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，那隻野狗將要甦醒 第3章 生存之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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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敗的關帝廟成了陳念安的棲身之地。關公像上的彩漆早已剝落，露出底下的泥胎，但那雙半眯的丹鳳眼在1980年夏日的昏黃光線下，似乎仍在俯視著廟裡的一切。

第一課從清晨開始。

老瘸子把一塊工農牌肥皂扔到陳念安麵前：“撿起來。”

肥皂在積著厚灰的地上滾了幾圈，陳念安彎腰去撿。就在他的手指觸到肥皂的瞬間，老瘸子的柺杖突然揮下，重重打在他的手背上。

“蠢！”老瘸子啐了一口，“我讓你撿了嗎？我是讓你夾起來！”

陳念安捂著手背，茫然地看著這個滿臉皺紋的老人。老瘸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，袖口已經磨破，露出裡麵臟兮兮的棉絮。

老瘸子歎了口氣，彎下腰，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。他的動作很慢，但極穩——食指和中指像一對鉗子，輕輕一夾，肥皂便從地上彈起，準確地落入他長滿老繭的掌心。

“看清楚了？不是用手抓，是用這兩根手指夾。”老瘸子把肥皂拋回地上，“練，練到我說停為止。”

陳念安蹲下身，學著老瘸子的樣子伸出兩指。肥皂滑得像條泥鰍，他試了十幾次才勉強夾起來一次。老瘸子麵無表情地看著，偶爾用柺杖糾正他的手指角度。

“腕子要軟，指頭要硬。”老瘸子唸叨著，聲音像破風箱，“軟得能繞過鈕釦，硬得能夾碎核桃皮。我年輕那會兒，能用這兩根手指從開水裡夾出鋼鏰兒。”

整整一個上午，陳念安都在夾肥皂。手指酸了，麻了，最後幾乎失去知覺。中午時，老瘸子扔給他半個硬邦邦的玉米麪窩頭，自己則從懷裡掏出個扁鋁壺，抿了一口散裝白酒。

“下午練分錢。”老瘸子說。

他從兜裡摸出一把硬幣——壹分、貳分、伍分的都有，鏽跡斑斑。老瘸子把硬幣撒在地上：“按麵值分開，隻用這兩根手指。”

硬幣比肥皂更難。薄薄的邊緣幾乎無處著力，陳念安夾起又掉落，掉落又夾起，廟裡的泥地上很快佈滿了他手指劃出的淺痕。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流下來，滴在塵土裡，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
第三天，老瘸子帶他出了廟。

街上貼著“計劃生育好”的標語，喇叭裡放著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。自行車鈴鐺叮噹作響，穿的確良襯衫的人們匆匆走過。

“光會夾東西冇用，”老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著，解放鞋的膠底磨得很薄，柺杖點在水泥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，“得學會看人。”

他們來到鎮上的供銷社門口。正值趕集日，人群熙攘，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哭鬨聲混成一片。有人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車，後座上綁著兩隻咯咯叫的母雞；有人拎著網兜，裡麵裝著玻璃瓶裝的橘子汽水。

老瘸子拉著陳念安蹲在一個賣菜籽的攤位後麵，用柺杖指了指人群：“看那些人，告訴我哪個能碰，哪個不能碰。”

陳念安茫然地看著。

“那個穿綠色製服、戴紅袖章的，”老瘸子低聲說，“腰板挺得筆直，走路步子均勻，是市管會的。離遠點。”

“那個戴上海牌手錶、拎人造革皮包的中年人？”

“有錢，但你看他皮包掛在身前，手一直按著拉鍊。這種人警惕性高，難下手。”

“那個...抱著孩子的婦女？她挎包在側麵。”

老瘸子眯起眼睛看了片刻：“她挎包在右邊，左手抱孩子，右手得空。但你看她的眼睛——一直在掃視周圍，警惕得很。這種人要麼被偷過，要麼心眼多。”

最後，老瘸子指了指一個蹲在路邊挑選老鼠藥的老頭：“像這種，全神貫注在一件事上，又是個獨行的老人，最好下手。但記住了——”他轉過頭，盯著陳念安的眼睛，“我們這行有規矩：不偷老人救命錢，不偷婦人買藥錢，不偷學生買書錢。”

陳念安愣了愣：“那偷誰的？”

“偷那些錢來得容易，丟了些也無妨的人的。”老瘸子咧開嘴，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齒，“投機倒把的販子，剋扣糧票的乾部，賭場裡贏錢的賭徒...這些人，偷了算是替天行道。”

陳念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他看著街上的人們，突然覺得每個人都像一本冇打開的書，而他得學會在最短的時間裡，讀懂最重要的幾頁。

第一週結束時，陳念安的手指靈活了許多。他能用兩根手指夾起地上的分幣，能在一堆黃豆裡準確夾出混入的綠豆，甚至能用指尖感知硬幣是正麵還是反麵——國徽那麵略粗糙些。

但老瘸子顯然不滿意。

“太慢了！”他嗬斥道，手裡的柺杖敲得地麵咚咚響，“等你夾起來，人家早走遠了！要快，要輕，要像蚊子叮人，叮完了人家還不知道癢在哪！”

陳念安不說話，隻是繼續練。他知道自己冇退路——要麼學會，要麼餓死。有時候練到深夜，手指腫得握不攏，他就用冷水泡一泡，第二天接著練。

乞討的技巧也在同步學習。老瘸子教他如何裝出最可憐的樣子：眼神要茫然中帶點希望，嘴唇要乾裂但不要舔——舔了就假了，伸手的姿勢要卑微但不過分誇張。最重要的是選對目標——年輕女子比男子心軟，帶著孩子的父母最容易動惻隱之心，單獨行走的戴眼鏡的人有時會給錢買清靜。

“市管會和地痞是兩回事，”老瘸子教他辨認，“穿製服、戴紅袖章的是市管會，看見了就躲遠點，他們抓了你最多教育幾句，送收容所。但那些在街頭晃盪、穿喇叭褲、留長頭髮的小年輕，一個個都是不要命的茬，落到他們手裡...”老瘸子冇說完，但陳念安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未儘之意。

半個月後，陳念安第一次獨自“上工”。

那天清晨，老瘸子往他懷裡塞了個缺口的粗瓷碗：“今天你自己去。討不到五毛錢就彆回來吃飯。”

陳念安抱著碗，站在廟門口猶豫了片刻。老瘸子從後麵踹了他一腳：“去！記住我教你的！”

鎮子的街道對七歲的孩子來說陌生而龐大。陳念安找了個郵局旁邊的街角蹲下，學著老瘸子教的樣子，把破碗放在麵前，低著頭，偶爾用眼角餘光觀察行人。

第一個小時，隻有幾個分幣和一張皺巴巴的壹角紙幣落進碗裡。陳念安數了數，才兩毛七分錢。

中午時分，一個穿滌綸襯衫、拎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路過，瞥了他一眼，皺了皺眉，加快腳步走開了。陳念安突然想起老瘸子的話——這種人，軟的不行得來硬的。

他小跑著追上去，拉住男人的衣角：“叔叔，行行好，我兩天冇吃飯了...”

男人不耐煩地甩開他：“走開走開！小要飯的！”

陳念安不退反進，整個人幾乎抱住男人的腿：“叔叔，給點吧，我奶奶病了...”

周圍的視線聚攏過來。幾個買菜的大媽停下腳步看著。男人臉上掛不住了，從褲兜裡摸出幾張毛票扔在地上：“拿著快滾！”

陳念安撿起錢——三張貳角的紙幣。他退回牆角，手在抖，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興奮。那天他討到了八毛六分錢，是老瘸子要求的兩倍。

回到關帝廟，老瘸子數了數錢，難得地冇罵人，隻說了句：“記住那種被人圍觀的滋味。有時候是護身符，有時候是催命符。要分得清時機。”

扒竊的實踐來得更晚些。老瘸子堅持要陳念安先練三個月的基本功，才肯帶他上街“實戰”。

“手指靈活了，還得學會轉移注意。”老瘸子說。

他教陳念安各種小花招：假裝問路、假裝摔倒、假裝認錯人...“重要的是那一瞬間，”老瘸子比劃著，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的表演上時，另一隻手要做什麼，要做到什麼程度，心裡得有數。這叫‘聲東擊西’，老話兒了。”

第一次真正下手是在一個秋雨綿綿的下午。老瘸子選中了一個在國營飯店門口躲雨的販子。那人揹著個帆布挎包，正仰頭看天色，嘴裡唸叨著“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”。

“去，”老瘸子推了陳念安一把，“問他去長途汽車站怎麼走。”

陳念安深吸一口氣，走到販子麵前：“伯伯，請問長途汽車站怎麼走？”

販子低頭看他，正要開口指路，陳念安突然腳下一滑，整個人撲向販子。販子下意識伸手扶他，就在這一瞬間，陳念安的左手伸向挎包，兩根手指靈巧地探入冇拉嚴的拉鍊口，夾出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。

一切發生得太快。等販子站穩，陳念安已經連聲道歉，後退幾步，消失在巷口。

回到關帝廟後麵的小樹林，陳念安纔敢掏出信封。手心裡全是汗，心臟跳得像要蹦出胸膛。他打開信封，裡麵有一遝“大團結”——十元麵值的人民幣，整整二十張，還有幾張糧票和布票。

老瘸子接過信封，抽出十五張揣進自己懷裡，把剩下的五張連同糧票布票遞給陳念安：“現在，去把這糧票布票扔到公社門口的舉報箱裡。”

陳念安愣住了：“為什麼？”

“那販子我認得，”老瘸子說，“倒賣糧票布票的，一張糧票加價五分錢，一張布票加價一毛。這些票證對咱們冇用，但對缺糧缺布的人家是救命的東西。扔到公社，興許能回到該去的人手裡。”

陳念安照做了。雨中的公社門口空無一人，他把糧票布票塞進寫著“群眾意見箱”的木箱投遞口，轉身跑開時，第一次覺得自己做的不完全是壞事。

日子一天天過去。陳念安白天出去“工作”，晚上回到關帝廟，把收入交給老瘸子。老瘸子用這些錢買散裝白酒，買八分錢一包的經濟牌香菸，偶爾心情好時會給陳念安帶個肉包子——三分錢一個，餡少皮厚，但對陳念安來說已經是美味。

但大多數時候，老瘸子都是醉醺醺的，脾氣暴躁。一點小事就能讓他抄起柺杖打人。

“笨手笨腳！今天怎麼才這麼點錢？”

“又被髮現了？我教你的都喂狗了？”

“廢物！養你還不如養條狗！狗還會看門呢！”

陳念安身上常常青一塊紫一塊。有一次，他偷了一個穿便衣的公安的錢包——不是故意的，隻是那人穿著普通的藍色工裝，他冇認出來。被髮現後，他拚命逃跑，雖然甩掉了追兵，但回到廟裡時，老瘸子聞訊大怒。

“公安的錢你也敢動？！”老瘸子一柺杖砸在他背上，“那是你能惹的人嗎？他們要是查到這兒來，咱倆都得進局子！”

陳念安趴在地上，背上一陣劇痛。他突然抬起頭，盯著老瘸子：“那就不該偷嗎？你不是說，投機倒把的，剋扣糧票的，偷了算是替天行道？那些公安裡就冇有壞人？”

老瘸子愣住了，隨即暴怒：“你還敢頂嘴？！”又是一頓毒打。

那天晚上，陳念安躺在乾草堆上，背上的傷火辣辣地疼。但他能感覺到，那些淤青在以驚人的速度消退——到後半夜時，已經不怎麼疼了。他盯著廟頂破洞露出的星空，第一次認真地想：我要離開這裡。

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，就像種子落進泥土，開始悄悄生根發芽。

他開始仔細觀察老瘸子的生活習慣，記下他每天什麼時候出去打酒，什麼時候醉醺醺地回來，什麼時候睡得最沉。他也開始留意周圍的環境，記下每條巷子的走向，每個可能的藏身之處，哪條路通往長途汽車站，哪條路通往火車站。

最重要的是，他開始藏錢。

起初隻是偶爾扣下一兩個分幣，藏在關帝像後麵的裂縫裡——那裡灰塵厚，不容易被髮現。後來膽子大了，每次得手，都會悄悄留下一點毛票。他不敢藏太多，怕被老瘸子發現，但積少成多，三個月下來，竟也攢了一小卷錢，用廢報紙包著，藏在廟後那棵老槐樹的樹洞裡。

與此同時，陳念安也在長大。進入關帝廟時他還是個六歲的孩子，現在快八歲了。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依舊瘦小，但眼睛裡多了些東西——警惕、機敏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狠勁。他的頭髮長得老長，老瘸子用生鏽的剪刀給他胡亂剪過幾次，現在參差不齊地搭在額前。

他學會的東西越來越多：如何在人群中鎖定目標，如何用最小的動作獲取最大的利益，如何在被髮現時從容脫身。他甚至發展出自己的一套理論——老瘸子教的是技術，但真正重要的，是讀懂人心。

他發現，人們害怕的不是偷竊本身，而是失控感。所以他要做的，就是讓一切看起來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中，直到最後一刻。就像下棋，老瘸子教他怎麼走子，但他得自己學會怎麼看棋盤。

有一次，他盯上一個在錄像廳外數錢的年輕男人。那人剛看完《少林寺》，興高采烈地盤點剩下的錢。陳念安冇有直接上前，而是先找了個賣冰棍的小孩，給了那小孩一分錢，讓他去撞那男人一下。男人被撞，注意力分散的瞬間，陳念安從他身邊走過，手指輕輕一勾，那個印著“上海”字樣的皮質錢包便換了主人。

等男人反應過來，陳念安早已消失在巷子深處。那男人罵罵咧咧，卻隻逮住了那個撞他的賣冰棍小孩，真正的竊賊早已遠遁。

這些技巧，陳念安冇有全告訴老瘸子。他知道，有些東西，得留著自己用。

老瘸子日漸衰老了。陳念安剛來時，他雖然瘸，但精神還算矍鑠，打人時柺杖揮得虎虎生風。現在，他的咳嗽越來越頻繁，有時候咳得整張臉漲紅，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。咳完了就喘粗氣，半天緩不過來。

酒也喝得更多了。以前一天一鋁壺，現在一天兩壺，有時候大白天就開始喝，喝醉了就倒在草堆上昏睡，鼾聲如雷，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咳嗽。

陳念安冷眼旁觀。他想起老瘸子說過的話：“我要是死了，你就把這廟燒了，算是給我送終。彆讓人把我扔亂葬崗。”當時他以為那是醉話，現在想來，或許老瘸子自己也知道時日無多。

一個冬夜，北風呼嘯。老瘸子又喝醉了，躺在草堆上不停地咳嗽。陳念安被吵得睡不著，起身想給他倒碗水——廟裡有個破瓦罐，接雨水用的。

月光從廟門的縫隙漏進來，照在老瘸子臉上。陳念安突然發現，這個平日裡凶神惡煞的老人，在睡夢中竟顯得如此脆弱。皺紋像刀刻般深，頭髮全白了，稀疏地搭在額前，隨著呼吸微微顫動。他的中山裝領口敞開著，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，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見。

陳念安端著水碗，站在那兒看了很久。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，說不清是恨，是怕，還是彆的什麼。最後他把水碗放在老瘸子手邊，回到自己的草堆躺下。

那一夜他做了個夢，夢見自己離開了關帝廟，走在一條看不見儘頭的路上。路兩邊是金色的麥田，風吹過時，麥浪像海一樣起伏。遠處有火車鳴笛的聲音，嗚——嗚——，悠長而遙遠。

醒來時，天還冇亮。老瘸子的咳嗽聲已經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平穩的鼾聲。陳念安悄悄起身，摸到廟後老槐樹下，從樹洞裡掏出那個廢報紙包。

他走到月光下，小心地打開。裡麵是一卷錢：兩張壹元的，三張伍角的，七張貳角的，還有一堆分幣。他數了數，總共四元八角六分。不多，但足夠買一張去鄰縣的短途汽車票，再買幾個饅頭。

他把錢包好，重新藏回樹洞，躺回草堆，睜著眼睛等到天明。窗外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，一聲接一聲，撕破黎明前的黑暗。

第二天，老瘸子的咳嗽更嚴重了。他掙紮著爬起來，想要喝酒，但鋁壺已經空了。

“去...去打酒。”他喘著氣對陳念安說，扔過來一張伍角的紙幣，“老規矩，八分一兩的散裝白酒，打半斤。”

陳念安接過錢，走出廟門。1981年的第一場雪還冇化儘，屋簷下掛著冰淩。他走到街角的國營副食店，打了酒，卻冇有立刻回去。

他在鎮子裡轉了一圈，去了長途汽車站，看了看牆上貼的票價表——去最近的縣城要一元二角；去了供銷社，問了問最便宜的餅乾價格——八分錢一包，夠吃一天；最後走到火車站，站在候車室外，看著那些提著大包小包、行色匆匆的人們。

回到關帝廟時，老瘸子已經咳得蜷成一團。陳念安把酒壺遞給他，他搶過去，猛灌了幾口，才漸漸平複下來，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。

“今天...討了多少？”老瘸子啞著嗓子問。

陳念安從懷裡掏出錢——比平時少了一半，隻有三毛多。他低著頭，準備迎接一頓打罵。

但老瘸子隻是看了看錢，擺擺手：“算了...明天多討點...快過年了，街上人多...”

他躺回草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