話,可開口已控製不住,“從今以後,我不要再做英雄。我要做讓他們害怕的人,我要讓他們受該受的刑罰!”\\n\\n韓監司看著我很久,冇有失望,也冇有怪我,隻是長長出了口氣,然後磕磕絆絆地問我:\\n\\n“小衍,你那手臂還疼麼?”\\n\\n他向我空蕩蕩的袖口看了最後一眼,眼神就此凝固,凝固成一種未完的關切和擔憂。他的身體變成灰敗的軀殼。\\n\\n小沈俯倒在榻上,大哭起來。\\n\\n被除職的老友們過得頗為潦倒。方一貫找了份趕車運酒麴的差事,老賀挑個扁擔四處賣雜貨。而我丟了一隻手,從前又傲氣慣了,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營生,隻能戴上麵具,到鬼市裡去做撲賣生意。這生意很不穩定,有時賺一大筆,我便都拿去買酒喝,喝到昏天黑地,也不管冇錢時會怎麼樣。反正有錢冇錢,過得好過得賴,都冇有那麼大的差彆。\\n\\n小沈聽我的吩咐,老老實實在金輿司當差,隔三岔五便以河燈為載具,向我傳信,通報金輿司中的訊息。他說如今的金輿司,已與公義二字相距甚遠。事情當前,先要為聖上分憂,再顧慮朝中和睦,若前二者都無掛礙,纔會為百姓行一二便宜。我聽得火冒三丈,那和鷹犬有什麼區彆。難怪街坊左右,看見金輿司的袍子,都要迴避甚遠,唯恐說的閒話被聽了去,引來橫禍。\\n\\n這一日,又收到小沈的信件。我心想定又是些讓人慪氣的見聞,冇想到,一讀之下大為意外。\\n\\n小沈說,他探聽到了重要的訊息。當年設局栽贓我們的罪魁禍首,正是當朝三司使徐紹之。如今徐家要再度與金輿司高層合謀,這件陰謀關乎民生社稷,亦要損傷人命。小沈親耳聽見,他們說到一句“穀雨之前,斷不可留下活口”!\\n\\n\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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