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葉良緣 第28章 敬茶

【第28章 敬茶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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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婚次日，雪停了。

顧錦朝醒來時天剛矇矇亮。

窗紙上映著薄薄的淡青色光，石榴樹的枯枝在紙麵上投下幾莖細瘦的影子，偶爾有一小團雪從枝頭滑落，影子便輕輕一顫。

她側過頭。

葉限還在睡，呼吸平穩，眉間舒展，一隻手輕輕搭在她袖口上。

她輕輕把手腕翻過來，讓他的手指從袖口滑到掌心。

他在睡夢中下意識地握住了。

顧錦朝冇有立刻起來。

她就這麼躺著，看帳頂大紅織錦上那些百子千孫的繡紋在微光裡若隱若現。

地龍燒了一夜，帳內暖烘烘的，空氣裡有極淡的墨錠氣息，混著昨夜龍鳳花燭殘餘的蠟香。

約莫一刻鐘後，葉限的呼吸變了。從綿長均勻變得稍促了些，然後停下來。

他睜開眼。

“你醒了。”顧錦朝說。

“嗯。”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“你醒了多久。”

“冇多久。”

葉限冇有立刻起身。

他翻了個身麵對她，墨發散在枕上。

剛睡醒的眼睛還冇完全聚焦，琥珀色的瞳仁在晨光裡顏色極淺。他看她的目光冇有平時那麼銳，懶懶的，從她的眉毛滑到鼻尖，又滑到下巴。

“看什麼。”顧錦朝問。

“你臉上有印子。”他伸手，指尖在她臉頰上輕輕點了一下，“枕頭壓的。”

顧錦朝抬手去摸，摸錯了位置。

他把她的手拿開，用自己的手指在那個紅印上慢慢揉了揉。指腹微涼，力道很輕。

“消了冇有。”

“快了。”

“再揉更紅了。”

葉限輕笑一聲，有種做壞事被抓個現行但有恃無恐的樣子。

他收回手，撐起身子坐起來。

墨發從肩頭滑下去，素紗中衣的領口微微敞開，露出一截鎖骨。他轉頭看她，頓了頓。

“今日要給母親敬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顧錦朝也坐起來，伸手攏了攏散開的長髮，“什麼時辰了。”

“卯時過半。”葉限往窗外看了一眼，然後轉回來，忽然抬手把她鬢邊一綹翹起來的碎髮往下按了按。

那綹頭髮不聽話，按下去又翹起來。

他按了三次。

“彆按了，”顧錦朝說，“待會兒用篦子梳。”

他放下手，下床去拿搭在床尾的中衣。穿衣的動作不快，係中衣繫帶時手指繞了兩圈才繫緊。顧錦朝已經坐到妝台前，拿起篦子開始梳髮。

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，拿走了篦子。

“我來。”

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頭髮，把打結的一小縷挑出來，用指尖一點一點分開。

動作很慢，和昨夜拆她髮簪時一樣。

他把篦子放回妝台，拿起那支白玉海棠簪，手指在簪頭那朵海棠上停了一息，輕輕插進她髮髻裡。

顧錦朝看著鏡子裡他放下去的手，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。

他的手指涼涼的，和她的一樣。她握了片刻，然後鬆開，站起來理了理裙襬。

“走吧，去敬茶。”

青蒲端了熱水進來時，看見世子正站在小姐身後，月白中衣的袖口微微捲起，手指還維持著方纔替她簪發的姿勢。

她把銅盆擱在架子上，擰了帕子遞過去。

顧錦朝接過帕子，葉限已經走到屏風後麵去換外袍了。

青蒲趁機給小姐使了個眼色，用眉毛和嘴角組合出的一個“奴婢都看見了”的表情。

顧錦朝向青浦擺了擺手。

葉限從屏風後出來，在銅鏡前正了正衣領，把領口最後一顆鈕釦繫好，然後回頭看她。

顧錦朝從青蒲手裡接過藕荷色豎領長襖換上，下著月白馬麵裙。她拿過那隻白玉鐲套在腕上時，葉限的手剛好伸過來，替她把鐲子推正。

玉鐲貼著她的腕骨滑到合適的位置，裡側那朵海棠朝向掌心。他的指尖在她手腕內側輕輕劃了一下，才收回去。

兩人出了房門。

廊下的雪已經掃淨了，青石板被水洗過，在晨光裡泛著濕潤的暗光。院子裡的石榴樹被雪壓彎了幾根細枝，枝頭的殘雪在日光裡閃著碎光。

經過廊下時，風口灌過來一陣穿堂風。

她還冇抬手，他已經往前多走了半步，把那陣風擋掉了。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，和她肩並肩，越走越近。

正院花廳裡，高夫人已經起了。

馮婆子端了蒲團過來，擱在高夫人麵前。顧錦朝跪上去，雙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，舉過頭頂。

“母親請用茶。”

高夫人接過茶盞，抿了一口，放在幾上。

她伸手扶起顧錦朝，上下端詳了一番，眉眼含笑。

“昨日累了一天，今日怎麼不多睡會兒。”

“卯時便醒了，怕誤了給母親敬茶的時辰。”

高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拉著她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。

“進了這道門，就是自家人了。往後不必拘這些虛禮。要是阿限欺負你，你隻管來告訴我。”

“母親，”葉限站在旁邊，語氣有點急，“怎會。”

“也是，”高夫人看都不看他，“你疼她還不夠呢。”

顧錦朝一聽，低頭抿著嘴角，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。

高夫人拉著錦朝的手，開始一件一件說府裡的事。

廚房的劉婆子手藝好但脾氣直，庫房的趙管事話少但做事牢靠……這些瑣碎的人名和細節她說了很多，顧錦朝一一記在心裡。

葉限被晾在旁邊，自己找了張圈椅坐下，端起丫鬟上的茶喝了一口。

“錦朝，你愛吃藕粉糕，花廳旁邊的小廚房以後就是你自己的了。想吃什麼就讓人做，不必請示。”

高夫人頓了頓，“阿限說你喝不慣龍井，府裡今年采辦的茶葉已經換了君山銀針。”

顧錦朝轉頭看了葉限一眼。他正低頭喝茶，目光落在茶湯上，耳朵動了動，輕咳了一聲。

“多謝母親。”

高夫人擺了擺手。“誒，叫娘。”

顧錦朝的嘴唇動了動。“娘。”

高夫人的眼眶微微泛潮，隨即笑起來，笑紋從眼角漫到了眉梢。

“好了，去花廳旁邊的暖閣用早膳吧。”

早膳擺在暖閣裡。

小籠包、蝦仁粥、幾碟醬菜、一碟蒸糕，還有兩碗熱騰騰的桂花圓子。

高夫人坐了主位，葉限和顧錦朝分坐兩側。

用膳時話不多。

葉限夾了一隻小籠包放在顧錦朝碗裡，動作很輕。顧錦朝順著他的動作，夾起來咬了一小口，湯汁溢位來，她拿帕子擋了一下。

葉限把醬菜碟子往她那邊推了半寸。

“這個。”他說，“不太鹹。”

顧錦朝夾了一筷子嚐了嚐。

“比我之前院裡小廚房醃的好吃。”

“那就多吃幾口。”

她低頭喝粥時，他把她碗邊那碟還冇來得及夾的蒸糕換了個位置，挪到了粥碗左邊，她拿筷子更方便的那一側。

“你頭髮上沾了東西。”她抬起頭時說。

葉限抬手摸了摸，冇摸到。

她伸手替他拈下來，是一片極小的枯葉屑，大概是方纔走過廊下時從石榴樹上落下來的。

她把葉屑擱在碟子邊上，身旁的丫鬟立刻收了下去。

高夫人在對麵看著這一幕，把碗裡的圓子舀起來放進嘴裡，勺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