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,夏懷瑾也才十四。
那時候她們還未舉家搬來陽城,隻有夏爸爸一個人被借調到這邊指導項目,過年那幾個月恰好遇到媽媽所在的醫院三甲複審,醫院上下嚴陣以待,加班是常事。
直到四月裡,媽媽才請到年假帶她來陽城和爸爸團聚。
那天下午,媽媽崴了腳在家休息,爸爸照舊去上班,夏懷瑾在家待不住,出了小區沿著陽江慢慢溜達,冇想到剛走到團結橋,一抬頭,就見橋上青石欄杆上坐著個人。
少年身形單薄眼神空洞,披肩長髮被風吹得亂糟糟,活似一根人形拖把,再加上穿著一套黑色的薄絨衝鋒衣,坐那裡黑黢黢一團,看起來整個人陰鬱到不行,嚇得她心臟狂跳,毫不猶豫就上了橋。
之後強裝鎮定開口說話,就是沈晏晞記憶裡,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。
粉嘟嘟的襖,粉嘟嘟的包,白褲子白鞋,還有白得好似會發光一樣的皮膚,微微一笑,帶著嬰兒肥的小圓臉上,立刻浮現出兩個甜甜的酒窩。
但她說話的聲音,遠比酒窩更甜。
不是那種夾著嗓子的甜膩,而是天然的、讓人發自內心感到親切的甜。
她可憐巴巴地望過來,一臉祈求:“小哥哥,我迷路了,你送我回家好不好?”
眼見她說著說著,眼睫毛跟蝴蝶翅膀似的撲扇幾下,眼眶紅了,鼻頭也紅了,眼淚迅速蓄積,怕是一場大雨說下就下。
沈晏晞當時勸自己,總不能打人一頓,再讓她滾。
於是從橋上下來,難得打算做個人,發一回善心,冇想到剛落地,就被夏懷瑾抓住了手,之後也不管他願不願意,扯著他就是一路狂奔。
之前的軟萌萌嬌滴滴以及所有的可憐巴巴,都是裝的!
小姑娘有勇有謀,從頭到尾隻為救人。
那時候他已經好多天吃不好睡不好,眼窩烏青,臉頰凹陷,頭髮更是如流浪兒一般又長又油,甚至因為懶得梳頭,不少已經打結了,身上也隻隨意穿了件臟到反光的舊衣服。
虧得是初春,不至於太臭。
他就那樣,一路跟著夏懷瑾往橋下跑,很有點人在前麵飛,魂在後麵追的感覺。
那天的風很大,也很冷,但抓著他的手特彆緊,緊到他骨頭都在隱隱作痛。
後來,徹底認清自己想法之後,對於兩人的初見,沈晏晞一直耿耿於懷。
他覺得自己不該以那樣潦草、甚至稱得上邋遢的樣子,出現在夏懷瑾麵前。
在這個多和男生說句話都要被蛐蛐個冇完的年紀,夏懷瑾毫不猶豫抓住的,最起碼也該是一個乾淨的人。
而且,他那會兒還冇二次發育,個子比夏懷瑾要矮一點,從欄杆上跳下來的時候,要微微抬眼,才能與夏懷瑾平視。
再加上正處於變聲期,一開口就像喉嚨裡塞著隻瘦巴巴的老麻鴨……
不管回憶多少次,都會自慚形穢。
但那會兒他並冇有心思想太多。
老舊的團結橋被遠遠甩在身後,溫熱的手緊緊抓著他,淡淡的體香混在風裡飄到他鼻端,他們沿著花芽初萌的丁香西路一路往西再往南,順著恒一路狂奔,直到穿過斑馬線,站在了一家快餐店門口。
夏懷瑾拉著他進門,門上的鈴鐺“叮鈴”一陣,服務員笑著接待了他們。
夏懷瑾點了一杯熱牛奶,還有一份薯條,一個漢堡,並乾脆地掏出了hellokity的錢包,把賬給付了。
他卻不領情,罵了句騙子,轉身就要走。
但夏懷瑾紅著眼睛攔住他,說她剛從蘇州來,說話帶著江南口音,一聽就不是本地人,天快黑了,有錢也不敢去打車,怕被壞人給賣到山裡,真不是撒謊騙他。
那話實在說得有理。
他又見鬼一樣地心軟了。
夏懷瑾隻是扯扯他衣襬,他就坐了回去,之後還不知不覺就把那杯熱牛奶給喝光了。
等他坐下,夏懷瑾就開始拐彎抹角給他做思想工作。
小嘴兒叭叭的,說話又甜又軟,語調微微上揚,一會兒說這季節真好,能看到紅嘴鷗的巧克力頭紗,一會兒跟他分享自己的自然筆記,一會兒又說起她媽媽前陣子剛接診的孕婦,羊水栓塞冇救過來,最後留下一個兒子,在保溫箱裡一週了還冇出來……
夏懷瑾跟他說,每一個孩子,都是他的媽媽冒著一換一的風險,鼓足了勇氣才生下來的,那麼做,需要很多很多的愛,卻被他一句話就堵了回去。
“假如生之前能問問孩子的意願,世界人口將會直接減半再減半!”
他一向寡言又嘴毒,有時候他都懷疑舔舔嘴巴,能把自己毒死。
但夏懷瑾並不介意他的刻薄。
那天下午,夏懷瑾跟他說了很多很多的話,最後還掏出香噴噴的便利貼,給他寫了自己的名字,還有聯絡方式,包括電話號碼、QQ號,以及家中地址和郵編,說有什麼想不開的,隨時可以找她聊天,冇有電腦也冇有電話的話,也可以給她寫信,她收到了就會回。
他全程沉默,冇有搭話。
夏懷瑾看起來軟萌至極,做起事來卻強勢無比。
她就像沈晏晞荒蕪的人生旅途中,突然從枯草堆裡跳出來的悍匪,做事根本不容他拒絕,偏他還控製不住自己,老想順著她。
那種感覺實在太可怕了,簡直就像遇到了天敵!
他隻想離開,越快越好。
於是他摸出來一個手機,讓夏懷瑾給家裡打電話,讓人來接她。
夏懷瑾冇有接他的手機,撕下便利貼遞給他之後,吐槽了好久自家爸媽不同意給她買手機的“惡行”,又拿起筆問他家裡人聯絡方式。
大概還是不放心,想要做一下家長的思想工作。
至於剛撒過的謊?又被她拋到了腦後。
感覺自己就像一條狗,被她來來回回地遛,偏她還瘋狂踩他雷點,非要提他爸媽。
沈晏晞本就是個難伺候的主兒,到這兒實在忍無可忍,直接掀桌子不奉陪了。
於是,他把遞過來的便利貼團成一團,扔進了垃圾桶,並扔下一句無情嘲諷:“總有冇受過社會毒打的聖母,喜歡多管閒事!”
之後夏懷瑾再未留他,本來堵住座位逼他靠牆坐,在他毫不留情扔掉便利貼,並口出惡言之後,默默抱著自己的粉紅小襖,站起來低下頭,讓開了路。
夏懷瑾是個好人,但並不是無底線的好人。
在做好人好事之前,她永遠記得爸媽的話,要先愛自己,不然愛她的人會心痛。
沈晏晞幾乎用逃一樣的速度,往桌上撒了一把現金,就離開了那家店。
因為夏懷瑾剛站起來,一滴眼淚就憋不住滴到了地上。
這次不是做戲,是真被他給氣哭了。
那天下午的夢境有點混亂,和現實嚴重不符。
他一會兒牽著夏懷瑾沿著繁花似錦的丁香西路大笑著狂奔,一會兒頂著那副邋遢樣兒,站在長大不少、越發明媚的夏懷瑾麵前,仰著頭跟她表白。
大概驚嚇太過,表白的話還未說完,夢境轟然破碎,沈晏晞還未清醒,就踉踉蹌蹌地跑進了衣帽間。
待他撩起額發,看到鏡子裡自己狀態全無的臉,整個人瞬間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