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第一週,這座城市進入了真正的夏天。
氣溫飆到三十五度,柏油路麵被曬得發軟,走在上麵能感覺到鞋底微微下陷。寫字樓的空調開得很足,從外麵進來的時候,冷氣撲在身上,起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。
我的實習期還有兩周結束。
部門裏的同事開始陸續問我畢業後的打算,我說還在找工作,投了幾家,在等訊息。他們說市場部最近好像有招聘名額,你可以試試。我說好,我試試。
但我知道自己不會試。
不是不想留下,是不敢留下。
那天在二十二樓的對話之後,我開始刻意和他保持距離。開會的時候坐得遠遠的,走廊裏碰到就低頭看手機,電梯門開啟看到他站在裏麵,我就假裝有東西忘在工位上,轉身往回走。
我知道他看出來了。
有好幾次,我感覺他的目光從人群裏穿過來,落在我身上。那種目光不重,輕飄飄的,但就是讓人無法忽略。我隻能裝作不知道,繼續做手頭的事,等那道目光移開。
林棲說我慫。
我說這不是慫,這是理智。
她說你理智個屁,你就是喜歡他,又不敢承認。
我說我沒有。
她說你每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是在想誰?
我說我在想工作。
她說你看著手機發呆的時候是在看什麽?
我說我在看新聞。
她冷笑一聲,說蘇念念,你自欺欺人的本事真是越來越高了。
我不理她。
但我知道她說得對。
我確實在想他。吃飯的時候想,走路的時候想,洗澡的時候想,躺床上的時候想。想他的眼睛,想他的聲音,想他站在晨光裏給我做早飯的背影,想他把我堵在門上說話時落在耳邊的呼吸。
那種感覺像發燒。
不是高燒,是低燒,持續不退的那種。不影響正常生活,但就是讓人渾身不對勁。手心總是燙的,心跳總是快的,腦子裏總是亂的。
我知道這樣下去不行。
但我控製不住。
七月的第二個週五,部門開會。會開到一半,門被推開,他走了進來。
市場部總監站起來,說陸總來旁聽一下,大家繼續。
我低著頭,假裝在看手裏的材料。餘光裏,他在會議桌最遠端坐下,離我最遠的位置。
然後會議繼續。
有人匯報資料,有人分析競品,有人講下季度的推廣計劃。我聽著聽著,走神了。眼睛盯著手裏的材料,腦子裏卻全是那天早上他煎蛋時手腕翻轉的樣子。
“蘇念念。”
我猛地抬頭。
市場部總監看著我,說:“你對這個方案有什麽想法?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剛才根本沒聽,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方案。
“我……”
“她可能需要點時間消化。”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會議桌另一端傳來,“這份材料資料量比較大,讓她先看看,回頭再單獨匯報。”
我看向那個方向。
陸時琛坐在那裏,手裏翻著一份檔案,表情淡淡的,好像隻是隨口說了一句。
總監點點頭,說那就這樣,會議繼續。
我低下頭,攥著手裏的材料,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他在幫我解圍。
他知道我走神了,他知道我沒聽,他知道我被點名會答不出來。所以他開口了,用那種公事公辦的語氣,替我擋了一下。
散會的時候,我故意磨磨蹭蹭,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身後傳來他的聲音:
“蘇念念。”
我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
腳步聲從身後傳來,越來越近,然後在我身側停住。他站在那裏,和我並肩,目光看著前方空蕩蕩的走廊。
“以後開會認真點。”他說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他側過臉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我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表情,他就移開了視線。
“週五晚上有空嗎?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有……有什麽事嗎?”
“有個應酬,”他說,“本來應該市場部總監去,但他臨時有事。你是實習生裏表現最好的,跟我去一趟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?”
“有問題?”
“不是……”我腦子有點亂,“就是,我沒參加過這種場合,怕給您丟臉。”
他輕輕笑了一聲,很輕,幾乎聽不見。
“不會。”他說,“六點,地下車庫,別遲到。”
然後他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晚上回去跟林棲說了這事,她尖叫起來。
“約會!這是約會!”
“不是約會,是應酬。”
“應酬也是約會的一種!他要帶你去見人!他要讓你陪他出席場合!這說明什麽?這說明他把你當自己人!”
“你想多了……”
“我想多了?蘇念念,你清醒一點!他那麽多下屬不帶,為什麽偏偏帶你一個實習生?”
我被她問住了。
對啊,為什麽偏偏帶我?
二
週五晚上,我提前半小時到了地下車庫。
其實不用提前那麽久,但我緊張得坐不住。在家換了三套衣服,最後選了條墨綠色的連衣裙,長度過膝,領口不高不低,配一雙裸色高跟鞋。林棲說好看,我說會不會太正式,她說人家是帶你出席場合,不是去逛夜市。
我想想也對。
車庫B3層,他的專屬車位。我到的時候他的車還沒來,就靠在旁邊的柱子上等。車庫裏很安靜,偶爾有車駛過的聲音,輪胎摩擦地麵,拖出長長的迴音。
六點整,那輛黑色的車駛入視線。
他看到了我,把車停在我麵前,降下車窗。
“上車。”
我拉開副駕駛的門,坐進去。車裏還是那股雪鬆香,混著一點空調的涼氣,很好聞。我係好安全帶,他發動車子,駛出車庫。
“緊張?”他問。
“有一點。”
“不用緊張,”他說,“就是幾個合作方,吃頓飯,聊聊天。你坐在那兒就行,不用說什麽。”
“好。”
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裙子挺好看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,臉騰地紅了。
“謝、謝謝。”
他沒再說話,繼續開車。我看著窗外的街景,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,把夜色染成五顏六色的。心跳還是很快,但好像沒那麽緊張了。
餐廳在一家酒店的頂層,落地窗,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。我們到的時候,包間裏已經坐了五六個人,都是中年男人,西裝革履,看到陸時琛進來,紛紛站起來打招呼。
“陸總來了!”
“陸總好久不見!”
“這位是……”
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我。
我站在他身側,感覺那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,從上到下,從下到上。我努力保持微笑,但手心已經開始出汗。
“市場部的新同事,”他說,語氣淡淡的,“蘇念念。”
有人笑起來,說陸總帶新同事來,這是要重點培養啊。
他沒接話,隻是拉開身邊的椅子,示意我坐下。
飯局開始了。
我按照他說的,坐在那兒,不說話,隻負責吃。但他們聊的東西我聽不太懂,什麽專案什麽投資什麽回報率,像天書一樣。我隻能低著頭,專注地對付盤子裏的菜。
有人開始敬酒。
先是敬他,一杯接一杯。他喝得很從容,來者不拒,表情始終淡淡的。然後有人注意到我,說蘇小姐怎麽不喝,來,我敬你一杯。
我下意識看向他。
他看了我一眼,然後說:“她不會喝酒,我替她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然後笑起來,說陸總這是護犢子啊。
他沒說話,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我坐在旁邊,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護犢子。
那個人說的。
他替我擋酒。
後來又有幾個人來敬我,都被他擋了。他一杯接一杯地喝,臉上始終沒什麽表情,隻是眼睛越來越亮,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飯局結束的時候,他已經喝了不少。
那些人告辭離開,包間裏隻剩我們兩個。他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眉頭微微皺著。
“陸總?”我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他睜開眼睛,看著我。
那目光和平時不一樣。有點散,有點軟,不像平時那樣深不見底,反而像褪去了什麽外殼,露出底下一點真實的東西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站起來。
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,我下意識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他的手臂很熱,隔著襯衫的布料,能感覺到底下肌肉的線條。
他低頭看了看我扶著他的手,沒說話。
我扶著他往外走。他的步子有點沉,但還算穩。走到電梯口的時候,他忽然開口:
“不用扶。”
“您喝多了。”
“沒多。”他說,但沒掙開我的手。
電梯來了,我們進去。他靠在電梯壁上,閉著眼睛。我站在旁邊,看著電梯門上我們兩個的倒影,他很高,我隻到他肩膀,他靠在那裏,我站在他身側,看起來像……
像什麽?
我不敢想下去。
電梯到了地下車庫。我扶著他走到車邊,他從口袋裏掏出鑰匙,遞給我。
“會開車嗎?”
“會,但是……”
“開。”他說,繞到副駕駛那邊,坐進去。
我愣了兩秒,然後上了駕駛座。
他的車我從來沒開過,不太熟悉,調整了半天座椅和後視鏡。他就那麽靠在副駕駛上,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。
我發動車子,慢慢駛出車庫。
“往哪兒開?”我問。
他報了個地址,是他家那棟公寓。
一路上我們沒說話。他閉著眼睛,呼吸很平穩,像是睡著了。我開得很慢,怕吵醒他,也怕出什麽差錯。
紅燈的時候,我偏過頭看他。
車裏的燈光很暗,隻能看清他的側臉。他的眉頭還皺著,不知道是因為頭疼還是別的什麽。睡著的時候,他看起來沒那麽冷淡了,反而有點……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,就是讓人覺得可以靠近一點。
綠燈亮了,我移開視線,繼續開車。
車停在他家樓下的時候,他睜開眼睛。
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他坐直身體,揉了揉眉心。然後他轉頭看著我。
“上去坐坐?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太、太晚了……”
他看著我,沒說話。
那個目光讓我緊張。不像平時那種深不見底的目光,而是直接的,坦然的,帶著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送你回去。”他說,伸手準備開門。
“不用!”我脫口而出,“我自己打車就行。”
他動作頓了頓,然後看向我。
“蘇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怕我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後搖頭。
“那為什麽不敢上去?”
我被他問住了。
為什麽不敢?
因為我不知道上去之後會發生什麽。因為我知道他喝了酒。因為我知道自己對他有感覺。因為我知道有些事一旦開始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他推開車門,“太晚了,你早點回去。”
他下了車,腳步有點晃,但沒回頭。
我坐在駕駛座上,看著他的背影走進單元門,消失在大堂的燈光裏。
然後我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三
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腦子裏全是他最後那個眼神。他看著我的時候,眼睛裏好像有很多話想說,但最後什麽都沒說。
林棲在旁邊睡得死死的,呼吸均勻。
我盯著天花板,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他讓我上去坐坐。
是客氣,還是別的什麽意思?
如果是別的意思,那我拒絕了,他會不會覺得我不識抬舉?
如果不是別的意思,隻是單純讓我上去坐坐,那我拒絕了,他會不會覺得我太小家子氣?
我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腦子裏又浮起他那句話:你怕我?
我不怕他。我怕的是我自己。
我怕我上去之後,會控製不住。我怕我麵對他的時候,會露出什麽破綻。我怕那些壓抑了很久的東西,會在某個瞬間決堤。
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。
我拿起來一看,是一條微信。
好友申請。
頭像是一片深灰色的底色,沒有照片。昵稱是一個字母:L。
備注資訊:陸時琛。
我的心跳驟然加速。
我盯著那條申請看了很久,手指懸在螢幕上方,不知道該點同意還是該點忽略。
最後我還是點了同意。
對話方塊彈出來,一片空白。我盯著那片空白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三分鍾後,那邊發來一條訊息:
“到家了嗎?”
我回複:到了。
“早點睡。”
我回複:您也是。
那邊沒有再回。
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,然後放下手機,閉上眼睛。
那一夜,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。夢裏他站在我麵前,看著我,不說話。我伸出手想碰他,但怎麽也碰不到。他就那麽看著我,眼睛裏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醒來的時候,枕頭濕了一小塊。
四
接下來的兩周,我開始真正瞭解他。
不是那種刻意的瞭解,而是工作中不可避免的接觸。他偶爾來市場部開會,我偶爾去二十二樓送檔案。電梯裏碰到,他會問一句“吃飯了嗎”,我說吃了,他就點點頭。走廊裏碰到,他會看一眼我手裏的東西,說“重不重”,我說不重,他就繼續走。
都是些很尋常的對話。
但就是這些尋常的對話,讓我的心跳一次比一次快。
林棲說我完了。
我說我知道。
她說那你打算怎麽辦?
我說不知道。
她歎了口氣,說念念,你這樣下去會憋出病的。
我說那我總不能去表白吧?人家是老闆,我是實習生。人家三十一歲,我二十二歲。人家有多少錢我不知道,我每個月工資五千。你覺得這合適嗎?
她說愛情不分這些。
我說現實分。
她被我噎住了。
七月的第三個週五,我的實習期正式結束。
部門給我開了個小小的歡送會,買了個蛋糕,幾個人湊份子。主管說了幾句客套話,大家輪流和我碰杯。我喝了一點酒,不多,但足以讓臉頰發燙。
散場的時候,我站在公司樓下等網約車。九點多,夏夜的風熱烘烘地撲過來,我低頭看手機,司機還有三分鍾到。
一輛黑色的車緩緩停在我麵前。
車窗降下來,露出他的側臉。
“上車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太晚了,”他說,語氣和平時一樣,淡淡的,“一個女孩子不安全。送你回去。”
我想說網約車快到了,想說不用麻煩您,但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我上了他的車。
車裏還是那股雪鬆香,幹幹淨淨的。我係好安全帶,老老實實坐著,不敢亂動。他發動車子,駛入夜色。
“實習結束了,什麽打算?”他問。
“還在找工作,”我說,“投了幾家,在等訊息。”
“想做什麽方向?”
“還沒想好……可能還是市場類的吧。”
他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車廂裏安靜下來,隻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風聲。我把手搭在腿上,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裙子的褶皺。
“那天晚上,”他突然開口,聲音低低的,“你是真的不知道那是我的車,還是裝不知道?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真的不知道,”我說,“我當時喝多了,看什麽都重影。如果知道是您的車,打死我也不敢上。”
他輕輕笑了一聲,沒接話。
車停在我租住的小區門口。我解開安全帶,準備下車,卻聽到他說:“等一下。”
我停下動作,看向他。
他沒看我,雙手還搭在方向盤上,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裏。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,在他臉上落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“蘇念念,”他說,“我有話想跟你說。”
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。
他轉過頭,看著我。
“從你上我車那天晚上起,”他說,聲音很慢,像是斟酌了很久,“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“我想了很多遍,”他說,“該不該說,什麽時候說,怎麽說。我怕說出來會嚇到你,也怕不說會後悔。”
“陸總……”
“聽我說完。”他打斷我。
我閉上嘴。
他側過身,麵對著我的方向,一隻手搭在我的椅背上。這個姿勢讓我無處可逃,整個人都被他的氣息包圍著。
“你進公司第一天,我在電梯裏見過你。”他說,“那時候你還不知道我是誰,你在電梯裏和同事說話,笑得眼睛彎起來。我當時就想,這女孩笑起來真好看。”
我不知道該說什麽,隻能聽著。
“後來你上台給我送花,站得離我很近,近到我能看清你睫毛的弧度。那天晚上回去,我腦子裏全是你的臉。”
他的聲音低下去,帶著一點沙啞。
“你喝醉那天晚上,其實我在車上等了五分鍾,沒走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等,可能是想等你醒過來,再看看你。結果你一上車就吐了,吐完就睡。我抱著你上樓的時候,你在我懷裏蹭了蹭,像隻貓。”
我眼眶有點發酸。
“這段時間,你在公司躲著我,你以為我不知道?”他笑了笑,很輕,“我知道。每次你從我身邊溜走的時候,我都知道。但我沒攔你,因為我在等你想清楚。”
“等我想清楚什麽?”我聲音發顫。
“等你想清楚,”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,“你到底想不想要我。”
我的心髒重重一跳。
他的手從椅背上滑下來,落在我肩頭,輕輕地,像是怕驚到什麽。
“蘇念念,”他說,“我喜歡你。不是因為你年輕漂亮,是因為你在我麵前從來不會裝,是因為你喝醉了會吐我一身,醒過來第一句話是說要賠我。是因為你明明怕我怕得要死,還敢直視我的眼睛說話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知道我們差九歲。我知道別人會怎麽說。我不在乎。我在乎的是,你願不願意。”
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湧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我咬著嘴唇,拚命忍著不讓它掉下來。
“念念,”他叫我,“你願意嗎?”
我看著他。看著他眼睛裏那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,看著他搭在我肩上那隻骨節分明的手,看著他在路燈下被鍍上一層柔和光暈的側臉。
然後我抬起手,抓住他的襯衫領口,把他拉向自己。
他的眼睛微微睜大,還沒反應過來,我已經吻了上去。
很輕的一下,碰了碰就分開。
他愣了一秒。
然後他笑了,笑得眼睛彎起來,和平時那個冷淡的陸總判若兩人。他抬手托住我的後腦勺,拇指輕輕蹭過我眼角的淚痕。
“哭什麽?”他低聲問。
“不知道,”我吸了吸鼻子,“可能是覺得不真實。”
他低下頭,額頭抵住我的額頭。
“那這樣呢,”他問,呼吸落在我的唇上,“真實了嗎?”
我不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
他的目光從我的眼睛滑到嘴唇,停了一秒。
“念念,”他的聲音啞下去,“我能不能……”
我沒讓他說完,抬手環住他的脖子。
五
他的吻落下來的時候,我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那天早上醒來,看到身上那件男式襯衫;想起他站在廚房給我做早飯的背影;想起他按在門上的手,和那句“你躲我幹什麽”;想起剛才,他說“你願意嗎”時,眼睛裏那一點光。
他的吻很深,帶著壓抑了很久的熱度。我被他吻得喘不過氣來,隻能攀著他的肩膀,任由他攻城掠地。他的手從我的後腦勺滑到後頸,再滑到後背,隔著薄薄的裙子布料,掌心滾燙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他放開我,呼吸有些重。
“念念,”他抵著我的額頭,聲音低得像歎息,“今晚別回宿舍了。”
我看著他,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他的手還托著我的後腦勺,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耳垂。那一點酥麻從耳尖竄到尾椎骨,讓我整個人都軟了半邊。
“我租的房子……”我聲音發飄,“不是宿舍了。”
他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那就今晚別回你租的房子。”他說。
我垂下眼睛,沒說話。
他用指尖抬起我的下巴,讓我不得不看著他。
“不說話,我就當你預設了。”他說。
我咬了咬嘴唇,小聲道:“你這人怎麽這樣。”
“哪樣?”他問。
“就會……欺負人。”
他低下頭,嘴唇貼著我的耳廓,聲音又低又啞:“這就叫欺負?”
我耳根燒起來。
他發動車子,掉了個頭,往來時的方向開去。我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的霓虹燈一盞盞掠過,心跳得像揣了隻兔子。
他的右手伸過來,覆在我手背上,手指穿過我的指縫,十指交扣。
我偏過頭看他。
他看著前方的路,嘴角微微彎著。
車駛入那條我熟悉的地下停車場,停進那個我熟悉的專屬車位。他熄了火,車廂裏安靜下來,隻剩我們倆的呼吸聲。
他側過臉看我。
“現在後悔還來得及。”他說。
我沒說話,隻是握緊了他的手。
他笑了,探過身來,替我解開安全帶。然後他下車,繞過車頭,拉開我這邊的車門,朝我伸出手。
我握住他的手,下了車。
電梯裏隻有我們兩個人。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他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手,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。我盯著跳動的數字,心跳越來越快。
二十二樓到了。
電梯門開啟,走廊裏空蕩蕩的,隻有他的腳步聲和我的腳步聲,一前一後。他掏出鑰匙,開啟門,側過身讓我先進。
屋裏還是那個樣子,灰白色調,幹淨得像沒人住。落地窗外,這座城市的夜景鋪展開來,萬家燈火,星星點點。
我站在玄關,有點不知所措。
他從背後貼上來,手臂環住我的腰,下巴擱在我肩窩裏。
“緊張?”他問。
我點點頭。
他的嘴唇貼在我耳後,很輕地蹭了蹭。
“別緊張,”他說,聲音悶悶的,“你要是現在不想,我送你回去。”
我轉過來,麵對著他。
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。我抬手環住他的脖子,把臉埋進他頸窩裏,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鬆香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我說。
他的手收緊了一些。
我們就那樣抱了很久,久到窗外有幾盞燈熄滅了。然後他鬆開我,牽起我的手,往臥室走。
臥室裏沒開燈,隻有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,在地上鋪成一道銀白色的光帶。他把我輕輕放在床上,俯身下來,用手肘撐著身體,不壓到我。
黑暗裏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隻看得見他眼睛裏的光。
“念念,”他低聲叫我的名字,聲音又低又啞,“我有沒有說過,你很漂亮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說過,”我說,“剛才說的。”
“那再說一遍,”他低下頭,嘴唇碰了碰我的眉心,“你很漂亮。”
他的吻一路落下來,眉心、眼瞼、鼻尖、臉頰,最後落在嘴角。很輕,像蜻蜓點水,癢癢的。
我抬手捧住他的臉,主動吻上去。
這一次不像剛才那麽急,慢慢的,帶著一點試探。他的呼吸變重了,卻依然耐著性子,任由我一點點地親他。
他伸手拉開我裙子的拉鏈,動作很慢,像是怕嚇到我。布料滑落的時候,我下意識縮了一下。他停下來,看著我。
“怕?”他問。
我搖頭。
他低下頭,嘴唇貼著我的鎖骨,慢慢往下。
他的吻很輕,像羽毛拂過麵板,卻留下一串灼熱的痕跡。他的手從我腰側滑過,帶著薄繭的指腹擦過麵板,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。我攥緊身下的床單,咬著嘴唇,不敢出聲。
他好像察覺到了,停下來,抬頭看我。
“念念,”他的聲音啞得厲害,“看著我。”
我抬起眼睛,對上他的視線。
月光從他身後透進來,在他臉上落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他的眼睛很深,裏麵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,像潮水一樣湧過來,把我淹沒。
“別怕。”他說,低頭吻了吻我的眼睛,“是我。”
那兩個字落進耳朵裏,像某種承諾。
我慢慢放鬆下來。
他的吻重新落下來,這一次更深,更重。他的手指在我身上遊走,帶著試探,也帶著克製。每一次觸碰都像是詢問,得到回應之後才繼續往下。
那種被珍視的感覺,讓我的眼眶又有點發酸。
他的手停在我心口的時候,我整個人都繃緊了。他感覺到我的反應,停下來,抬頭看我。
“還好嗎?”他問,呼吸很重。
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,隻能看著他。
他笑了笑,很輕,然後俯下身,吻了吻我的嘴唇。
“念念,”他的聲音從唇間溢位來,“念念……”
那聲音讓我整個人都軟了。
後來不知道什麽時候,他的襯衫解開了,我的裙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。月光移了位置,從窗簾縫隙照進來,落在他背上,照出肌肉隨著呼吸起伏的輪廓。
他的手指帶著薄繭,從我腰側劃過的時候,我忍不住抖了一下。他停了一瞬,然後低頭吻了吻我的肩膀。
“念念,”他啞著嗓子叫我,“疼就告訴我。”
我點點頭。
後來確實疼了。
那種疼來得突然,尖銳,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。我咬著嘴唇,把臉埋在他肩上,忍著沒出聲。他好像知道,動作放得很輕很慢,一下一下地吻我的眼睛,吻我的嘴角,吻我被咬住的嘴唇。
“別忍著,”他在我耳邊說,呼吸滾燙,“疼就出聲。”
我不說話,隻是把他抱得更緊。
他的節律明明慢慢的,卻深得讓我幾乎承受不住。我把臉埋在他肩上,嗚咽聲還是從喉嚨裏溢位來。
他停下來,低頭看我。
“念念,”他叫我,聲音沙啞得不像話,“看著我。”
我抬起眼睛,對上他的目光。
他的眼睛很深,裏麵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東西,潮水一樣湧過來,把我淹沒。他的吻落下來,很深,很重。
後來的一切都變得模糊。
我隻記得他抱著我的時候,心跳貼得很近,咚、咚、咚,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。隻記得他在我耳邊一遍遍叫我的名字,聲音沙啞得讓人心顫。隻記得最後那一刻,他把我緊緊箍在懷裏,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裏。
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麽時候移走了,房間裏黑漆漆的,隻有彼此的呼吸聲。
他抱著我,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背,像是怕我跑掉。
“念念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低低的,“以後別躲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後有什麽事,都告訴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後……”
他頓了頓,低頭親了親我的頭發。
“以後我的車,你想吐就吐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聲,抬手捶了他一下。
“說什麽呢。”我嗔他。
他輕輕笑了一聲,手臂收緊了一些。
“睡吧,”他說,“明天我給你做早飯。”
我窩在他懷裏,閉上眼睛。他的心跳就在耳邊,咚、咚、咚,沉穩有力。
窗外的城市還在沉睡,遠處的天際線隱隱透出一線灰白。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,不知道別人會怎麽說,不知道這段關係能走多遠。
但此刻,在他懷裏,我不想管那些。
“陸時琛。”我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我喜歡你。”
他沉默了幾秒,然後抱緊了我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,聲音悶悶的,帶著笑意,“從你吐我那一身的時候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睡吧。”他吻了吻我的頭發,“念念,晚安。”
我閉上眼睛,在他懷裏沉沉睡去。
六
第二天早上醒來,陽光滿屋。
我動了一下,渾身痠痛,像被什麽東西碾過一樣。床的另一邊是空的,但枕頭上還留著他的氣息,那股淡淡的雪鬆香。
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,一張便簽:
“廚房有粥。我去公司了。晚上等我回來。”
落款是一個字:琛。
我盯著那張便簽看了很久,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裏,笑了。
我在床上躺了半個小時,才掙紮著爬起來。去衛生間洗澡的時候,看到鏡子裏自己身上星星點點的痕跡,臉又紅了。那些痕跡藏在衣服遮得住的地方,像是某種隱秘的印記。
洗完澡出來,我去廚房找粥。鍋裏溫著,還冒著熱氣。我盛了一碗,坐在餐桌邊慢慢喝。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照在我身上,暖洋洋的。
手機震動起來。
是林棲。
“念念!昨晚你去哪兒了?!”
我看著螢幕,猶豫了一下,然後回複:“在他家。”
三秒後,電話打過來了。
“你說什麽???”
“我說,我在他家。”
“蘇念念!你給我說清楚!!!”
我靠在椅背上,一邊喝粥,一邊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。從飯局開始,到他送我回去,到他說那些話,到我來他家。
林棲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念念,”她說,聲音變得很認真,“你喜歡他嗎?”
“喜歡。”
“那他知道嗎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們現在算是在一起了?”
我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他沒說,我也沒問。”我說,“他昨晚說的,就是喜歡我。但沒說在一起。”
林棲又沉默了。
“念念,”她最後說,“你要小心。”
“小心什麽?”
“小心他隻是玩玩。”她說,“這種人,見得多了。你是小姑娘,剛畢業,沒見過世麵。他不一樣,他三十一歲了,什麽沒見過。你確定他是認真的嗎?”
我被她問住了。
“我不確定。”我說。
“那你打算怎麽辦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說,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掛了電話,我坐在餐桌邊,盯著碗裏的粥發呆。
林棲的話像一根刺,紮在心裏。
他是認真的嗎?
還是隻是玩玩?
如果是玩玩,那他沒必要說那些話。他沒必要告訴我他在電梯裏第一次見到我就記住了我。他沒必要說他等我醒來的那五分鍾。他沒必要說他在等我想清楚。
但如果是認真的,他為什麽不說在一起?
我越想越亂,索性不想了。
喝完粥,我把碗洗了,把便簽疊好放進口袋裏,然後換上來時的裙子,離開了他的公寓。
下午的時候,他發來一條微信:
“醒了?”
我回複:醒了,粥喝了,碗洗了。
“乖。”
我看著那個字,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晚上幾點回來?”他問。
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。回來?回哪兒?他家?那是我該回去的地方嗎?
猶豫了一下,我回複:“你幾點下班?”
“六點。”
“那我六點在你公司樓下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七
六點整,我站在他公司樓下。
夕陽把整棟寫字樓染成金色,玻璃幕牆反射著光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我站在門口的陰涼處,看著下班的人群三三兩兩往外走。
六點十分,他出現在門口。
還是那身白襯衫,袖子捲到小臂,手裏拿著車鑰匙。他走出來的時候,很多人和他打招呼,他點點頭,腳步沒停。看到我的時候,他眼睛微微彎了一下。
“等很久?”
“沒有。”
“走吧。”他說,伸手接過我的包。
我愣了一下,然後跟著他往車庫走。
一路上有人看我們。那種目光,我懂。他們肯定在想,陸總身邊那個女孩是誰,為什麽拿著她的包。我低著頭,假裝沒看到那些目光。
上了車,他終於開口:“今天去哪了?”
“就在家待著。”我說,“睡了一天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累?”
我臉騰地紅了,別過頭去看窗外。
他輕輕笑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車駛入夜色,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。我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的街景,忽然覺得一切都像做夢。
一個月前,我還是個剛畢業的實習生,連他是誰都不知道。一個月後,我坐在他的副駕駛上,身上還留著他昨晚留下的痕跡。
“想什麽呢?”他問。
“沒什麽。”我說。
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,沒再問。
車停在一家餐廳門口。不是那種很高階的餐廳,而是藏在巷子裏的一家小店,門口掛著暖黃色的燈籠,看起來很溫馨。
“下車。”他說。
我跟著他走進店裏。店不大,隻有五六張桌子,客人也不多。老闆娘看到他,笑著迎上來,說陸先生好久不見,還是老位置?
他點點頭,拉著我往裏走。
坐下之後,老闆娘看著我說,這位是?
他看了我一眼,然後說:“女朋友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女朋友。
他說我是他女朋友。
老闆娘笑起來,說陸先生終於有女朋友了,這些年可算見著了。他笑了笑,沒說話。
點完菜,老闆娘走了。我低著頭,盯著桌麵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怎麽不說話?”他問。
我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你剛才說的……”我頓了頓,“是認真的嗎?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什麽?”
“女朋友。”我說,“你說我是你女朋友。”
他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:“你覺得我會隨便帶人來這裏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這家店,”他說,“我隻帶一個人來過。”
“誰?”
他看著我,沒說話。
我愣了一下,然後反應過來。
“我?”
他點點頭。
心跳又快起來。
“上次你來這裏是什麽時候?”我問。
“去年。”他說,“一個人來的。”
“為什麽一個人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在想一些事情。”
“想什麽?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在想,”他說,“什麽時候能帶你來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去年?”我聲音發飄,“去年你就……”
他沒說話,隻是看著我。
那目光裏有很多東西,我看不懂,但能感覺到。就像那天晚上他抱著我的時候,眼睛裏那種潮水一樣湧過來的東西。
“念念,”他開口,聲音很低,“我喜歡你很久了。”
我的眼眶又有點發酸。
“那為什麽不早說?”
“怕嚇到你。”他說,“你那時候剛來實習,什麽都不懂。我要是說了,你跑了怎麽辦?”
“那現在就不怕我跑了?”
他笑了笑,很輕。
“現在,”他說,“你跑不掉了。”
八
吃完飯,他送我回家。
車停在我租住的小區門口,我解開安全帶,準備下車。他忽然伸手,拉住了我的手腕。
我轉頭看他。
他沒說話,隻是看著我。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,在他眼睛裏落下一小片光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今晚……”
我看著他,等他說下去。
他頓了頓,然後說:“算了,你早點休息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怎麽了?”他問。
“沒什麽。”我說,湊過去,在他嘴角親了一下。
他眼睛微微睜大。
“晚安。”我說,推開車門,下了車。
走出幾步,我回頭看了一眼。他還停在原地,車窗沒搖上去,他就那麽看著我。我衝他揮了揮手,然後轉身往小區裏走。
走了幾步,手機震動起來。
是他發來的微信:
“明天週末,有空嗎?”
我回複:有。
“我來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,然後笑著把手機收起來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不是失眠的那種睡不著,而是興奮的那種。腦子裏全是他的臉,他的聲音,他那句“我喜歡你很久了”。
林棲被我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問:“念念,你幹嘛呢?”
“沒幹嘛。”
“那你為什麽笑?”
“我沒笑。”
“你笑得跟花癡一樣。”
我不理她,繼續盯著天花板笑。
她歎了口氣,說:“戀愛中的女人,真可怕。”
我說:“你嫉妒。”
她說:“我嫉妒個屁,睡覺。”
然後她翻了個身,繼續睡。
我躺在床上,看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,腦子裏又浮起他的臉。
他說他喜歡我很久了。
去年就在想,什麽時候能帶我來那家店。
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他,不知道他是誰。那時候我隻上台給他送過一次花,隻在他麵前站了不到一分鍾。就那不到一分鍾,他記住了我。
我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,又笑了。
九
第二天,他來接我。
我穿了一條新裙子,白色的,長度到膝蓋上麵一點。林棲說好看,我說會不會太素,她說你見男朋友,又不是走紅毯。
我想想也對。
他準時出現在小區門口,還是那輛車,還是那股雪鬆香。我上了車,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,嘴角彎了彎。
“好看。”他說。
我臉紅了。
他發動車子,駛入車流。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,暖洋洋的。
“去哪兒?”我問。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車開了大概半個小時,停在一個湖邊。湖很大,一眼望不到邊,湖邊種滿了樹,綠油油的。他把車停好,帶著我往湖邊走去。
“這是哪兒?”我問。
“一個水庫。”他說,“我小時候經常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小時候?”
“嗯。”他說,“我家就在附近。”
我這才注意到,遠處隱約能看到一些房子,白牆黛瓦,像江南水鄉的那種。
“你帶我來你家?”我聲音有點發飄。
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
“怕什麽,”他說,“又沒人。”
“沒人?”
“我媽早搬走了,”他說,“這房子現在空著。”
我鬆了口氣,但同時又有點失落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麽。
他帶著我往那排房子走。走到一棟兩層小樓前,他掏出鑰匙,開了門。屋裏光線有點暗,但能看出來收拾得很幹淨。傢俱都是老式的,但保養得很好。
“隨便坐。”他說,“我去燒水。”
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打量著四周。牆上掛著一張照片,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男孩。女人很漂亮,小男孩虎頭虎腦的,眼睛又大又亮。
“你媽媽?”我指著那張照片問。
他端著兩杯水出來,看了一眼,點點頭。
“她現在在哪兒?”
“在國外。”他說,“嫁了個外國人,很少回來。”
我聽出他語氣裏那一點落寞,沒再問。
我們坐了一會兒,他帶我上樓。二樓有一間臥室,窗戶正對著湖。從窗戶望出去,湖水藍瑩瑩的,風吹過來,泛起細細的波紋。
“好看嗎?”他站在我身後問。
“好看。”
他的手臂從身後環上來,抱住我的腰。他的下巴擱在我肩窩裏,呼吸落在耳邊,癢癢的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“有件事我想告訴你。”
我側過臉看他。
他的表情很認真,不像平時那樣淡淡的。
“我結過婚。”他說。
我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三年前,”他說,“離了。”
我愣在那裏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我在騙你?”
我搖頭。
“那你怎麽想?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為什麽要告訴我?”
“因為不想瞞著你。”他說,“這種事,瞞不住的。與其以後讓你從別人嘴裏知道,不如我自己告訴你。”
我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裏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,像是緊張,又像是期待。
“什麽時候離的?”我問。
“三年前。”
“為什麽離?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性格不合。她想要的生活,我給不了。”
我沒再問。
他看著我,等著我說話。
我轉過來,麵對著他,抬手環住他的脖子。
“謝謝你告訴我。”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抱緊我。
“你不介意?”他的聲音悶悶的。
“介意什麽?”
“介意我結過婚。”
我想了想,然後說:“有點介意。”
他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“但不是因為結過婚,”我說,“是因為你那時候很傷心。我介意那個讓你傷心的人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抱緊我,把臉埋在我頭發裏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聲音沙啞。
“嗯?”
“你怎麽這麽傻。”
我不說話,隻是把他抱得更緊。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我們身上。湖水藍瑩瑩的,風吹過來,泛起細細的波紋。
那一刻,我覺得什麽都值得。
十
回去的路上,天已經黑了。
他開著車,我靠在副駕駛上,看著窗外的夜色。車廂裏很安靜,隻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風聲。
“念念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下週有個酒會,”他說,“你陪我去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麽酒會?”
“公司的週年慶,”他說,“很多人會來。”
“我去合適嗎?”
他看了我一眼,笑了笑。
“有什麽不合適的?”他說,“你是我女朋友。”
女朋友。
這兩個字落進耳朵裏,還是讓我心跳加速。
“好。”我說。
他伸手過來,握住我的手。手指穿過我的指縫,十指交扣。
我看著他的側臉,忽然想起林棲那句話:你確定他是認真的嗎?
現在我知道了。
他是認真的。
車停在我家樓下。我解開安全帶,正準備下車,他忽然拉住我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?”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今晚,”他說,“別回去了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看著我的眼睛,等著我回答。
我咬了咬嘴唇,然後點點頭。
他笑了,發動車子,掉了個頭。
車駛入夜色,霓虹燈一盞盞掠過。他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手,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。那一點酥麻從手背竄到心口,讓我整個人都軟了。
後來的一切,和那晚一樣,又不太一樣。
一樣的月光,一樣的房間,一樣的人。但這一次,我不再緊張,不再害怕。我隻是看著他,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他眼睛裏那一點光。
“念念。”他叫我,聲音沙啞。
“嗯?”
“我愛你。”
我的眼眶一酸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“我也愛你。”我說。
他笑了,低下頭,吻住我。
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了,房間裏暗下來。隻有彼此的呼吸聲,和心跳聲,一下一下,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。
後來他抱著我,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。我窩在他懷裏,聞著他身上那股雪鬆香,睏意慢慢湧上來。
“念念。”他在我耳邊說。
“嗯?”
“搬過來吧。”
我愣了一下,抬起頭看他。
他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搬過來和我住。”他說。
我愣在那裏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不願意?”他問。
“不是……”我聲音發飄,“就是,太快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點點頭。
“好,”他說,“等你願意的時候。”
他吻了吻我的頭發。
“睡吧。”
我窩在他懷裏,閉上眼睛。
窗外的城市還在沉睡。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,不知道別人會怎麽說,不知道這段關係能走多遠。
但此刻,在他懷裏,我不想管那些。
我隻想這樣,一直這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