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新年的鍾聲敲響的時候,他正在廚房裏煮餃子。
窗外有人在放煙花,五顏六色的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電視裏放著跨年晚會,主持人在倒數,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
我靠在廚房門框上,看著他。他背對著我,穿著家居服,袖子捲到小臂,正在用漏勺攪動鍋裏的餃子。熱氣騰騰地往上冒,模糊了他的輪廓。
“……三、二、一!新年快樂!”
電視裏傳來歡呼聲。窗外的煙花更密了,轟轟隆隆地響成一片。
他關了火,轉過身來。
“新年快樂。”他說。
我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裏的光,笑了。
“新年快樂。”
他走過來,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。他的嘴唇有點涼,帶著外麵的寒氣。剛才他去陽台接電話,站了很久。
“誰的電話?”我問。
“我媽。”他說,“拜年。”
“哦。”
他看著我,目光裏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那眼神讓我心裏咯噔一下——太熟悉了,每次他有事瞞著我的時候,都是這種眼神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嗯?”
他頓了頓,然後說:“過幾天,陪我去個地方?”
“哪兒?”
“老家。”他說,“我媽想讓我們回去住幾天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老家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就是上次帶你去過的那個湖邊。”
我想起來了。那個水庫,那棟白牆黛瓦的老房子,那個他從窗戶望出去就能看到湖的臥室。
“去多久?”
“三四天。”他說,“你要是不想去,就不去。”
我想了想,然後說:“去。”
他看著我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我說,“正好我也想看看,你長大的地方是什麽樣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很短,卻讓我心跳加速。可那笑容裏,好像藏著一點別的什麽——我說不清,但心裏隱隱有些不安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那我去安排。”
那天晚上,他抱著我,很久很久。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,可是他沒有。他隻是抱著,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,像在哄一個孩子。
“念念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有一天,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“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,你會原諒我嗎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什麽對不起的事?”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沒什麽。睡吧。”
我想問,但他已經把燈關了。黑暗中,我隻能感覺到他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比平時快了一點。
那晚我做了個夢,夢裏他在一片霧裏,越走越遠。我拚命追,拚命喊,可他像聽不見一樣,頭也不回。
醒來的時候,眼角濕濕的。
二
出發那天是個晴天,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,隻有背陰的地方還留著一點白。他開著車,我坐在副駕駛上,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,從郊區變成田野,從田野變成山巒。
“還有多久?”我問。
“半個小時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影。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,暖洋洋的,讓我有點犯困。
“困了?”他問。
“有一點。”
“睡吧,”他說,“到了叫你。”
我閉上眼睛,意識慢慢沉下去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感覺車子停了。我睜開眼睛,發現已經到了。那棟白牆黛瓦的老房子就立在麵前,背後是那個藍瑩瑩的湖,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波光。
“到了?”我揉揉眼睛。
“嗯。”他看著我,嘴角微微彎著,“睡得香嗎?”
我臉紅了紅,推開車門下車。
他媽媽已經站在門口了,看到我,笑著迎上來。
“小蘇來了?快進來,外麵冷。”
我跟著她進屋,屋裏生著爐子,暖烘烘的。她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,給我倒了一杯熱茶。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阿姨。”
她點點頭,看著我的眼神比以前柔和多了。可那柔和裏,好像也藏著一點什麽——那種欲言又止的表情,讓我心裏有點發毛。
陸時琛提著行李進來,看了我們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媽,你陪她坐,我去樓上收拾。”
他媽媽點點頭,然後轉過來看著我。
“小蘇,”她說,“上次跟你說的話,你還記得嗎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麽話?”
“就是他欺負你,你告訴我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記得。”
她點點頭,然後壓低聲音說:“他要是欺負你,你真告訴我。我收拾他。”
我看著她的表情,忽然覺得有點想笑,又有點感動。
“好。”我說。
可她沒有笑。她隻是看著我,那目光裏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——像心疼,又像愧疚。
那天下午,他帶我去湖邊散步。
湖很大,一眼望不到邊。水很清,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風吹過來,帶著一點潮濕的氣息,涼涼的,卻不刺骨。
他牽著我的手,沿著湖邊慢慢走。
“我小時候,”他說,“經常來這裏。”
“一個人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一個人。坐在湖邊,發呆。”
我偏過頭看他。
“想什麽?”
他想了想,然後說:“想以後。想長大以後會是什麽樣,會去哪裏,會遇到什麽人。”
“那你想到了嗎?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沒想到。”他說,“沒想到會遇到你。”
我被他看得臉紅,別過頭去看湖。
他輕輕笑了一聲,把我拉進懷裏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麽?”
他沒說話,隻是抱著我,看著遠處的湖麵。
風吹過來,把他的頭發吹亂了。我伸手,輕輕幫他理了理。
他低下頭,看著我。
那目光太深了,深得讓我有點心慌。那目光裏有太多東西——有愛,有不捨,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……悲傷。
“念念。”他又叫我。
“嗯?”
他沒說話,隻是吻了吻我的額頭。
那個吻落在額頭上,卻讓我心裏疼了一下。
三
那天晚上,他媽媽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有魚有肉有青菜,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湯。她不停地給我夾菜,說多吃點,你太瘦了。我端著碗,看著碗裏堆得冒尖的菜,有點不知所措。
陸時琛在旁邊看著,嘴角微微彎著。
“媽,你讓她自己吃。”
“沒事沒事,”他媽媽說,“多吃點,這魚是今天早上剛撈的,新鮮。”
我隻好埋頭吃。
吃到一半,他媽媽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時琛,”她說,“那件事,你跟小蘇說了嗎?”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那件事?
什麽事?
陸時琛的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說:“還沒。”
他媽媽看著我,那目光裏全是心疼。
“小蘇,”她說,“有些事,讓時琛自己告訴你。你別怪他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麽,隻能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他洗碗洗了很久。我在客廳裏坐著,電視開著,可我什麽都看不進去。腦子裏全是那三個字——那件事。
什麽事?
什麽事讓他媽媽用那種眼神看我?
什麽事讓他欲言又止?
他洗完碗出來,在我身邊坐下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我看著他,等著他說下去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了。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低。
“公司的事,”他說,“不隻是資金鏈的問題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是什麽?”
他看著我的眼睛,那目光裏有太多東西,多到讓我害怕。
“有人在做局。”他說,“想把我搞垮。”
“誰?”
他沉默了一秒,然後說:“周婉婷的家裏人。”
我的心沉下去。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,”他頓了頓,“她離婚的事,他們怪我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念念,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公司可能會出事。可能會破產。可能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可能我什麽都給不了你了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裏麵那一點脆弱。那目光讓我心疼得說不出話。
“陸時琛,”我叫他,“你以為我在乎的是那些?”
他看著我,沒說話。
我伸手,捧住他的臉。
“我在乎的是你。”我說,“你有錢也好,沒錢也好,對我來說都一樣。”
他的眼睛紅了。
就一下,很快,快到幾乎看不出來。但我看到了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聲音沙啞。
“嗯?”
他沒說話,隻是把我拉進懷裏,抱得很緊很緊。
那晚他抱著我,很久很久。我能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,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話。他什麽都沒說,但我什麽都懂。
他害怕。
他害怕失去一切。
他害怕給不了我未來。
他害怕我會走。
我什麽都沒說,隻是把他抱得更緊。
四
那晚後來,他吻了我。
那個吻和以前都不一樣。不是溫柔,不是急切,而是一種……絕望。
他的嘴唇很涼,帶著一點顫抖。他的手撫過我的臉,撫過我的脖子,撫過我的肩膀。每一下都那麽輕,輕得像怕碰壞什麽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什麽都沒了,”他說,“你還會在嗎?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裏麵那一點害怕。
“會。”我說。
他閉上眼睛,把我抱得更緊。
後來的一切都很慢。慢得像在告別,慢得像在記住什麽。他的吻落在我身上,每一下都帶著溫度,每一下都帶著不捨。他的手撫過我每一寸麵板,像在描繪什麽,像在銘刻什麽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一遍又一遍。
“嗯。”我應他,一遍又一遍。
窗外的月光透進來,落在他背上。他的眼睛很亮,裏麵有我,隻有我。可那亮裏,有淚光。
“別哭。”我伸手,輕輕蹭過他的眼角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把臉埋進我頸窩裏。
那一刻,我感覺到了他肩膀的顫抖。
他哭了。
那個三十一歲的男人,那個從來不動聲色的陸總,在我懷裏哭了。
我沒說話,隻是抱著他,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,像他平時哄我那樣。
“沒事的。”我說,“有我在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我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紅紅的,睫毛上還掛著淚。那模樣讓我心疼得不行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我愛你。”
我看著他,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那笑容裏有淚,有笑,有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。
他低下頭,又吻住我。
那個吻很深,帶著所有的情緒——愛,怕,不捨,愧疚,還有一點點絕望。我回應他,用同樣的情緒。
後來的一切都變得模糊。隻記得他的溫度,他的氣息,他的心跳。隻記得他抱著我的時候,那雙手的力道。隻記得他在我耳邊一遍遍叫我的名字,像某種虔誠的祈禱。
最後那一刻,他把我緊緊箍在懷裏,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裏。
“念念。”他的聲音落在耳邊,沙啞得厲害。
我沒說話,隻是把他抱得更緊。
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麽時候移走了,房間裏黑漆漆的。他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,我的心跳也慢慢恢複正常。
他就那樣抱著我,一動不動。
我窩在他懷裏,聞著那股雪鬆香。那香味裏,好像多了一點什麽——鹹鹹的,濕濕的。
是他的淚。
五
第二天早上醒來,陽光滿屋。
他已經起來了,站在窗前,看著外麵的湖。陽光照在他身上,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輪廓。
我躺在床上,看著他。他的背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,挺直的,堅毅的。可我知道,那挺直下麵,藏著什麽。
他好像感覺到我的視線,轉過頭來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
他走過來,在床邊坐下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昨晚說的那些,”他說,“你別太擔心。我會解決的。”
我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裏的認真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就這麽相信我?”
我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“嗯。”我說,“相信你。”
他看著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很短,卻讓我覺得什麽都值了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他沒說話,隻是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。
那天下午,他又帶我去湖邊散步。
陽光很好,照在湖麵上,波光粼粼的。我們找了塊石頭坐下,他抱著我,我看著湖。
“念念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有件事,我一直想告訴你。”
我偏過頭看他。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我第一次見你,”他說,“不是在公司,也不是在電梯裏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是……”
“你大一那年。”他說,“你們學校迎新晚會。我在台下。”
我想了想,想不起來。
“你穿著白裙子,”他說,“頭發紮起來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你在台上跳舞,跳得很好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時候我就想,這女孩真好看。”
我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後來我查過你,”他繼續說,“知道你叫什麽,哪個係哪一級。但我沒去找你。”
“為什麽?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因為那時候,我還沒離婚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我不想用那種身份認識你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從裏麵看到了認真。
“後來我離婚了,”他說,“本來想去找你,但不知道該怎麽開口。正好你們學校辦創業大賽,我們公司讚助,我知道你會來送花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那天我在後台等了很久。等你上來,等你把花遞給我,等你看我一眼。”
他看著我。
“你看了我一眼,”他說,“就一眼,然後走了。”
我想起那天的事。想起那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,想起他那雙淺色的眼睛,想起我把花遞過去的時候,手心出汗的感覺。
“後來我才知道,”他笑了笑,“你根本沒記住我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記住了。”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我說,“你那雙眼睛,我記得。”
他看著我的眼睛,目光很深。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像孩子一樣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麽?”
他看著我,想了想,然後說:“謝謝你來到我身邊。”
我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裏的光。
“不客氣。”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了聲。
那笑聲很輕,很短,卻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。
六
那天晚上,他媽媽又做了一大桌子菜。
吃飯的時候,她不停地給我夾菜,說多吃點,明天就走了。我說阿姨我自己來,她說不行,你太瘦了。
陸時琛在旁邊看著,嘴角微微彎著。
吃完飯,她去洗碗。我和陸時琛坐在客廳裏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明天回去之後,”他說,“可能要忙一段時間。”
我知道他說的忙是什麽意思。公司的事,周婉婷家裏的事,那些亂七八糟的事。
“好。”我說。
他看著我,目光裏有一點愧疚。
“可能陪你的時間會少。”
“沒關係。”
“可能有時候顧不上你。”
“沒關係。”
他看著我,眼眶有點紅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你怎麽這麽好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因為我愛你啊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後把我拉進懷裏。
“我也愛你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“很愛很愛。”
那晚,我們又做了。
和昨晚不一樣,今晚很慢。慢得像在確認什麽,慢得像在告訴對方:不管發生什麽,我都會在。
他的吻落下來的時候,帶著一點顫抖。他的手撫過我麵板的時候,帶著一點留戀。他的身體貼過來的時候,帶著一點不捨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一遍又一遍。
“嗯。”我應他,一遍又一遍。
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,落在他背上。他的眼睛很亮,裏麵有我,隻有我。
“念念,”他忽然停下來,看著我的眼睛,“不管發生什麽,你都記住——我愛你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從裏麵看到了認真。
“好。”我說。
他笑了,那笑容很短,卻讓我心跳加速。
他低下頭,又吻住我。
後來的一切都很美。美得像一場夢,美得讓人不想醒來。
最後那一刻,他把我緊緊箍在懷裏,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裏。
“念念。”他的聲音落在耳邊,沙啞得厲害。
“嗯?”
他沒說話,隻是把我抱得更緊。
窗外有風,吹動窗簾。月光忽明忽暗,照在他臉上,照在我臉上。
那一刻我想,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裏,該多好。
可我知道,時間不會停。
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,那些事還會來。
但隻要他在,我什麽都不怕。
七
第二天早上,我們告別了他媽媽,開車回去。
一路上,他握著我的手,一直沒鬆開。
“念念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回去之後,”他說,“可能要委屈你一段時間。”
我偏過頭看他。
“什麽委屈?”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周婉婷那邊,可能會找媒體亂寫。可能會有不好聽的話。”
我看著他的側臉,看著他說這些話時繃緊的下頜線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轉過頭看我。
那目光裏有很多東西——感動,愧疚,心疼,還有愛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你真的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沒說完。
我笑了。
“是什麽?”
他想了想,然後說:“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。”
我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裏的光。
“你也是。”我說。
他笑了,那笑容像那天在車裏一樣。
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,落在他臉上,落在我臉上。他的手握著我的手,溫熱的,幹燥的,有力的。
那一刻我想,不管前麵有什麽,我都不怕。
因為他在。
因為他在我身邊。
因為他的手,一直握著我的手。
掌心裏的溫度,剛剛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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