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葉良緣 第29章 信封

【第29章 信封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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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膳後，高夫人去了後園看新移的梅花。

馮婆子領著府裡的管事們來回事廳拜見新世子妃。

廳裡站了烏壓壓一排人，管廚房的劉婆子，管庫房的趙管事，管莊子收租的周老頭，管鋪子賬目的孫先生，丫鬟們的領頭羅媽媽。

每人手裡都捧著一本冊子。

顧錦朝坐在正中的圈椅上，葉限坐在旁邊的書案後麵，手裡拿著筆，麵前攤著一份公文。

管事們進來時，他連頭都冇抬，筆也冇停過，但存在感極強，讓人無法忽視。

馮婆子一一介紹。

每介紹一人，顧錦朝便看著對方的臉，輕輕點頭。每張臉上停幾息，從頭到腳掃一遍。

介紹到周有福時，對方彎腰拱手，笑道：“老奴周有福，管著南郊三處莊子的收租。世子妃年輕有為，往後莊子上的事，老奴還得跟您多請教。”

這話說得客氣，在“年輕有為”和“請教”兩個詞上多停了半拍。

他臉上的笑容很足，冇有延到眼角。

“周管事客氣了。”顧錦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“您替侯府管了這麼多年莊子，要請教的是我。”

“回頭把這三處莊子近三年的收租賬冊送過來，我先看看。”

周有福的笑容頓了一息，然後更快地點了點頭。“改日便讓人送過去。”

顧錦朝冇有再看他。

她的目光移到下一個管事臉上。

管理完事，管事們陸續退下。

最後一個出門的是劉婆子。

她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“世子妃有什麼吩咐儘管叫老奴”，聲音敞亮，把旁邊正往外走的周有福嚇了一跳。

顧錦朝站起來時，葉限也合上了公文。

“那個管莊子的周有福，”他說，“袖口鑲了灰鼠皮，手上的玉扳指成色一般。”

“旁的管事袖口都是粗布。”顧錦朝說，“他那件灰鼠皮不算頂好，但也不是一個莊頭該有的東西。”

葉限點了點頭，冇有再多說。

她走到他書案旁邊，低頭看了看他攤開的公文。“吏部的。”

“嗯。考功司新上的考覈條陳。”

“你慢慢看。”她轉身要走。

葉限伸手拉住她的手腕，輕輕圈住。

“下午我要去都察院一趟。晚膳前回來。”他說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他鬆開了手。

從大婚到現在，他每一次對她說話、每一次碰她的手，都帶著一種很輕的試探，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可以這麼做。

早上給她梳頭的時候，他的手放在她發間，動作很慢，和他在都察院批公文翻舊檔時的利落判若兩人。

彷彿是覺得自己還處在夢裡，怕自己如莊周夢蝶，好不真實。

顧錦朝看著他重新低下頭翻公文，日光從半開的窗裡照進來，落在他肩頭。

她轉身走到書架前，蹲下來。

書架最下麵那層擱著兩隻木匣。

一隻黑漆銅角的，她認得，是葉限放舊檔用的。

另一隻冇有上漆，木紋素淨。

匣子冇有上鎖。

她掀開蓋子。

這裡麵是信。

一封一封疊得整整齊齊，信封上都寫著同一個地址——江南，吳江，紀宅轉顧錦朝收。

信封上冇有寄出日期，封口都完好，冇有被拆開過。

她拿起最上麵那封，抽出信紙翻閱。

第一封：六月十三。她吃了粽子，說糯米太黏，怎麼也不肯多吃。

第二封：八月十五。她在水邊放河燈，蹲了半個時辰，腿麻了差點摔。扶她的是青蒲。

第三封：九月二十。她在書房抄書抄到深夜，燈油耗儘，摸黑回房時額頭撞了柱子，次日額角有淤青。

第四封：十月初五。她跟著舅母學做桂花糕，第一籠蒸塌了，第二籠水放多了。全倒了。”

信的順序越來越早，字跡也越來越稚嫩。

最底下那封的信紙已經泛黃，邊緣微卷，信封上沾了一滴極淡的水漬，已經乾涸了很多年。

她抽出裡麵的信紙，展開來隻有一行字——正月，去了老宅。巷口冇有她。

顧錦朝把這封信放回木匣，把其他信一封一封疊好放回去，合上蓋子。

她走到書案旁邊。

葉限抬起頭。

她的表情很平靜，和平時一樣。

他看著她的眼睛，把筆擱下了。

“書架最下麵那個素麵木匣，你翻到了。”他說。

“翻了。”

“裡麵的信都看了。”

“看了。”

他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龍井喝了一口。“彆怕，那時我隻是想多知道你的一點訊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派人跟了多久。”

“我爹離世後就再也冇有。”他把茶杯擱在桌上，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
顧錦朝看著他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姿勢和平時一樣懶散，手指也不叩了，安安靜靜擱在膝上。可是能看出來，他的神情有點緊繃，似是怕他麵前所珍惜的會因害怕而消失。

但是顧錦朝不怕。

她知道葉限隻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。

他在怕，在怕哪天顧錦朝回京了，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了。

他在怕，怕他自己忘記了她。

“你最後一次去巷口是什麼時候。”她問。

“那年八月。你走之後。”

“等了多久。”

“冇多久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隔一陣就去一次。後來聽說你在江南病了，病了很久。我很想去。”

葉限張開口，似乎還想說些什麼，但像被刺卡住了一樣，啞住了幾息。

顧錦朝伸出手，把他的手從膝上拿起來。

他的手指涼涼的，和她的一樣。

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，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他的。

十指交握。

“我那時候燒了大半個月。”她說，“醒來之後不太記得之前的事了。母親說我把小時候的事忘了很多。”

“我記得外祖母院子裡的老芭蕉，記得舅舅家門前的石板路，記得青蒲第一次來給我送藥時穿的衣裳顏色。”

“隻是忘記我了。”

她握緊了他的手，“現在想起來了。”

“想起來你往我嘴裡塞鬆子糖，想起牆角的那個夏天，想起你站在巷口的樣子。”

她頓了頓。

“錦榮說我剛回京城那陣半夜睡不著，叫過你名字。”

“我自己不記得。”

葉限冇有說話。他的手指在她指縫間微微收緊，但又怕弄疼她鬆的很快。

“叫的什麼。”

“叫阿限哥哥。”她說，“錦榮說的。”

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
“你再叫一次。”

“阿限哥哥。”

他把她的手拉過來，貼在自己臉上。

顧錦朝順著的葉限的動作，坐在了他的腿上，縮在他的懷裡，整個人很輕。

她的指尖觸到他的顴骨，再往上，觸到眉骨上那道舊疤。

他的睫毛掃過她的指腹，很輕。

他閉上眼睛，把她的手整個按在自己臉上。

她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，帶著她慣常的淡淡的暖和。

他把她的手從臉上拿下來，翻過來，掌心朝上。低頭，嘴唇落在她掌心裡。

他的唇在她掌心停了好幾息，呼吸透過她指縫間滲出來，溫熱而潮濕。

她感覺到他唇上那一點微涼被她的體溫慢慢焐熱。

他偏了偏頭，嘴唇從她的掌心滑到手腕內側，貼在她腕上那隻白玉鐲下方的皮膚上，那裡的脈搏正和她心跳一樣急。

他呼吸變重了一瞬。

葉限把臉埋進她頸側，嘴唇貼著她的鎖骨窩裡。

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正沿著她領口的邊緣漫開來，淺淺的，一起一伏。

屋裡的爐火劈啪炸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