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八月的那場酒會,我準備了整整一週。
裙子是陸時琛陪我去挑的。一家藏在老弄堂裏的定製店,沒有招牌,門臉窄得隻能容一人通過。推開門的瞬間,我被滿牆的布料晃花了眼——絲綢、緞麵、蕾絲、薄紗,從淺杏到酒紅,從墨綠到藏藍,琳琅滿目地掛滿了三麵牆。
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,短發,戴一副金絲邊眼鏡,說話慢條斯理。她看到陸時琛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,說陸先生好久不見,還是老規矩?
陸時琛點點頭,然後把我往前推了推。
“給她挑。”
老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從上到下掃了一遍,那目光專業得讓我有點緊張。她讓我轉了幾圈,量了幾個尺寸,然後從牆上取下一匹墨藍色的布料。
“這個顏色襯她。”她說。
我看了看那匹布,又看了看陸時琛。他點點頭。
“聽她的。”
裙子做好的那天,我一個人去取。老闆幫我穿上,站在鏡子前調整細節。鏡子裏的人讓我有點認不出來——墨藍色的長裙,剪裁簡潔卻極其貼身,領口開得恰到好處,露出一截鎖骨和肩頸的線條。裙擺及地,走起路來隨著步伐輕輕搖曳。
“陸先生的眼光一向很好。”老闆站在我身後,看著鏡子裏的我,忽然說了這麽一句。
我愣了一下,從鏡子裏看向她。
“他以前帶別人來過嗎?”話脫口而出,我自己都沒反應過來。
老闆沉默了一秒,然後笑了笑。
“你該問他。”她說。
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那句話。
他以前帶別人來過嗎?
應該是帶過的。那家店那麽隱秘,如果不是熟悉的人,不會知道。老闆看到他時的眼神那麽熟稔,不是第一次見。
那個人是誰?
是他前妻嗎?
我搖搖頭,把那個念頭甩開。他說過,他結過婚,三年前離了。那是過去的事了,我不該在意。
可我就是忍不住想。
酒會那天晚上,他來接我。
看到我的時候,他愣了一下。那愣怔隻有一瞬,但我看到了。他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,從上到下,然後移開。
“好看。”他說,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。
我抿著嘴唇笑。
上了車,他發動車子,卻沒有馬上開走。他側過臉,看著我。
“怎麽了?”我問。
他沒說話,隻是伸手過來,拇指輕輕蹭過我的耳垂。那裏戴著他送我的耳釘,小小的鑽石,閃著細碎的光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今晚可能會有點累,”他說,“很多人,很多話。你跟著我就行,不用應付。”
我點點頭。
他看了我幾秒,然後湊過來,在我嘴角落下一個吻。
“走吧。”
酒會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頂層,三百六十度落地窗,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夜景。我們到的時候,宴會廳裏已經來了很多人。男人們西裝革履,女人們珠光寶氣,端著酒杯三三兩兩地交談。
我挽著他的手臂走進去的那一瞬間,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過來。
那些目光從我身上掃過,從上到下,又從下到上。我挺直脊背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,但手心裏已經開始出汗。
他好像感覺到了,偏過頭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他的手掌覆在我手背上,輕輕捏了一下。
“沒事。”他低聲說。
我點點頭。
接下來是兩個小時的應酬。
他跟人交談的時候,我就站在他身邊,微笑著,不說話。有人問起我,他就簡單介紹一下,說“蘇念念,我女朋友”。那五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,雲淡風輕的,卻讓我的心跳一次比一次快。
我注意到有些人的目光不太一樣。
那些女人看我的眼神,有好奇的,有審視的,也有藏不住的輕蔑。有一個穿著紅色禮服的女人,從頭到尾都在用一種若有若無的冷笑打量我。她走過來和陸時琛打招呼的時候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幾秒,然後笑著說:
“陸總的女朋友?好年輕啊。”
那語氣,那眼神,讓我渾身上下都不舒服。
陸時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,說:“嗯。”
就一個字,什麽也沒解釋,什麽也沒多說。那個女人愣了一下,訕訕地笑了笑,走了。
我偏過頭看他,他表情沒變,隻是輕輕捏了捏我的手。
“別理她。”他說。
我點點頭。
可那種不舒服的感覺,一直沒散。
二
酒會進行到一半,我被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的女人攔住了。
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旗袍,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鏈,保養得很好,但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。她看著我,笑了笑,那笑容讓我後背發涼。
“你是時琛帶來的?”她問。
我點點頭。
“小姑娘,叫什麽?”
“蘇念念。”
她點點頭,目光在我身上又掃了一遍。
“幾歲了?”
“二十二。”
“剛畢業?”
“嗯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讓我想起我媽看三姨家表妹的眼神——帶著一點憐憫,一點不屑,還有一點“果然如此”的篤定。
“時琛這個人啊,”她說,“我認識他很多年了。他以前也帶過人來的,不過……”
她頓了頓,沒往下說。
我看著她,等著她說下去。
她又笑了笑,拍了拍我的手。
“小姑娘,好好玩吧。”
然後她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手心冰涼。
他以前也帶過人來的。
那個人是誰?
是他前妻嗎?
還是別的什麽人?
我不知道。我隻知道那句話像一根刺,紮在心裏,拔不出來。
後來陸時琛找到我的時候,我正一個人站在角落裏發呆。他走過來,看了看我的臉色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怎麽了?”
我搖搖頭。
“累了?”
“有一點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,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。
“再堅持一會兒,”他說,“很快就能走了。”
我點點頭。
可那種不安的感覺,一直沒散。
回去的路上,我一句話也沒說。他偏過頭看了我幾眼,沒問,隻是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。我任由他握著,看著窗外的夜景發呆。
車停在他家樓下,他熄了火,側過臉看著我。
“念念,”他叫我的名字,“怎麽了?”
我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沒什麽。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有人跟你說什麽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怎麽知道?
“念念,”他的聲音低下去,“告訴我。”
我咬了咬嘴唇,然後說:“有個穿旗袍的女人,說認識你很多年了。她說……說你以前也帶過人來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。
那沉默太短,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但我看到了,他眼睛裏有一瞬間的變化,像是什麽東西一閃而過。
“那是我前妻的表姐。”他說。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她說了什麽?”
“她說……”我頓了頓,“說你以前也帶過人來的。”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嗯,帶過。”
我知道他帶過。他說過他結過婚,當然帶過人來這種場合。可聽他親口說出來,心裏還是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。
“念念,”他叫我,聲音很低,“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。”
我知道。
我當然知道。
可知道歸知道,心裏那道刺,還是紮著。
“我沒怪你。”我說,“就是……”
就是什麽?我也說不清。
他看著我,沒說話。他的眼睛裏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,像是愧疚,又像是別的什麽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我欠你一個解釋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聽我說完。”他打斷我。
我閉上嘴。
他沉默了幾秒,像是在組織語言。
“我二十三歲那年,家裏安排的婚事。”他說,“對方是世交的女兒,比我小三歲。我們見過幾次麵,不討厭,但也沒什麽感覺。家裏人說,感情可以慢慢培養。我信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結婚後我才發現,不是所有感情都能培養的。她想要的我給不了,我想要的她也給不了。我們在一起三年,三年裏說的話,加起來可能不如我們現在一個月說得多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沒什麽起伏,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
“後來她提了離婚,我同意了。家裏人不高興,但也沒攔著。她後來嫁了別人,聽說過得不錯。”
他說完了,看著我。
“念念,這就是全部。”
我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他說的這些,我能理解。可心裏那道刺,還是紮著。
不是因為他在我之前有過別人。是因為那些人的存在提醒我,我們之間隔著的那些東西——年齡、閱曆、過去。他活了三十一年,有過我不知道的人生。而我呢?我二十二歲,剛從學校出來,什麽都不懂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我抬起頭。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你想問什麽,都可以問。”
我咬了咬嘴唇,然後說:“你愛過她嗎?”
他沉默了一瞬。
“沒有。”他說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,想從裏麵找出說謊的痕跡。但沒有。他的眼睛很幹淨,幹淨得能看見底。
“那她愛你嗎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可能也不愛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還有什麽想問的?”他問。
我想了想,然後說:“你跟她來過那家店嗎?”
“來過。”
“那個做裙子的老闆說,你眼光一向很好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後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她是在拍你馬屁。”他說,“我的眼光,以前不怎麽樣。”
“那現在呢?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從我的眼睛滑到嘴唇,又滑回來。
“現在很好。”他說。
我被他看得臉紅,別過頭去。
他伸手過來,托住我的下巴,把我的臉轉回來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過去的事,我沒辦法改變。但以後的事,我可以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裏麵那一點認真。
“你還想知道什麽?”他問。
我想了想,然後說:“她叫什麽名字?”
他沉默了一秒,然後說:“周婉婷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還有呢?”
“沒有了。”我說。
他看著我,眼睛裏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你真的不介意?”
我看著他,想了想,然後說:“介意。”
他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在乎。”我說,“你以前愛過誰,我不在乎。你以前娶過誰,我也不在乎。我在乎的是,你現在愛的是誰。”
他愣住了。
然後他笑了,笑得眼睛彎起來,像那晚在車裏一樣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聲音沙啞。
“嗯?”
他湊過來,吻住我。
那個吻很深,帶著一點急切,一點如釋重負。我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,隻能攀著他的肩膀,任由他索取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放開我,額頭抵著我的額頭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呼吸落在我的唇上。
“嗯?”
“我愛你。”
我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說。
三
那晚過後,日子好像又恢複了平靜。
我搬進了他的公寓。林棲幫我收拾行李的時候,一直唸叨,說念念你這就走了,念念你以後還回來嗎,念念你要是被欺負了記得告訴我。我說好,好,好。她最後抱著我,說念念你要幸福啊。我說嗯。
那段時間,我覺得自己很幸福。
每天早上醒來,他已經在廚房做早飯了。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他的白襯衫被照得幾乎透明。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,他就偏過頭來,說一句“醒了”,然後繼續翻鍋裏的蛋。
有時候晚上他加班,我就一個人在家。等他回來的時候,我窩在沙發上快睡著了。他把我抱起來往臥室走,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,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。我說你回來了,他說嗯,睡吧。
週末的時候他帶我去那家小店吃飯。老闆娘已經認識我了,每次看到我們就笑,說陸先生又來了。他還是點那幾樣菜,給我夾菜,看著我吃。
有幾次我們在家看電影。他喜歡看老電影,黑白的那種。我窩在他懷裏,看著看著就睡著了。醒來的時候,電影已經放完了,他還在,抱著我,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。
那種日子太美好了,美好得讓我有時候會害怕。
害怕有一天,這一切會消失。
九月初的一個週末,他的手機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陽台上去接。
我坐在客廳裏,看著他的背影。他背對著我,我看不到他的表情,隻看到他接電話的時候,脊背繃得很直。
那個電話打了很久。
等他回來的時候,臉色不太好。
“怎麽了?”我問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我媽要回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媽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她離婚了,想回來住一段時間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他的表情很複雜,我看不懂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你不用緊張。她就是來住幾天,很快就走。”
我點點頭。
可心裏那種不安,又開始冒頭。
四
他媽媽來的那天,我特意請了假。
我在家收拾了一上午,把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,又去超市買了水果和點心。陸時琛說不用這麽緊張,我說第一次見你媽媽,總要留個好印象。
他笑了笑,沒再說什麽。
下午三點,門鈴響了。
我去開門,門外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。她穿得很講究,一身米白色的套裝,頭發盤得很整齊,臉上化著精緻的妝。她看到我的時候,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,那目光讓我想起酒會上那些女人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問。
“阿姨好,我是蘇念念。”我說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。
她點點頭,沒再說什麽,進了門。
陸時琛從屋裏出來,看到她,叫了一聲“媽”。
她點點頭,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我身上。
“時琛,這是你女朋友?”
“嗯。”
她又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讓我後背發涼。
“小姑娘多大了?”
“二十二。”我說。
她笑了笑,那笑容和我表姐的表情一模一樣。
“二十二,好小啊。”
我不知道該怎麽接話,隻能站在那兒,尷尬地笑。
陸時琛走過來,攬住我的肩膀。
“媽,你坐,念念給你倒水。”
我趕緊去廚房倒水。端著水出來的時候,聽到他媽媽在說話:
“……之前怎麽沒聽你說過?”
“剛談不久。”
“不久就住一起了?”
我腳步頓了一下。
陸時琛的聲音傳來,淡淡的:“媽,這是我的事。”
他媽媽沒再說什麽。
我把水端過去,放在她麵前。她看了一眼,說了聲謝謝,然後沒再理我。
那天晚上,我們三個人一起吃飯。
飯桌上,他媽媽一直在跟他說話,問他公司的事,問他最近怎麽樣,問他有沒有考慮過……她頓了頓,看了我一眼,沒說下去。
我低著頭吃飯,一句話也沒說。
陸時琛偶爾看我一眼,給我夾菜。他媽媽看到了,笑了笑,那笑容讓我很不舒服。
吃完飯,我搶著去洗碗。他媽媽坐在客廳裏,他陪著她說話。我聽到他們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,聽不清在說什麽,隻聽得見他媽媽偶爾笑幾聲,那笑聲讓我莫名緊張。
洗好碗出來,他媽媽已經回客房了。陸時琛站在陽台上,背對著我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我走過去,從背後抱住他。
他身體微微僵了一下,然後放鬆下來,手覆在我手背上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我媽說的話,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我沉默了一秒,然後說:“她說什麽了?”
他轉過身來,看著我。
“她說……”
他頓了頓,沒往下說。
我看著他,等著他說下去。
他歎了口氣,把我拉進懷裏。
“沒什麽。”他說,“你隻要記住,我愛你,就夠了。”
我靠在他懷裏,聞著他身上那股雪鬆香,沒說話。
可我知道,有些話,他沒說出來。
五
他媽媽住下的第三天,我終於知道那些沒說出來的是什麽了。
那天下午,我一個人在家。他媽媽從房間裏出來,看到我在客廳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笑。
“小蘇,”她叫我,“有空嗎?陪我說說話。”
我點點頭。
她在沙發上坐下,我坐在她對麵。她看著我,目光裏帶著一種審視,讓我坐立不安。
“小蘇,”她開口,“你家裏是做什麽的?”
我老實回答:“我爸是中學老師,我媽在超市上班。”
她點點頭,臉上的表情沒變。
“獨生女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學什麽專業的?”
“市場營銷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好專業。”她說,“以後找工作方便。”
我點點頭。
她頓了頓,然後說:“小蘇,我問你一句話,你別介意。”
我的心提了起來。
“您說。”
她看著我,目光裏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你跟我兒子,是認真的嗎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是。”
她點點頭,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知道他結過婚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前妻是誰嗎?”
我搖了搖頭。
她笑了笑。
“他前妻的父親,是省裏退下來的。”她說,“家裏做生意的,資產這個數。”她伸出一個巴掌。
我愣住了。
“他們結婚的時候,時琛的公司剛起步。”她繼續說,“他前妻家裏幫了不少忙。後來離婚,他前妻沒要什麽,但那些幫忙,已經幫過了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麽,隻能聽著。
“小蘇,”她看著我,“我不是說你不好。你挺好的,年輕,漂亮,單純。但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但是你覺得,你能給我兒子什麽?”
那句話像一把刀,直直地紮進心裏。
我張了張嘴,什麽也說不出來。
她看著我,目光裏帶著一點憐憫。
“你們年輕人談戀愛,覺得有愛就夠了。”她說,“可婚姻不是這樣的。婚姻是兩個家庭的事,是利益的事,是很多很多事。你才二十二歲,不懂這些,我不怪你。”
她站起來。
“你自己好好想想吧。”
然後她走了,留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裏,手腳冰涼。
那天晚上,陸時琛回來的時候,我還在沙發上坐著。
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後走過來,蹲在我麵前。
“念念?”他叫我,“怎麽了?”
我看著他,想說話,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他看著我,眉頭皺起來。
“我媽跟你說什麽了?”
我搖搖頭。
“念念。”他的聲音沉下去,“告訴我。”
我咬了咬嘴唇,然後說:“你前妻家裏很有錢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她告訴你的?”
我沒說話。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歎了口氣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說,“可她說的對。我什麽都給不了你。”
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“她說什麽了?”
我看著他,眼眶發酸。
“她說,婚姻是兩個家庭的事,是利益的事。她說你前妻家裏幫了你很多。她說……她說我能給你什麽。”
他沉默了。
那沉默太長了,長得讓我心慌。
“念念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低,“我不需要你給我什麽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想從裏麵找到一點肯定的東西。
“我媽說的話,”他繼續說,“你別往心裏去。她那個人,說話從來不考慮別人的感受。”
“可她說的沒錯。”我說,“我確實什麽都給不了你。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你知道我喜歡你什麽嗎?”
我搖搖頭。
“我喜歡你,是因為你簡單。”他說,“不是因為你能給我什麽。是因為你在我麵前從來不裝,是因為你會吐我一身然後說要賠我,是因為你明明怕我怕得要死還敢直視我的眼睛說話。”
他的聲音低下去。
“是因為你讓我覺得,活著沒那麽累。”
我的眼眶更酸了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他打斷我,伸手把我拉進懷裏,“念念,你隻要在我身邊就夠了。其他的,我不需要。”
我靠在他懷裏,聞著他身上那股雪鬆香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他抱著我,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,像哄小孩一樣。
“別哭。”他說,“有我在。”
我點點頭,把他抱得更緊。
可心裏那道裂痕,已經悄悄裂開了。
六
他媽媽走了之後,日子又恢複了平靜。
但那種平靜,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沒注意到的東西。
比如他的手機。以前我從不在意他接電話,但現在我會忍不住想,是誰打來的,說什麽了。比如他的應酬。以前他說要晚回來,我就乖乖等他,但現在我會想,他見的是誰,有沒有女人。比如他偶爾的出神。以前我覺得他是在想工作,但現在我會想,他在想什麽,是不是想起了過去。
我知道這樣不對。我知道他在乎我,我知道他愛我。可那些想法,就是控製不住地冒出來。
林棲說我想太多了。
我說我知道。
她說那你為什麽還要想。
我說因為我控製不住。
她歎了口氣,說念念,你這是沒有安全感。
我說我知道。
她說那你得自己調節,他給不了你安全感。
我愣了一下。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他跟你不一樣。”她說,“他有過去,你有未來。他現在愛你,但以後呢?他三十一歲了,想要的東西和你二十二歲想要的東西,能一樣嗎?”
我被她說得心裏發慌。
“林棲……”
“念念,”她看著我,“我不是要打擊你。我是想讓你清醒一點。你陷得太深了,萬一哪天出了什麽事,你怎麽辦?”
我沒說話。
她說的對。
我陷得太深了。
深到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。
九月底的一個晚上,他的手機又響了。
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眉頭皺起來,然後站起來,走到陽台上去接。
我坐在客廳裏,看著他的背影。他的脊背又繃直了,像上次一樣。
那個電話打了很久。
等他回來的時候,臉色很難看。
“怎麽了?”我問。
他看著我,沉默了幾秒,然後說:“周婉婷要回來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前妻?”
他點點頭。
“她離婚了。”他說,“想回來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他看著我的眼睛,目光裏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她要見我。”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見你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她說有話跟我說。”
“什麽時候?”
“明天。”
我沉默了。
他看著我的眼睛,等我說什麽。
我不知道該說什麽。我想說你別去,想說不準見,想說她已經是你過去的事了。可那些話卡在喉嚨裏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我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你信我嗎?”他問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,想從裏麵找到答案。
我信他嗎?
我信。
但我不信她。
我不信一個離了婚的女人,無緣無故地跑回來,隻是“有話要說”。
“你去吧。”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念念……”
“我說你去吧。”我打斷他,“她是你前妻,想見你,你去吧。”
他看著我,眉頭皺起來。
“念念,你……”
“我沒事。”我說,“我信你。”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走過來,把我抱進懷裏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聲音低低的。
我沒說話,隻是靠在他懷裏。
可心裏那道裂痕,又裂開了一點。
七
第二天晚上,他去見周婉婷了。
我一個人在家,坐在沙發上,盯著電視發呆。電視裏放的是什麽,我完全不知道。腦子裏全是他們見麵的畫麵——他們坐在哪裏,說了什麽,她是不是還愛他,他看到她的時候,會不會想起過去。
手機就放在手邊,螢幕亮了一次又一次。我拿起來看,不是他。是林棲,問我怎麽樣了。我沒回。
十點,十一點,十二點。
門終於開了。
他走進來,看到我還坐在沙發上,愣了一下。
“還沒睡?”
“睡不著。”
他走過來,在我身邊坐下。
我看著他,想從他臉上找出什麽。但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,淡淡的,看不出任何東西。
“見完了?”我問。
“嗯。”
“說什麽了?”
他沉默了一秒,然後說:“她說想複合。”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你怎麽說?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我說我有女朋友了。”
我看著他,等他說下去。
“她說她不在乎。”他繼續說,“她說她可以等。”
我的心沉下去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我跟她說清楚了。我和她,已經結束了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想從裏麵找到肯定的東西。
“那她怎麽說?”
“她說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她說她會等我迴心轉意。”
我沉默了。
他看著我的眼睛,伸手握住我的手。
“念念,”他說,“我不會的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他把我拉進懷裏,下巴擱在我頭頂上。
“念念,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“你信我。”
我靠在他懷裏,聞著他身上那股雪鬆香。
可是,那香味裏,好像多了點別的什麽。
八
那天晚上之後,我開始失眠。
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腦子裏全是他們見麵的畫麵。她是什麽樣的人?漂亮嗎?溫柔嗎?他們在一起三年,三年,比我和他認識的時間長得多。他們有過我不知道的過去,有過我不知道的回憶。
我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他睡在我旁邊,呼吸均勻。他好像睡得很沉,什麽也不知道。
我側過臉,看著他的睡顏。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,在他臉上落下淡淡的光。他睡著的時候,眉頭還會微微皺著,不知道在想什麽。
我伸出手,想撫平那點褶皺,卻又縮回來。
我不敢。
我怕驚醒他,怕他問我怎麽了,怕自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來的時候,我已經醒了。但我閉著眼睛,假裝還在睡。他低頭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,然後輕手輕腳地出去了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我睜開眼睛,盯著天花板。
心裏的那道裂痕,又裂開了一點。
接下來的幾天,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正常。他去上班的時候,我就在家收拾房間,做飯,等他回來。他回來的時候,我就笑著迎接他,問他今天怎麽樣。他說還好,我就點點頭。
可那些笑容,越來越假。
我開始偷偷看他的手機。
趁他洗澡的時候,趁他睡著的時候。我知道這樣不對,知道這樣是在侵犯他的隱私,可我控製不住。
他的手機有密碼,但我知道那個密碼。他的生日,他告訴過我。
開啟的那一刻,我的手在抖。
微信,簡訊,通話記錄。我一條一條地看,像做賊一樣。
他和她的聊天記錄是空的。應該是刪了。但他和朋友的聊天裏,提到了她。
“……周婉婷回來了你知道嗎?”
“知道,她找我了。”
“怎麽說?”
“說想複合。”
“你拒絕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她呢?”
“說會等。”
那邊發了一串省略號,然後說:“你小心點,她那人不簡單。”
他沒回。
我放下手機,手心冰涼。
她說會等。
她說會等他迴心轉意。
她知道他有女朋友,知道他現在和我在一起,可她說她會等。
她憑什麽?
就因為她和他有過三年?
就因為她的家裏幫過他?
就因為她什麽都比我好?
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,我正在做飯。他從背後抱住我,下巴擱在我肩窩裏,問今天做了什麽。我說紅燒肉,你愛吃的。他笑了笑,在我臉上親了一下。
我僵了一瞬,然後繼續翻鍋裏的菜。
“念念?”他感覺到我的僵硬,“怎麽了?”
“沒什麽。”我說,“有點累。”
他沉默了一秒,然後鬆開我。
“那你休息,我來做。”
我點點頭,走出廚房。
坐在沙發上,聽著廚房裏傳來的聲音,我心裏那道裂痕,又裂開了一點。
九
十月初的一個下午,我終於見到了她。
那天我一個人在商場買東西。轉到一個拐角的時候,迎麵走來一個女人。
她穿得很講究,一身米白色的套裝,手裏拎著一個名牌包。她看到我的時候,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笑了笑。
“蘇念念?”她問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周婉婷。”她說,“時琛的前妻。”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她就站在我麵前,離我不到兩步遠。她比我高一點,比我瘦一點,比我白一點。她的五官很精緻,妝化得很好,整個人看起來像雜誌上走出來的人。
我站在她麵前,像一隻醜小鴨。
“你好。”我說,聲音發緊。
她笑了笑,那笑容讓我後背發涼。
“早就想見見你了。”她說,“時琛的女朋友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她看著我,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。那目光和酒會上那些女人一模一樣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年輕。”她說。
我沒說話。
她笑了笑。
“年輕真好。”她說,“什麽都不用想,什麽都不用擔心。”
我聽出了她話裏的意思。
“周小姐,”我開口,“你找我有什麽事嗎?”
她看著我,目光裏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沒什麽事。”她說,“就是想看看,時琛現在喜歡什麽樣的人。”
我咬了咬嘴唇。
“現在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和我想象的差不多。”
“什麽意思?”
她沒回答,隻是看著我,那目光讓我很不舒服。
“蘇念念,”她說,“你知道我和時琛在一起多久嗎?”
我沒說話。
“三年。”她說,“三年,我們在一起三年。他喜歡吃什麽,喜歡穿什麽,喜歡看什麽電影,我都知道。他睡覺的時候會皺眉頭,他累的時候會揉眉心,他緊張的時候會轉筆。這些,你知道嗎?”
我的心沉下去。
“我知道你們現在在一起,”她繼續說,“但你覺得,你能比得上我嗎?”
我看著她,想說話,卻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她笑了笑,那笑容刺眼。
“小姑娘,”她說,“你還年輕。有些東西,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。”
然後她走了,留我一個人站在原地,手腳冰涼。
回去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她的話。
她說得對。我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麽,不知道他喜歡穿什麽,不知道他喜歡看什麽電影。我知道他睡覺的時候會皺眉頭,知道他累的時候會揉眉心,知道他會在我麵前轉筆。但那是因為他愛我,不是因為我知道了什麽。
可那些不知道的東西呢?
三年。
他們在一起三年。
那三年裏,他是什麽樣的人?他愛過她嗎?他有沒有後悔過離婚?
我不知道。
我什麽都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,我已經在沙發上坐了很久。
他看到我的樣子,愣了一下,然後走過來。
“念念?”他叫我,“怎麽了?”
我看著他,眼眶發酸。
“我今天見到她了。”我說。
他的眉頭皺起來。
“周婉婷?”
我點點頭。
他的表情變得複雜。
“她跟你說什麽了?”
我看著他,想從他臉上找到答案。
“她說,”我開口,聲音發顫,“你們在一起三年。她說她什麽都知道。她說我比不上她。”
他沉默了。
那沉默像一把刀,紮進我心裏。
“念念,”他終於開口,“她說的那些,你別往心裏去。”
“可她說的對。”我說,“我什麽都不知道。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,不知道你喜歡穿什麽,不知道你喜歡看什麽電影。我們在一起才三個月,她和你有三年。三年,比我多那麽多。”
“念念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愛我。”我打斷他,“可我不知道,你愛她的時候是什麽樣的。你有沒有也這樣愛過她?你有沒有也這樣抱過她?你有沒有也這樣說過我愛你?”
他看著我,眼睛裏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念念,”他的聲音很低,“你想知道什麽?”
我看著他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“我想知道,”我說,“你愛過她沒有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那沉默太久,太久,久到我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。
“念念,”他終於開口,“你聽我說——”
“你愛過她。”我說,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
他沒說話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,從裏麵看到了答案。
他愛過她。
他當然愛過她。他們在一起三年,三年,不可能什麽都沒有。
我轉身往外走。
“念念!”他追上來,拉住我的手腕,“你去哪兒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說,“我不知道。讓我走。”
“念念,你聽我說——”
“我不想聽。”我掙開他的手,“我不想聽。你讓我靜一靜。”
我跑出去,把門摔上。
電梯裏隻有我一個人,我靠在電梯壁上,眼淚不停地流。
電梯到了一樓,我跑出去,跑進夜色裏。
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跑到最後,我蹲在路邊,抱著膝蓋,哭得像個傻子。
手機一直在響,是他的來電。
我沒接。
一條微信彈出來:
“念念,你在哪兒?我擔心你。”
我沒回。
又一條:
“念念,你聽我說。我愛過她,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。現在我愛的是你。”
我看著那條訊息,眼淚又湧出來。
我知道。
我知道那都是過去的事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接受是另一回事。
十
那天晚上,我在外麵遊蕩了很久。
最後是林棲來接的我。她看到我的樣子,什麽也沒問,隻是把我拉上車,帶我回了她家。
“念念,”她抱著我,“你怎麽了?”
我靠在她懷裏,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。
她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念念,”她說,“你打算怎麽辦?”
我不知道。
我真的不知道。
手機一直在震動,是他的訊息,一條接一條。
“念念,你回來,我們好好說。”
“念念,我愛你,隻有你。”
“念念,別這樣,我擔心你。”
我看著那些訊息,眼淚又湧出來。
林棲歎了口氣。
“念念,”她說,“你愛他嗎?”
“愛。”
“那你還想和他在一起嗎?”
我想了想,然後說: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看著我,目光裏帶著一點心疼。
“念念,”她說,“你要是真不知道,就冷靜幾天。別做決定,也別聽他說什麽。等你想清楚了再說。”
我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我在林棲家住下了。
他打了很多電話,發了很多訊息。我一個也沒接,一個也沒回。
最後一條訊息是淩晨三點發的:
“念念,你不想見我,我不逼你。但你記住,我愛你。不管多久,我都等你。”
我看著那條訊息,把手機扣在床上。
窗外的月光透進來,落在地板上,白慘慘的。
我盯著那道光,心裏那道裂痕,終於徹底裂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