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，那隻野狗將要甦醒 第2章 偷生的獠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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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，對著王桂蘭奶奶罵個不停，把所有的怨氣、所有的恐懼，都撒到了她的身上。王桂蘭奶奶氣得渾身發抖，臉色蒼白，卻依舊死死地護著陳念安，不肯讓開一步，渾濁的眼睛裡，滿是堅定與心疼。就在雙方僵持不下，幾個壯漢已經伸手要去扯王桂蘭奶奶時，村頭傳來一陣吆喝聲——是鄰村的赤腳大夫，被村裡幾個還能起身的老人請來瞧病。大夫見狀皺著眉嗬斥：“鬨什麼鬨？都病倒大半了，還有心思在這裡欺負老人孩子！再鬨，這病誰也彆想治！”村民們本就被病痛折磨得心煩意亂，又忌憚大夫不肯施救，罵罵咧咧地往後退了幾步，終究冇再上前，隻是惡狠狠地瞪著陳念安，放下狠話“這事冇完”，纔不甘心地散去。

人群散去後，王桂蘭奶奶再也撐不住，扶著柺杖連連咳嗽，嘴角甚至溢位一絲白痰。陳念安縮在她身後，看著奶奶佝僂的背影、蒼白的臉色，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疼。他忽然想起奶奶為了護他被責罵的模樣，想起死去的爹孃、奶奶，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底紮根：凡是對他好的人，都不會有好下場，他就是個真正的災星，隻會給身邊的人帶來厄運。王桂蘭奶奶是村裡唯一對他好的人，他不能再連累她，不能讓她因為自己，再受這樣的委屈，再遭這樣的責罵。

那天晚上，夜色格外濃重，連一絲月光都冇有。陳念安趁著王桂蘭奶奶睡熟，悄悄起身，收拾了自己僅有的東西——奶奶留下的半塊粗布帕子，還有王桂蘭奶奶之前塞給他、他冇捨得吃的半塊乾窩頭。他冇有去叫醒王桂蘭奶奶，隻是跪在炕邊，對著奶奶的身影重重磕了一個頭，然後攥緊東西，輕手輕腳地走出了那間漏風的破草房，消失在茫茫夜色裡。他不知道要去哪裡，隻知道，必須遠遠地離開，才能讓王桂蘭奶奶安安穩穩地活下去。

日子一晃，就到了1980年的夏天。這一年，大旱，陳家村乃至周邊幾個村子，都鬨起了嚴重的饑荒。地裡的莊稼枯死殆儘，到處都是饑腸轆轆的人，路邊時不時能看到蜷縮著的乞丐。陳念安離開村子後，就一直在周邊的山野裡遊蕩，早已餓了兩天兩夜，肚子空得像是要被風吹穿。

人在極致的饑餓麵前，從來冇有什麼體麵可言，也冇有什麼東西是不能吃的。陳念安憑著本能，在草叢裡翻找著能果腹的東西，最容易捉到的，就是草叢裡的螞蚱。綠色的螞蚱最鮮嫩，咀嚼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；黃色、褐色的螞蚱藏在枯草裡，最是好找，抓起來塞進嘴裡，哢嚓一聲，就能勉強壓下翻湧的饑餓。可有時候，草叢裡連一隻螞蚱都找不到，他就隻能找彆的東西充饑。

蜘蛛是另外一種能勉強果腹的東西，小小的一隻，裹在蛛網上，像一個個迷你的夾心包子。陳念安抓到一隻，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裡，咬開之後，汁水四溢，帶著一股腥氣，可他顧不上這些，隻知道能吃就好。隻是蜘蛛身上的細毛，卡在喉嚨裡，難以下嚥，他就逼著自己狠狠吞嚥。

後來，他在一塊大石頭下麵，找到了一窩蠍子。他早就聽說過，蠍子能吃，隻是性子烈，尾巴上的毒刺能蟄得人疼不欲生。吃蠍子的訣竅，就是先捏住它的尾巴，牢牢按住那根最鋒利的毒刺——那是它最強大的武器，也是最危險的地方。陳念安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抓，可還是被一隻漏網的蠍子蟄了手指，鑽心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，手指很快就腫了起來。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起，他攥緊拳頭，拿起身邊的石頭，狠狠砸向石頭下麵的蠍子，把它們全都砸爛，然後不顧殘留的毒刺和腥味，一隻隻抓起來，胡亂塞進嘴裡，吞嚥下去。疼痛與饑餓交織著，卻讓他更加清醒：他必須活下去，不管吃什麼，不管有多難。

又熬了幾天，陳念安終於走出了山野，來到了一個小小的鎮子上。鎮子上明顯比村裡裡麵富裕一些，街上偶爾會有汽車駛過，發出滴滴的響聲。賣水果的小販，撐開一把大傘，在正午的陽光下，昏昏欲睡時，在角落裡麵一個瘸腿的，花白鬍子的乞丐，拾起地上的碗，一步步走出黑影，一搖一擺地走在街上。

那個老者，約莫五六十歲的年紀，頭髮花白，亂糟糟地粘在頭皮上，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，一雙眼睛卻渾濁又銳利，看人時總帶著一股審視的意味，彷彿能把人看穿。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、沾滿汙漬的粗布短褂，褲腿捲到膝蓋，露出一條乾枯、變形的右腿，走路時一瘸一拐，右腿幾乎用不上力，全靠左腿支撐，手裡還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發亮的棗木柺杖。

老者走過身邊陳念安，低頭看了一眼，陳念安身上佈滿泥濘，看不出這件衣服之前是什麼顏色的，陳念安的頭髮一組組結成了塊，那裡成了跳蚤的樂園，幾隻跳蚤的上麵悠閒的蕩著鞦韆。鞋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一個大洞，老者看過來的時候，陳念安便把漏出的大拇哥往中腳趾的地方縮了縮。

老者淩厲的審視著陳念安，低聲問了一句：“小子，迷路了嗎？”

陳念安默不作聲，看了一眼老者，又地下頭看自己的腳趾。

老者又問：“小子，你是啞巴啊”

陳念安搖搖頭。

老者明白了什麼，他蹲下身：“小子，你這個樣子，不做乞丐可惜了……”

陳念安依舊冇有出生。

老者用柺杖輕輕戳了戳陳念安的胳膊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：“小子，餓壞了吧？”

陳念安終於抬起頭，看著眼前的老瘸子，眼神裡冇有絲毫防備，隻有深入骨髓的饑餓和麻木。

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“餓……”

他總覺得，這個老瘸子，或許能給她一口吃的。老瘸子見狀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，那笑容裡或許有善意，更多的是一種，審視，猶如雄鷹在審視獵物般。

他慢悠悠地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窩頭，在陳念安眼前晃了晃：“想吃？”

陳念安猛地點頭，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嗚咽聲。那一刻，他什麼都顧不上了，不管這個老瘸子是誰，不管他有什麼目的，他隻知道，隻要能吃飽，隻要能活下去，讓他做什麼都可以。

老瘸子看著陳念安急切點頭的模樣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算計的光，嘴角那抹冷漠的笑又深了幾分。他慢悠悠地收回手，將那塊窩頭掰成兩半，遞過去半塊乾硬的餅子——不是窩頭，是摻了粗糠的麥餅，比窩頭更頂餓，也更難下嚥。“跟我走，”老瘸子拄著棗木柺杖，緩緩站起身，一瘸一拐地晃了晃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陳念安接過麥餅，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，粗硬的餅渣颳得喉嚨生疼，他卻連嚼都來不及，死死地嚥下去，生怕這唯一的希望會飛走。他抬起頭，黑黢黢的眼睛裡冇有絲毫猶豫，哪怕他不知道老瘸子要帶他去哪裡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，隻要能吃飽，隻要能活下去，他願意跟著這個陌生的瘸腿老人，做任何事。

老瘸子右腿拖拽著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，柺杖敲擊地麵的“篤篤”聲，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陳念安緊緊跟在他身後，不敢落下一步。

老瘸子拐進了鎮子邊緣一處破敗的關帝廟。廟裡到處都是灰塵和蛛網，牆角堆著乾草，中間鋪著一塊破舊的麻袋，便是老瘸子的住處。“以後，你就住在這裡。”老瘸子往麻袋上一坐，揉了揉自己變形的右腿，語氣冷淡，“我不會白養你，想要吃飯，就得給我做事。”

直到這時，陳念安手裡的麥餅已經吃完，肚子裡的饑餓感再次翻湧上來，低聲問：“做什麼事？”

老瘸子嗤笑一聲，從懷裡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，打開來，裡麵是幾枚硬幣和一小塊刀片。“看到冇？”他用柺杖指了指布包，眼神裡帶著一絲得意，“我這輩子，就靠這個吃飯。你年紀小，身子靈活，不容易被人懷疑，跟著我學，保你餓不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