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我在林棲家住了三天。
三天裏,他沒再打電話,隻是每天早晚各發一條訊息。早上是“今天降溫,多穿點”,晚上是“晚安,念念”。沒有追問,沒有解釋,沒有“你在哪兒”,就像什麽都發生過,就像我們還在那個公寓裏,他在廚房做早飯,我還沒睡醒。
林棲說這人真能沉得住氣。
我說他一直這樣。
林棲看了我一眼,說念念,你其實想回去吧。
我沒說話。
想嗎?想。
但想是一回事,回去是另一回事。
那天晚上週婉婷的話還在腦子裏轉。她說你知道他喜歡吃什麽嗎,你知道他喜歡穿什麽嗎,你知道他喜歡看什麽電影嗎。她問你覺得你能比得上我嗎。
我比不上。
我當然比不上。
她有三年,我隻有三個月。她有家世,我什麽都沒有。她什麽都懂,我什麽都不知道。
可我愛他。
愛他這件事,和那些東西都沒關係。
第四天早上,他的訊息變了。
“念念,我在樓下。”
我從床上跳起來,衝到窗邊往下看。那輛黑色的車就停在小區門口,他靠在車門上,抬頭往上看。隔得太遠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隻看得見他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
林棲從衛生間探出頭來:“怎麽了?”
“他來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後走過來,看了一眼窗外。
“下去吧。”她說,“該說的總要說完。”
我換了衣服,下樓。
走出單元門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他。
他站在那裏,還是那身白襯衫,還是那股氣息。三天不見,他好像瘦了一點,下巴上的胡茬沒刮幹淨,眼睛裏有淡淡的血絲。他看到我,沒動,就那麽看著我走過來。
我在他麵前站定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聲音沙啞。
我沒說話。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,裏麵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我來接你回家。”他說。
我的眼眶一酸。
“我還沒想好。”我說。
“沒關係。”他說,“你不想回,我就在這兒等。等你想好為止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三天都等了,”他說,“不在乎再多等幾天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想從裏麵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。但沒有。他的眼睛很幹淨,幹淨得能看見底。
“周婉婷呢?”我問。
“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我跟她說清楚了。不是拒絕,是清楚。告訴她我愛的不是你,告訴她我和她沒有可能,告訴她從今以後不要再聯係。”
我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念念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離我很近,“那天晚上你想知道的事,我現在告訴你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愛過她。”他說,“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愛,是那種……在一起久了,習慣了,以為那就是愛。我們結婚三年,我以為那就是婚姻該有的樣子。平淡,安穩,各過各的。”
他看著我。
“直到遇見你。”
“念念,”他說,“你問我有沒有這樣愛過她。沒有。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任何人。”
我的眼眶發酸。
“我不知道你和她誰更好,”他繼續說,“我也不在乎。因為在我眼裏,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。你就是你。”
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他伸出手,拇指輕輕蹭過我的眼角。
“念念,”他的聲音低下去,“跟我回家。”
我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裏那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然後我點了點頭。
他笑了,笑得眼睛彎起來,像第一次在車裏那晚一樣。
二
回到公寓的時候,已經下午了。
推開門的那一刻,我愣住了。
房間裏到處都是我的東西。我的拖鞋擺在他拖鞋旁邊,我的杯子放在他杯子旁邊,我的書摞在茶幾上,我的外套掛在衣架上。那些東西整整齊齊的,就像我一直住在這裏一樣。
“我沒動。”他說,“等你回來自己收拾。”
我走進去,在沙發上坐下。
他在我身邊坐下,離我很近,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雪鬆香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我轉過頭看他。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我想你。”他說。
那三個字落進耳朵裏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伸出手,手指輕輕蹭過我的臉頰,從眉骨到鼻尖,從鼻尖到嘴唇。那觸感很輕,像羽毛拂過,卻帶著灼人的溫度。
“你呢?”他問,“想我嗎?”
我看著他,沒說話。
然後我抬手,抓住他的襯衫領口,把他拉向自己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轉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東西。
他的吻落下來。
很輕,一開始隻是碰了碰嘴唇,像試探,像詢問。我回應他,也是輕輕的。然後他的呼吸重了,吻也重了,帶著三天裏積攢的所有東西。
他的手從我的臉頰滑到後頸,托住我的頭,讓這個吻更深。我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,隻能攀著他的肩膀,任由他索取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放開我,額頭抵著我的額頭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呼吸落在我的唇上。
“嗯?”
“三天,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七十二個小時。我每一秒都在想你在做什麽,想你會不會回來,想你還要讓我等多久。”
我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裏那一點脆弱。
“那你怎麽不打電話?”
“打了你會接嗎?”
我沉默了。
“我不想逼你,”他說,“我想讓你自己想清楚。想清楚你還要不要我。”
我抬手,手指輕輕撫過他眉間的褶皺。
“那我現在想清楚了。”我說。
他看著我,等我說下去。
“我要你。”我說。
他的眼睛微微睜大。
然後他笑了,笑得像那天在車裏一樣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聲音低低的。
“嗯?”
他沒說話,隻是又吻下來。
這一次不一樣。這一次的吻更深,更重,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急切。他的手從我後頸滑下去,順著脊背一路往下,所過之處留下一串灼熱。
我被他吻得整個人都軟了,隻能靠在他懷裏。
他的手停在我腰側,拇指輕輕摩挲著那裏的麵板。那一點酥麻從腰間竄到尾椎骨,讓我忍不住抖了一下。
他停下來,看著我。
“冷?”他問。
我搖頭。
他的嘴角微微彎了彎,低下頭,嘴唇貼著我的耳廓。
“那是想我了?”他的聲音又低又啞,熱氣噴在耳朵上,癢得我縮了縮脖子。
我沒說話,隻是把他抱得更緊。
他輕輕笑了一聲,然後把我打橫抱起來。
我驚呼一聲,摟住他的脖子。
他低頭看著我,眼睛裏有一點光。
“三天。”他說,“七十二個小時。念念,你欠我三天。”
我被他看得臉紅,把臉埋進他懷裏。
他抱著我往臥室走,腳步很穩。
三
臥室裏沒開燈,隻有夕陽從窗簾縫隙透進來,把整個房間染成橘紅色。
他把我輕輕放在床上,俯身下來,用手肘撐著身體,不壓到我。橘紅色的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柔和了幾分。
我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裏的自己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這三天,”他說,“我想了很多。”
我沒說話,等著他說下去。
“我想過,如果你不回來怎麽辦。”他說,“想過,如果你真的不要我了怎麽辦。想過,如果以後的日子裏沒有你,我該怎麽辦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。
“我想不出答案。”他說,“那些畫麵,我想不出來。”
我抬手,手指輕輕撫過他的眉骨。
“所以我就想,”他繼續說,“如果你不回來,我就等。等你一天,我就等一天。等你一個月,我就等一個月。等你一年,我就等一年。等你一輩子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就等你一輩子。”
我的眼眶一酸。
“陸時琛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怎麽這麽傻。”
他笑了,很輕。
“傻嗎?”他說,“我覺得挺值的。”
我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裏那一點認真的光。
然後我抬手,環住他的脖子,把他拉向自己。
他的吻落下來。
這一次的吻很輕,很慢,像在一點一點確認什麽。他吻我的眉心,吻我的眼瞼,吻我的鼻尖,吻我的嘴角。每一下都很輕,卻每一下都讓我心跳加速。
他的手從我的臉頰滑下去,滑到鎖骨,滑到肩頭。他的指尖帶著薄繭,從麵板上劃過的時候,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。
我忍不住抖了一下。
他停下來,看著我。
“還好嗎?”他問。
我點點頭。
他又笑了笑,低下頭,吻了吻我的鎖骨。
那一下很輕,像羽毛拂過。然後是第二下,第三下,一路往下。每到一處,都留下灼熱的痕跡。
我的呼吸開始亂。
他的手從我腰間滑進去,掌心貼著麵板,滾燙。他的手很穩,很慢,像在探尋,又像在描繪。每一次觸碰都恰到好處,不輕不重,不急不緩。
我開始覺得熱。
那種熱不是身體的熱,是從裏往外燒的那種熱。燒得我心慌,燒得我呼吸急促,燒得我不知道該怎麽辦。
他好像感覺到了,抬起頭看我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我看著他,眼睛裏大概都是水汽。
他低頭吻了吻我的眼角。
“別怕。”他說,“是我。”
那兩個字落進耳朵裏,像某種安撫。
我慢慢放鬆下來。
他的吻重新落下去,這次更深,更重。他的手在我身上遊走,帶著試探,也帶著克製。每一次觸碰都像是詢問,得到回應之後才繼續往下。
夕陽慢慢沉下去,房間裏越來越暗。橘紅色的光變成了灰藍色,又從灰藍色變成了深紫色。
他的呼吸越來越重,我的呼吸也越來越亂。
他停下來,看著我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我看著他,等著他說下去。
他沒說話,隻是看著我的眼睛。那目光很深,裏麵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,潮水一樣湧過來,把我淹沒。
然後他低下頭,吻了吻我的嘴唇。
“念念。”他的聲音從唇間溢位來,“念念……”
那聲音讓我整個人都軟了。
四
後來的一切變得很慢。
窗外的天徹底黑了,隻有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,在地上鋪成一道銀白色的光帶。房間裏很暗,暗到看不清彼此的表情,隻能感覺到呼吸和體溫。他的動作很慢,慢得像在確認。
每一次觸碰都恰到好處,每一次都恰到好處。他好像在等什麽,又好像在確認什麽。我能感覺到他的克製,那種拚了命的克製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聲音沙啞。
“嗯?”
“疼嗎?”
我想了想,然後搖頭。
他輕輕笑了一聲,那笑聲很短,卻讓我心跳加速。
他的吻又落下來,這次是嘴唇,很深,很重。我被他吻得喘不過氣,隻能攀著他的肩膀,把自己交給他。
月光慢慢移動。
從窗簾左邊移到右邊,從一道光帶變成一小片光斑。他的呼吸在我耳邊起伏,我的心跳在他懷裏撞擊。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,隻聽得見咚、咚、咚,一下比一下重。
他的手穿過我的頭發,托住我的後腦勺。他的嘴唇貼著我的耳廓,熱氣噴進來,癢得我縮了縮脖子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他沒說話,隻是把我抱得更緊。
那一刻,我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在顫。
那種顫很輕,輕到幾乎察覺不到。但我感覺到了。感覺到他的克製,感覺到他的隱忍,感覺到他所有的情緒都在那一刻湧上來。
我抬手,抱住他的背。
“我在。”我說。
他的身體僵了一瞬,然後更緊地抱住我。
窗外有風,吹動窗簾,月光忽明忽暗。他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,我的心跳也慢慢恢複正常。
他就那樣抱著我,一動不動。
我窩在他懷裏,聞著他身上那股雪鬆香,覺得好像什麽都沒變,又好像什麽都變了。
“念念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這三天,”他說,“我睡不好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躺在那張床上,”他繼續說,“身邊沒有你。閉著眼睛,腦子裏全是你的臉。你笑的樣子,你哭的樣子,你生氣的樣子,你睡著的樣子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很輕。
“那天晚上你跑出去,”他說,“我追出去,沒追上。站在樓下,看著你消失在夜色裏,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。”
他把臉埋在我頭發裏。
“那感覺,”他說,“我這輩子不想再有第二次。”
我聽著他的話,眼眶又有點發酸。
“陸時琛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我不會再跑了。”我說。
他沉默了一秒,然後把我抱得更緊。
“說話算話。”他說。
“說話算話。”
五
第二天早上醒來,陽光滿屋。
我動了一下,渾身酸軟,像被什麽東西碾過一樣。床的另一邊是空的,但枕頭上還留著他的氣息,那股淡淡的雪鬆香。
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,一張便簽:
“廚房有粥。我去公司了。晚上等我回來。”
和那天早上一樣。
我看著那張便簽,笑了。
起床,洗漱,去廚房喝粥。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照在我身上,暖洋洋的。手機震動起來,是林棲。
“念念!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和好了?”
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:“那就好。”
我聽著她的語氣,總覺得有點怪。
“怎麽了?”我問。
“沒什麽,”她說,“就是……你不在的這幾天,有人來找過我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誰?”
“周婉婷。”她說。
我愣住了。
“她來找你幹什麽?”
“她說想聊聊你。”林棲的聲音有點緊,“念念,她好像知道很多事。關於陸時琛的,關於她和他以前的。我不知道該不該信,但……”
“但什麽?”
她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她說,陸時琛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她說他以前很冷,對誰都很冷。她說他們結婚三年,他從來沒對她笑過,從來沒對她說過愛。她說她以為他就是那樣的人,不會愛人。”
林棲頓了頓。
“她說直到看到你,她才明白,他不是不會愛,是不會愛她。”
我聽著她的話,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。
“念念,”林棲說,“她說的這些,我不知道真假。但她看起來,很痛苦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她說她後悔了。”林棲繼續說,“她說她以為離婚是對的,現在才發現是錯的。她說她想把他追回來。”
我的心沉下去。
“你怎麽說的?”
“我說他愛的不是你。”林棲說,“我說你趁早死了這條心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
“林棲……”
“笑什麽笑,”她哼了一聲,“我當然是站在你這邊的。”
“謝謝。”
“謝什麽謝,”她說,“你自己小心點。那個女人,不簡單。”
掛了電話,我坐在餐桌邊,盯著碗裏的粥發呆。
周婉婷去找林棲了。
她說她後悔了。
她說她想把他追回來。
她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。
她是真的後悔,還是不甘心?她是真的愛他,還是放不下?她說的話,幾分真幾分假?
我不知道。
我隻知道,那道裂痕,好像又裂開了一點。
六
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,我正在做飯。
他從背後抱住我,下巴擱在我肩窩裏,問今天做了什麽。我說紅燒肉,你愛吃的。他笑了笑,在我臉上親了一下。
和往常一樣。
可我腦子裏全是林棲的話。
“他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
“他說他從來沒對她笑過。”
“他說他不是不會愛,是不會愛她。”
我轉過身,麵對著他。
他看著我,目光裏有一點疑惑。
“怎麽了?”他問。
我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裏的自己。
“陸時琛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前,”我頓了頓,“對別人笑過嗎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怎麽突然問這個?”
“就是想問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,然後說:“沒有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等他說下去。
“以前,”他說,“對誰都是那樣。不是故意的,就是……笑不出來。”
“那對我呢?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對你,”他說,“不用想就能笑。”
我看著他嘴角那一點弧度,眼眶又有點發酸。
“周婉婷今天去找林棲了。”我說。
他的眉頭皺起來。
“她說什麽了?”
“她說,”我看著他,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她說你從來沒對她笑過,從來沒對她說過愛。她說她以為你就是那樣的人,現在才發現不是。”
他沒說話。
“她說她後悔了。”我繼續說,“說想把你追回來。”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握住我的手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那是她的事,和我沒關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在想什麽?”
我看著他,想了想,然後說:“我在想,你對我的笑,是隻對我一個人,還是對誰都可以。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隻對你。”他說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,從裏麵看到了答案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我這輩子,沒對誰這樣過。你是第一個。”
我點點頭。
他伸手把我拉進懷裏。
“別想那些了。”他說,“我在你身邊,就夠了。”
我靠在他懷裏,聞著他身上那股雪鬆香。
是啊,他在我身邊。
這就夠了。
七
那晚吃完飯,我們一起看了部電影。
老電影,黑白的那種,講一對戀人分分合合的故事。我窩在他懷裏,看著看著就困了。迷迷糊糊的時候,感覺到他在輕輕拍我的背。
“困了?”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“嗯……”
“睡吧。”
我閉上眼睛,意識慢慢沉下去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醒過來。電影已經放完了,電視關著,房間裏很安靜。他還抱著我,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,就像我一直沒醒一樣。
我沒動,就那麽窩在他懷裏。
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,落在地板上,白慘慘的。他的心跳就在耳邊,咚、咚、咚,很穩。
“念念。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。
我沒動,假裝還在睡。
“我知道你醒了。”他說。
我忍不住笑了,睜開眼睛。
他低頭看著我,眼睛裏有一點光。
“怎麽不裝下去了?”他問。
“你戳穿的。”
他笑了笑,低下頭,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念念,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搬進來之後,”他說,“你開心嗎?”
我想了想,然後點頭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那為什麽,”他說,“有時候你會一個人發呆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他說,“好幾次。你坐在窗邊,看著外麵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叫你,你回過神來,笑一下,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念念,你在想什麽?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不知道該怎麽回答。
我在想什麽?
我在想他和他前妻的事。在想他們那三年是怎麽過的。在想他有沒有也這樣抱過她,有沒有也這樣看過她,有沒有也這樣叫過她的名字。
這些能說嗎?
不能說。
說了,顯得我小氣。說了,顯得我不懂事。說了,顯得我像那種愛翻舊賬的人。
“沒什麽。”我說,“就是發呆而已。”
他看著我,沒說話。
那目光讓我心虛。
“念念,”他終於開口,“你有事瞞著我。”
“沒有……”
“有。”他打斷我,“你每次說謊的時候,都會不敢看我的眼睛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知道。
他什麽都知道。
我咬了咬嘴唇,然後說:“我在想你們以前的事。”
他沒說話。
“我知道不應該想,”我繼續說,“可控製不住。就是會想。想你們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麽樣的,想你有沒有也這樣抱過她,想你有沒有也這樣看過她。想她說的那些話,想她知道的那些事,想她和你有的那三年。”
我頓了頓。
“我隻有三個月。”我說,“比她少那麽多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開始後悔說了這些話。
“念念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低。
我看著他。
“你想知道我和她的事嗎?”他問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想知道什麽,我告訴你。”他說,“問什麽,我答什麽。不騙你,不瞞你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從裏麵看到了認真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我想了想,然後問:“你和她在一起的時候,開心嗎?”
他沉默了一秒,然後說:“不記得了。”
“不記得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有些事,不想記得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想從裏麵找到說謊的痕跡。但沒有。
“那你還記得什麽?”我問。
“記得分開的時候,”他說,“兩個人都沒哭。就像簽一份檔案,簽完就完了。”
我聽著他的話,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
“念念,”他看著我,“你想知道的,我都告訴你了。還有什麽想問的嗎?”
我想了想,然後搖頭。
他伸手把我拉進懷裏。
“那以後,”他說,“別再想那些了。”
我靠在他懷裏,點點頭。
可我知道,有些事,不是不想就能不想的。
八
那晚之後,我們好像又恢複了平靜。
他去上班的時候,我在家收拾房間,做飯,等他回來。他回來的時候,我們吃飯,聊天,一起看電影。週末的時候,他帶我去那家小店,老闆娘看到我們就笑,說陸先生又來了。
一切都很美好。
可那種美好,像隔著一層什麽東西。
我開始留意他的手機。不是故意要看,就是會忍不住瞄一眼。他開始晚歸的時候,我會忍不住想他去哪兒了。他接電話的時候,我會忍不住想是誰打來的。
我知道這樣不對。我知道應該相信他。可那些想法,就是控製不住地冒出來。
十月底的一個晚上,他回來得很晚。
我做了飯,等了很久,他沒回來。給他發訊息,他說在開會,讓我先吃。我說好,然後一個人吃了飯,把剩下的收起來。
十點,十一點,十二點。
門終於開了。
他走進來,看到我還坐在沙發上,愣了一下。
“還沒睡?”
“睡不著。”
他走過來,在我身邊坐下。
我看著他,想從他臉上找出什麽。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,淡淡的,看不出任何東西。
“會開完了?”我問。
“嗯。”
“順利嗎?”
“還好。”
我點點頭,沒再問。
他看著我,忽然伸手,握住我的手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你有什麽想問的嗎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沒有啊。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那為什麽,”他說,“你看起來不高興?”
我不知道該怎麽說。
“沒什麽,”我說,“就是有點累。”
他沒說話,隻是看著我。
那目光讓我心虛。
“念念,”他終於開口,“你是不是又想了?”
我沉默了一秒,然後說:“沒有。”
他歎了口氣。
“你又說謊了。”他說,“你每次說謊,都不敢看我的眼睛。”
我咬著嘴唇,沒說話。
他伸手,托住我的下巴,把我的臉轉過來,讓我看著他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我說過,你想知道什麽,我都告訴你。你想問什麽,我都答。但你能不能告訴我,你在想什麽?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眼眶發酸。
“我在想,”我說,“你今天去哪兒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開會。”他說。
“我知道開會,”我說,“可我不知道和誰開會,在哪裏開會,為什麽開到這麽晚。”
他看著我,沉默了幾秒。
“念念,”他的聲音低下去,“你不信我?”
“我信。”我說,“可我就是會想。”
他看著我,目光裏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那我告訴你,”他說,“今天和合作方開會,在對方公司,開到十一點。開完會,我一個人在車裏坐了半個小時,想一些事情。然後回來。”
“想什麽?”
他看著我的眼睛。
“想你。”他說。
我的眼眶更酸了。
“念念,”他繼續說,“我想你的時候,會想你這個時候在做什麽,會不會等我,會不會又想那些有的沒的。想回來以後怎麽跟你說,怎麽讓你別亂想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想怎麽才能讓你知道,我心裏隻有你。”
我看著他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他伸手,拇指輕輕蹭過我的眼角。
“別哭了。”他說。
我點點頭,靠進他懷裏。
他抱著我,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。
“念念,”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“你要我怎麽做?”
我沒說話。
“要我匯報行程嗎?”他問,“要我把手機給你看嗎?要我不和任何女人說話嗎?”
我搖頭。
“那你要什麽?”
我想了想,然後說:“我要你抱抱我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後把我抱得更緊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抱你。”
我靠在他懷裏,聞著他身上那股雪鬆香,終於覺得安心了一點。
九
那天晚上,他又要了我。
和以前不一樣,這次很慢。慢得像在確認什麽,慢得像在告訴我什麽。
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,落在他背上,照出肌肉的輪廓。他的眼睛很亮,裏麵有我,隻有我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聲音沙啞。
“嗯?”
“看著我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裏麵那一點光。
他的動作很深,深到我幾乎承受不住。可我沒躲,就那麽看著他,看著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。
他的手穿過我的頭發,托住我的後腦勺。他的吻落下來,很深,很重。我被他吻得喘不過氣,隻能攀著他的肩膀,把自己交給他。
“念念。”他的聲音從唇間溢位來,“念念……”
那聲音讓我整個人都軟了。
他的手從我腰間滑下去,所過之處留下一串灼熱。他的嘴唇貼著我的耳廓,熱氣噴進來,癢得我縮了縮脖子。
“別躲。”他說。
我沒躲,隻是把他抱得更緊。
他的動作,越來越重。我的呼吸越來越亂,意識越來越模糊。隻能感覺到他,感覺到他的溫度,他的氣息,他的心跳。
最後那一刻,他把我緊緊箍在懷裏,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裏。
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麽時候移走了,房間裏黑漆漆的。他的呼吸在我耳邊起伏,我的心跳在他懷裏撞擊。
“念念。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低低的。
“嗯?”
“你是我的。”
我沒說話,隻是把他抱得更緊。
“你呢?”他問,“我是你的嗎?”
“是。”我說。
他笑了,那笑聲很短,卻讓我心跳加速。
他低下頭,吻了吻我的頭發。
“睡吧。”他說。
我閉上眼睛,在他懷裏沉沉睡去。
十
十一月的時候,周婉婷又出現了。
那天我一個人在家,門鈴響了。我去開門,門外站著的,是她。
她還是那副樣子,精緻,優雅,從頭到腳都挑不出毛病。她看到我,笑了笑,那笑容和上次一樣,讓我後背發涼。
“蘇念念,”她說,“又見麵了。”
我站在門口,沒讓她進來。
“有事嗎?”
“有點事想跟你聊聊。”她說,“方便嗎?”
“不方便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你不用這麽防著我,”她說,“我不是來搶人的。”
我沒說話。
她看著我,目光裏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我就是想告訴你,”她說,“我走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她說,“回國外去。再也不回來了。”
我看著她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她笑了笑,那笑容裏有一點苦澀。
“我輸了。”她說,“輸給你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我一開始以為,”她繼續說,“他隻是一時新鮮。你那麽年輕,那麽單純,和他以前認識的人都不一樣。我以為他玩玩就膩了,就會回來找我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可我錯了。”
她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他看你的眼神,”她說,“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樣。那眼神,我跟他在一起三年,從來沒見到過。”
我聽著她的話,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。
“所以我想通了。”她說,“強扭的瓜不甜。他既然不想要我,我也不會死纏爛打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蘇念念,”她說,“你運氣真好。”
然後她轉身走了。
我站在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裏,好久好久沒有動。
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,我告訴了他。
他聽完,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嗯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她給我發過訊息。”他說,“說要走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?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因為不重要。”他說,“她走不走,和我沒關係。和我有關係的,是你。”
我看著他,眼眶發酸。
“念念,”他走過來,把我拉進懷裏,“我說過,你是我的。你信了嗎?”
我靠在他懷裏,聞著那股雪鬆香。
“信了。”我說。
他笑了,低下頭,吻了吻我的頭發。
窗外的月光透進來,落在地板上,白慘慘的。可這一次,那道白慘慘的光,好像沒那麽冷了。
那道裂痕,好像終於開始癒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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