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畢業晚宴定在六月八號,星期一,農曆四月十七,黃曆上說宜嫁娶、宜出行、宜會親友。
我不看黃曆,是我媽看。她在電話裏唸叨了半個小時,從“畢業證拿到沒有”問到“工作落實沒有”,最後落點在“有沒有談男朋友”。
我說沒有。
她說你都二十二了。
我說二十二怎麽了,二十二歲沒談男朋友犯法嗎。
她沉默了三秒,然後說,你三姨家表妹比你小一歲,孩子都會走了。
我掛了電話,對著天花板發了十分鍾呆。
室友林棲從床上探出頭來,問我怎麽了。我說我媽催婚。她說你媽不是一直催嗎。我說這次不一樣,她說我三姨家表妹孩子都會走了。林棲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,你三姨家表妹不是才二十嗎。
我說是啊。
她說那她法定婚齡都沒到。
我說是啊。
她說那她孩子是怎麽會走的。
我說我不知道,可能我三姨比較著急,給孩子吃了生長激素。
林棲笑得從床上滾下來。
這就是我的畢業季。論文交了,答辯過了,工作簽了,接下來就是走個過場,等那張紅皮證書發到手,我就是一個正兒八經的社會人了。
晚宴定在晚上六點,學校附近一家四星級酒店的多功能廳。場地是學生會拉的讚助,聽說金主是隔壁寫字樓裏某家公司,叫什麽來著,我沒記住。
林棲從五點半就開始化妝,畫完自己的給我畫。她把我按在椅子上,拿著眼線筆湊過來,我緊張得直眨眼。
“別動。”她皺著眉說。
“你快點。”
“急什麽,晚宴六點才開始,現在才五點四十。”
“我想早點去占位置。”
“占什麽位置,又不是上課。”她白了我一眼,手上動作沒停,“念念,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?”
我說沒有。
她說那你為什麽緊張。
我說我沒有緊張。
她說你睫毛都在抖。
我說那是因為你拿筆戳我眼睛。
她哼了一聲,收回手,說好了。
我湊到鏡子前看了看。眼線畫得有點歪,眼影塗得有點重,口紅顏色紅得像要上台唱戲。我說林棲,你這是給我畫的什麽妝。
她說豔壓群芳妝。
我說我看是豔壓閻王妝。
她一巴掌拍在我背上,說滾,趕緊換衣服。
我換了條裙子。白色的,長度到膝蓋上麵一點,領口開得不算低,但也不算高。林棲看了一眼,說太素了。我說畢業晚宴而已,又不是去相親。她說你懂什麽,萬一有帥哥呢。我說帥哥有什麽用,畢業了各奔東西。她說那你不想在大學最後一天留下點什麽回憶嗎。
我說不想。
她說你真沒意思。
我說我知道。
我們到酒店的時候是六點零五分,多功能廳裏已經來了不少人。男女比例大概三比七,女生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裙子,化著各式各樣的妝,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。男生們穿著襯衫或者T恤,站在角落端著飲料,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。
林棲一進門就被人拉走了,說是學生會的人要商量什麽流程。我一個人端著盤子站在長桌邊上,挑了幾塊小蛋糕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天際線,六月的傍晚,天還沒黑透,夕陽把雲層染成橘紅色,幾棟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最後一點光。我盯著那幾棟樓看了一會兒,忽然想起我媽的話。
你工作落實沒有。
落實了。隔壁那棟寫字樓,某家公司,市場部實習生。工資不高,轉正之後也高不到哪兒去,但好歹是個起點。我媽問了好幾遍公司叫什麽名字,我每次都說,她每次記不住。後來我也不說了,就說是個公司,不大不小的那種。
其實我也不太記得那公司叫什麽。麵試的時候HR說過,我當時聽了,出來就忘了。隻記得那棟樓很氣派,大堂有三十三層的挑高,電梯快得像要把人甩出去。
“蘇念念?”
我抬起頭,是班長。他端著酒杯站在我麵前,臉上帶著那種“終於找到你了”的表情。
“班長好。”我說。
“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這兒?”他問,“去那邊一起啊,大家都在。”
“我待會兒過去。”
“別待會兒了,係主任來了,說要和同學們喝一杯,點名要找你。”
“找我幹什麽?”
“不知道,可能你實習找得好?”他笑了笑,“走吧走吧。”
我被他拉著往人群裏走。多功能廳中間擺了幾張大圓桌,係主任站在最前麵那桌邊上,手裏端著酒杯,周圍圍了一圈人。他看到我,招了招手。
“來來來,蘇念念,過來。”
我硬著頭皮走過去。
係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,頭發有點禿,肚子有點大,平時上課的時候總喜歡講一些陳年舊事。但他對我還不錯,去年推薦我去參加那個創業大賽,後來還幫忙寫了推薦信。
“蘇念唸啊,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聽說你實習簽了時琛集團?”
我一愣。
時琛集團?
“那個……”我有點懵,“主任,我簽的那個公司好像不叫這個名……”
“怎麽不叫,”係主任笑起來,“你們那棟樓二十二樓以上都是他們的,你實習那個部門就是時琛集團下屬子公司的市場部。你不知道?”
我不知道。
我真的不知道。
我隻知道那棟樓很高,電梯很快,前台小姐姐很漂亮。我不知道那公司叫什麽,不知道它有多大,不知道它和隔壁那棟樓有什麽關係。
“那公司可不錯,”係主任繼續說,“去年讚助我們創業大賽的,就是他們。你還記得嗎?你上台給人家送過花。”
我記得。
我當然記得。
那天我穿著租來的禮服,踩著不太合腳的高跟鞋,捧著花站在舞台邊上。主持人唸完長長的介紹詞,一個男人從後台走上來。
他穿深灰色西裝,白襯衫,領帶係得很規整。他接過花的時候看了我一眼,就一眼,然後點了點頭。那一瞬間我不知道為什麽緊張得手心出汗,差點把花掉在地上。
後來室友告訴我,那個人叫陸時琛,是他們公司的老闆,三十一歲,未婚,據說身價多少個零。
我當時說,哦。
後來我把那束花的照片發朋友圈,配文是“今日份任務完成”。林棲在下麵評論:那個男人好帥。我回複:關我什麽事。
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。七個月過去了,我早就忘了那張臉長什麽樣,隻記得那雙眼睛。很深的眼睛,瞳色偏淺,看人的時候好像能把人看透。
“來來來,”係主任舉起杯子,“蘇念念同學實習順利,咱們幹一杯。”
我下意識接過不知道誰遞來的杯子,裏麵是香檳,淡金色的,冒著細小的氣泡。
我平時不喝酒。啤酒都不喝,更別說香檳。但係主任端著杯子看著我,周圍的人也端著杯子看著我,我好像沒有別的選擇。
我喝了一口。
不難喝,有點甜,氣泡在舌尖上炸開,癢癢的。
“一口哪夠,”有人說,“蘇念念,主任敬你,怎麽也得幹了。”
我看看杯子,大概三分之一滿。我想了想,仰頭喝完了。
周圍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。係主任滿意地點點頭,又拍了拍我的肩膀,說好好幹。
然後他被人拉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端著空杯子,有點懵。旁邊有人給我倒酒,我說不用了,她說沒事,再喝點。我說我真不行,她說畢業了還不行,以後工作怎麽辦。
我就這麽被灌了第二杯。
第三杯是我自己倒的。
不知道為什麽,那天晚上就想喝。可能是因為係主任那幾句話,可能是因為終於畢業了,可能是因為七個月前那雙眼睛忽然又浮現在腦子裏。我端著杯子站在窗邊,看著外麵的天徹底黑透,霓虹燈一盞盞亮起來,把城市切成五顏六色的碎片。
頭開始有點暈。
不是難受的那種暈,是輕飄飄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視野裏的東西開始拖出淡淡的殘影,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忽遠忽近。
我知道自己喝多了。
但我沒停。
二
散場的時候是十點一刻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多功能廳的,隻記得有人扶著我,問我還好嗎,我說好,很好,非常好。那人好像笑了一聲,然後就不見了。
我靠在酒店門口的羅馬柱上吹風。
六月的夜風裹著空調外機的熱浪撲過來,不但沒讓我清醒,反而把那股眩暈感吹得更烈了。視野裏的霓虹燈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光暈,來來往往的人像在水底遊動的魚,一輛輛車從麵前駛過,車燈拉出長長的光帶。
我掏出手機,想打個電話。
螢幕上的字在跳,我眯著眼睛看了半天,認出“林棲”兩個字,點了一下,然後把手機貼在耳朵上。
響了很多聲,沒人接。
我又點了一下,還是沒人接。
我放棄了,把手機塞回包裏,繼續靠在柱子上吹風。腦袋越來越重,眼皮越來越沉,我覺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要睡過去。
然後我看到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麵前。
車身很長,漆麵亮得能照見人影,在路燈下泛著低調的光。我眯著眼睛看了半天,想看清是什麽牌子,但那些字母都在眼前跳來跳去,拚不成一個完整的單詞。
應該是網約車吧。我下意識地想。林棲幫我叫的,到了。
車門從裏麵開啟了。
我踉蹌著走過去,抓住車門框,使勁往車裏鑽。腳被裙擺絆了一下,整個人往前撲,摔進後座裏。皮質座椅涼絲絲地貼著腿,舒服得我直歎氣。
車裏有一股很淡的香味。不是那種刺鼻的汽車香水味,而是雪鬆混著一點點煙草的氣息,清冽,幹淨,好聞。我使勁嗅了嗅,想分辨出那是什麽味道——
然後胃裏翻江倒海。
我來不及說任何話,甚至來不及捂嘴,就吐了出來。
我能感覺到那些東西從喉嚨裏湧出來,熱熱的,酸酸的,噴在前麵的椅背上,濺在真皮座椅上,還有一部分弄到了我自己的裙子上。
我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:完了。
然後我聽見有人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很低,聽不清內容,隻聽得見語氣裏那一瞬間的停頓。然後車停了。有人從前麵下來,拉開後座的門。
“出來。”
那個聲音說。
我被一雙手臂扶起來。那雙手很有力,托著我的胳膊和後背,把我從車裏架出來。我站不穩,整個人往旁邊歪,又被那雙手拉回來,靠在一個溫熱的身麽上麵。
應該是人吧。我迷迷糊糊地想。
那個人沒說話。我隻能感覺到他胸口的起伏,和隔著一層襯衫傳過來的體溫。他的襯衫很軟,料子很好,靠上去很舒服。
我蹭了蹭。
他的手頓了一下。
然後我聽見他歎了口氣。很輕,很短,但不知道為什麽,那聲歎息落在耳朵裏,讓我覺得有點心虛。我張嘴想說對不起,但嘴裏全是酸澀的味道,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。
“別說話。”他說。
然後我被人打橫抱起來。
我想說我自己能走,但身體不聽使喚。我隻能靠在他懷裏,聞著他身上那股雪鬆香,聽著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落在地上,規律得像某種催眠的節拍。
後來發生了什麽,我記不清了。
隻記得幾個模糊的片段:電梯門開啟,走廊很長,有一扇門開了,我被放在很軟的地方。有人在脫我的鞋,動作很輕。有人在解我裙子的拉鏈,動作很慢。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擦過我的臉,擦過我的嘴角,擦過我的手。
我想睜開眼睛看看那個人是誰,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。
最後落進耳朵裏的是一句話,聲音很輕,像是在自言自語:
“蘇念念,你知不知道我是誰。”
我不知道。
我真的不知道。
但那個聲音我記住了。
三
我睜開眼睛的時候,天花板是陌生的。
不是宿舍那塊泛黃的水漬,不是醫院慘白的顏色,是一種很高階的、啞光的米白色。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透過頭發的縫隙在我臉上落下細碎的光影。
我動了一下,頭疼得像要裂開。
那種疼不是尖銳的疼,而是鈍鈍的,從太陽穴蔓延到整個頭顱,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下震顫。我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,等那陣眩暈過去,然後慢慢睜開眼。
然後我意識到自己沒穿昨天的衣服。
一件男式襯衫,黑灰色的,麵料軟得像雲,袖子長出一大截,蓋過我的指尖。襯衫下麵什麽都沒有,光著的腿直接接觸著同樣軟滑的絲質床單。
我猛地坐起來。
這個動作太急,頭疼得更厲害了,但顧不上了。我低頭看自己——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,鎖骨露在外麵,內衣還在,但明顯被人解過又重新扣上,因為搭扣扣錯了一格,硌在背上不舒服。
操。
這是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個字。
操操操。
我環顧四周。一間臥室,很大,極簡風格,灰白色調,一張大床占了將近一半的空間。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和一盒醒酒藥,旁邊還壓著一張便簽。落地窗拉著薄紗窗簾,陽光透進來,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而溫暖。
我拿起那張便簽,上麵隻有一行字,筆跡淩厲:
“醒了就出來。廚房有粥。”
沒有落款,沒有稱呼,甚至沒有一個多餘的標點符號。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,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這個筆跡我見過——上週送檔案的時候,那個人當著我的麵簽字,筆尖在紙上劃過,就是這樣的力道,這樣的收尾。
那個人。
陸時琛。
我抓起手機,淩晨六點十七分。三十七條微信未讀,全是林棲發來的:
——“你去哪兒了??”
——“那人是誰啊臥槽!!”
——“蘇念念你給我回訊息!!!”
——“你完了你知道嗎那個車我查了車牌號,是陸時琛的車!你們公司那個陸時琛!!!”
——“念念你是不是被綁架了要不要報警!!!”
——“我剛纔打你電話有人接了,是個男的,他說你睡著了,讓你明天回我。我說你是誰,他說他是陸時琛。我說陸時琛是誰,他說是你老闆。我說你老闆怎麽會接你電話,他說你在他家。”
——“他說你在他家。”
——“蘇念念你在他家。”
——“你在他家在他家在他家。”
——“念念你是不是被潛規則了!!!”
——“你要是被綁架了就咳嗽一聲。”
——“算了你咳不了。你要是被綁架了就別回訊息。”
最後一條是淩晨三點十七分:
“念念我睡了,你明天必須給我解釋清楚。”
我盯著那些訊息看了很久,然後慢慢把手機放下。
我想起一些片段。
那輛車。那股雪鬆香。那個說“別說話”的聲音。被人抱起來的時候,臉貼著的那片溫熱。有人脫我的鞋,解我的裙子,擦我的臉。
還有那句:“蘇念念,你知不知道我是誰。”
我不知道。
但我現在知道了。
我低下頭,看著身上那件屬於他的襯衫,聞著那股已經變得很淡的雪鬆香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四
我在床上坐了十分鍾。
不是不想起來,是不敢起來。我不敢想象走出這扇門之後會看到什麽,不敢想象怎麽麵對那個人,不敢想象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。
我努力回憶,但記憶就像碎掉的玻璃,撿起來的每一片都紮手。
我記得上了他的車。我記得吐了。我記得被人抱起來。然後就是一些零碎的片段:一雙手在幫我脫鞋,很輕;一雙手在解我裙子的拉鏈,很慢;溫熱的東西擦過我的臉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然後就沒有了。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襯衫,又看了看被放在床邊椅子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裙子。裙子被洗過,烘幹過,布料上還帶著一點洗衣液的香味。
內衣在裙子上麵,也洗過了。
臉燒起來。
我深吸一口氣,掀開被子下床。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有點軟,我扶著床頭櫃站了一會兒,等那股眩暈過去。然後我拿起自己的衣服,換上。
換衣服的時候我注意看了一下自己身上。
沒有痕跡。沒有那種傳說中會留下的淤青或者紅印。麵板還是原來的樣子,幹幹淨淨的。我心裏稍微安了一點點,但隻有一點點。
換好衣服,我站在臥室門口,手搭在門把手上,深吸了三口氣。
第一口,吸進去的是勇氣。
第二口,吸進去的是心血。
第三口,吸進去的是“算了,反正都要死”。
我推開門。
外麵是一條走廊,不長,盡頭是客廳。我貓著腰往那邊探了探頭,想看看有沒有人——
然後我撞進一雙眼睛裏。
陸時琛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正在喝咖啡。
他已經換好了衣服,白襯衫,袖口捲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。西褲筆挺,皮鞋鋥亮,頭發打理得整整齊齊,完全不像一個昨晚照顧了醉鬼的人。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給他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。他聽到動靜,抬起眼睛,隔著整個客廳看過來。
我僵在原地。
“醒了。”他說。
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聲音和我想象的一樣,偏低,有點啞,語速不快,落在耳朵裏卻莫名有壓迫感。他看著我,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,在我身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。
“過來。”他說。
我幾乎是飄過去的。腳踩在地上像踩在雲裏,每走一步都覺得下一步可能會摔倒。走到他麵前的時候,我發現兩條腿都在發抖。
他在沙發上坐著,我站著,這個姿勢讓我更緊張了。他抬眼看我,沒說話,隻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對麵的單人沙發。
我坐下。
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擱,最後攥住了裙擺。裙子是他的洗衣機洗過的,布料還帶著一點點餘溫,但我攥著它的時候隻覺得手心冰涼。
“昨晚的事,”他開口,“還記得多少?”
“不太記得了……”我老實交代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我就記得我上了一輛車,然後……”
然後吐了。我不敢說下去。
“然後你吐在我車上。”他很平靜地替我說完,“吐完就睡著了,怎麽叫都不醒。我不知道你住哪兒,你手機有密碼,我解不開。”
“所以您就把我帶回來了?”
“不然呢?”他反問,眉頭微微皺起,“把你扔在酒店門口?”
我噎住。
“讓一個喝醉的女大學生在半夜的街上自生自滅,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“我沒那麽下作。”
我垂下眼睛,不知道該說什麽。沉默了幾秒,我鼓起勇氣抬頭:“對不起,真的對不起。您的車……還有衣服,我賠。多少錢您告訴我,我賠。”
他看著我,沒說話。
那種目光讓我坐立不安。不是凶狠,也不是審視,就是很平靜地看著,像是在等什麽。他的眼睛很深,瞳色偏淺,在晨光裏泛著一點琥珀色的光。
“我會賠的,”我又強調了一遍,聲音發緊,“雖然可能一時半會兒湊不齊,但我可以分期——”
“你的裙子在烘幹機裏。”他打斷我。
“啊?”
“昨天幫你洗了,烘幹了,”他說,“放你床邊椅子上了。”
我愣了愣:“……謝謝。”
“早飯想吃什麽?”
“啊?”
他微微皺了皺眉,像是在忍耐什麽:“我問你早飯想吃什麽。昨天你吐完,胃裏應該是空的。吃點什麽再走。”
我愣住了。
這個展開不太對。我以為他會板著臉給我算賬,或者冷嘲熱諷幾句,畢竟我把他的車弄成那樣,正常人都會生氣。但他沒有。他隻是在問我早飯想吃什麽,語氣平淡得好像這隻是一件很尋常的事。
“都、都行。”我結結巴巴地說。
他站起來,往廚房走。
我跟在他身後,不知道為什麽要跟,但就是跟了。看著他走到料理台前麵,開啟冰箱,拿出雞蛋和牛奶。廚房是開放式的,灰白色調,收拾得一塵不染。他站在料理台前麵,背對著我,動作熟練地打蛋、攪拌。
晨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寬闊的背上,把白襯衫照得幾乎透明,隱約透出底下肌肉的輪廓。
我靠在廚房門框上,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:“您……經常給人做早飯嗎?”
他頭也沒回:“沒有。”
“那為什麽給我做?”
他動作頓了頓,側過臉,用餘光瞥了我一眼:“因為你看起來快哭了。”
我張了張嘴,什麽也沒說出來。
其實我沒想哭,但被他這麽一說,眼眶反而有點發酸。二十二歲,第一次有人因為我“看起來快哭了”而給我做早飯。
我把那股酸澀壓下去,清了清嗓子,換上一副正經的語氣:“陸總,今天回去我就寫辭職信。實習的事,就算了。”
鍋裏的蛋液發出滋啦的響聲,他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為什麽?”
“我弄髒了您的車,”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理直氣壯一點,“還麻煩您照顧我一晚上。我沒臉再去您公司實習了。”
他沉默了幾秒,繼續翻動鍋裏的蛋。香味飄出來,我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。
他把煎蛋盛進盤子,又烤了兩片麵包,一起端到餐桌上。他在餐桌邊坐下,抬眼看我:“過來,先吃飯。”
我乖乖坐下,拿起叉子。
他看著我吃了一口,才慢慢開口:“辭職的事,我不同意。”
我差點被雞蛋噎住。
“你實習這段時間表現不錯,”他說,語氣公事公辦的,好像在談工作,“市場部的反饋我看了,你的方案很有想法。因為這點小事就辭職,不值得。”
這點小事。
我把人家的車吐得一塌糊塗,在他家睡了一夜,他說這是“這點小事”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他打斷我,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,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來,“今天週六,你好好休息。週一準時來上班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。我忽然意識到,這纔是他真正的樣子,那個在談判桌上讓人無法反駁的陸時琛。
我低下頭,小口小口地吃煎蛋。餘光裏,他一直沒移開視線,就那麽看著我吃。
“還有,”他放下杯子,“車的賠償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那怎麽行——”
“我說不用就不用。”他看我一眼,忽然勾起嘴角,那弧度很淺,轉瞬即逝,“如果你實在過意不去,以後少喝點酒就行。”
五
吃完早飯,他開車送我回學校。
車是一輛黑色的轎車,不是我昨天上的那輛。我問起昨天那輛車,他說送去洗了,順便做個內飾清潔。我聽到“內飾清潔”四個字,臉又燒起來。
一路上我們沒怎麽說話。他開車很穩,目光一直看著前方,偶爾在紅燈的時候偏過頭看我一眼,又移開。我靠在副駕駛座上,看著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往後退,腦子裏亂七八糟的。
車停在學校門口。
我解開安全帶,正準備下車,他忽然開口:“蘇念念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
他沒看我,雙手還搭在方向盤上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。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,在他側臉上落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“昨天晚上的事,”他說,聲音很慢,“你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我愣了愣。
“我是說,”他頓了頓,“我沒做什麽。就是幫你擦了擦臉,脫了鞋,解了裙子讓你睡得舒服點。內衣沒動,你自己應該能感覺到。”
我的臉騰地紅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說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說,“去吧。”
我推開車門,下了車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他還停在原地,車窗沒搖上去,他就那麽看著我。
我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麽,但不知道說什麽。最後隻憋出一句:“謝謝您送我。”
他點了點頭。
我轉身往學校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那輛車還在,但車窗已經搖上去了,看不到裏麵的人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車緩緩駛離,匯入車流,最後消失在街角。
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。我掏出來一看,林棲。
“蘇念念!!!”她的聲音從聽筒裏炸出來,“你在哪兒!!!”
“學校門口。”
“你別動,我馬上下來!”
五分鍾後,林棲踩著拖鞋衝到我麵前。她穿著睡衣,頭發亂糟糟的,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浮腫,但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“說。”她雙手叉腰,“怎麽回事。”
“什麽怎麽回事……”
“你少裝傻!”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“昨晚你在哪兒?為什麽是陸時琛接的電話?為什麽你在他家?你們幹了什麽?他有沒有對你怎麽樣?你快說!”
我被她連珠炮一樣的問題砸得頭暈,隻好舉起雙手投降:“好好好,我說,我說。你先讓我回宿舍行不行,我頭疼。”
“不行,就在這兒說。”
“這兒是學校門口……”
“學校門口怎麽了,學校門口不能說話嗎?”她瞪著我,“快說!”
我歎了口氣,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一遍。從我喝醉開始,到上了他的車,到吐了他一身,到被他帶回家,到今天早上吃了他做的早飯,到他送我回來。
林棲聽完,沉默了三秒。
然後她尖叫起來。
“蘇念念你是不是傻!!!”她抓著我的肩膀使勁搖,“你上錯車了!你吐了他一身!你在他家睡了一夜!你還吃了他做的早飯!!!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
“你知道什麽你知道!”她鬆開我,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我,“那可是陸時琛!陸時琛!你知道他是什麽人嗎?你知道他有多少錢嗎?你知道有多少女人想上他的床都上不去嗎?你倒好,直接睡到他床上去了!”
“我沒有……”
“有沒有?有沒有你穿著他的襯衫睡了一夜?”
“那是他幫我換的……”
“他幫你換衣服?”林棲的聲音又高了八度,“蘇念念,你這是走了什麽狗屎運!”
我被她吵得頭疼,隻好拉著她往宿舍走。她一路走一路唸叨,從陸時琛的家世背景說到他的感情史,從他在商界的地位說到他在雜誌封麵上的照片。我聽著聽著,忽然問了一句:“你怎麽知道這麽多?”
林棲愣了一下,然後說:“網上查的啊。昨天晚上我等不到你訊息,就搜了一下他的名字。結果搜出來一堆東西,什麽青年企業家,什麽三十歲以下精英榜,什麽最想嫁的鑽石王老五排名第三。”
“還有排名?”
“有啊,我截圖發給你了,你沒看嗎?”
我開啟微信,翻到她的聊天記錄,果然有幾張截圖。是某個雜誌的年度評選,標題寫著“年度最受女性歡迎的單身男士TOP10”。陸時琛排第三,照片是張半身照,穿著深灰色西裝,對著鏡頭淡淡地笑。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。
“念念?”林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“你怎麽了?”
我回過神來,把手機收起來:“沒什麽。”
“你喜歡他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臉為什麽紅?”
“熱的。”
林棲用一種“你騙鬼呢”的眼神看著我,但沒再追問。我們一路沉默著走回宿舍,她推開門,我倒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腦子裏亂成一團。
那張臉,那個聲音,那句“你看起來快哭了”,那個在晨光裏給我做早飯的背影。還有那雙眼睛,淺色的,深不見底的,看人的時候好像能把人看透。
我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林棲的聲音從床下傳來: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的沒事嗎?”
“沒事。”
“那你週一還去上班嗎?”
我沉默了幾秒。
“去。”我說。
六
週一一早,我準時出現在公司。
打卡,上樓,坐到自己的工位上,開啟電腦,一切如常。市場部的同事們和往常一樣,有人對著電腦敲鍵盤,有人在打電話,有人在茶水間聊天。沒有人多看我一眼,沒有人問我那天晚上去了哪裏。
我鬆了口氣。
但這一口氣剛鬆到一半,部門主管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:“蘇念念,這份檔案送到二十二樓,加急,必須本人送。”
我僵住了。
“愣著幹什麽?”主管把資料夾塞到我手裏,“快去,陸總等著要。”
我捧著資料夾站在電梯裏,對著鏡麵牆壁深呼吸,告訴自己要冷靜。送個檔案而已,最多三分鍾,送完就走。說不定他不在,交給助理就行。
二十二樓的格局和下麵不一樣,一出電梯就是他的助理辦公室。小周姐看到我,笑了笑:“念念來了?陸總在裏麵,直接進去就行。”
“謝謝周姐。”
我走到那扇磨砂玻璃門前,深吸一口氣,敲了三下。
“進來。”
我推開門,走進去,然後愣住了。
他站在落地窗邊,背對著我,正在接電話。襯衫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,西褲筆挺,皮鞋鋥亮。夕陽從窗外照進來,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像一幅畫。
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該往前還是該退後。
他聽到動靜,側過臉,用眼神示意我等一下。
我隻好站著等。
他對著電話說了幾句,聲音低沉,語速很快,說的好像是某個專案的進展。我聽不太懂,索性放空自己,盯著窗外發呆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地板上,一直延伸到我的腳尖。
“發什麽呆?”
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開,我嚇了一跳,猛地回過神。他已經掛了電話,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我麵前,離我不到兩步遠。
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,後背撞上了門。
“沒、沒有,”我把資料夾舉起來,擋住自己半張臉,“市場部的檔案,需要您簽字。”
他接過資料夾,翻了翻,然後轉身往辦公桌走。我跟在後麵,在他辦公桌前麵站定。他在椅子上坐下,拿起筆,卻沒有馬上簽字。
他抬起頭,看著我。
那目光太直接了,我忍不住移開眼睛,假裝在看牆上的畫。
“站那麽遠幹什麽?”他問,聲音裏帶著一點笑意,“我又不會吃了你。”
我隻好往前挪了半步。
他低頭簽字,筆尖在紙上沙沙響。我垂著眼睛看他的手指,修長,骨節分明,握著筆的姿勢很好看。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,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——
“看什麽?”
我猛地抬眼,對上他的視線。
他靠在椅背上,似笑非笑地看著我,那支筆在他指間轉了一圈,然後被他輕輕放在桌上。夕陽從側麵照過來,在他眼睛裏落下一小片光。
“我……”我張口結舌,“我沒看什麽。”
“是嗎。”他說,語氣淡淡的,聽不出信沒信。
他把簽好的檔案遞給我。我伸手去接,手指剛碰到資料夾的邊緣,他沒鬆手。
我抬眼看他。
他看著我,目光從我眉眼間慢慢滑下來,落在我嘴角,停了一秒,又移開。
“嘴怎麽了?”他問。
我愣了一下,下意識舔了舔嘴角。前兩天上火,唇角裂了一個小口子,結了一層薄薄的痂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“沒、沒事,”我往後縮了縮,“上火了。”
他點點頭,終於鬆開了資料夾。
我抱著資料夾,逃一樣地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正準備開門,身後傳來他的聲音:
“蘇念念。”
我僵在原地。
身後傳來椅子輕微的響動,然後是他的腳步聲,不緊不慢,越來越近。我背對著他,不敢回頭,手還搭在門把手上。
腳步聲在我身後停住了。
近,太近了。近到我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,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鬆香味。和那天車裏的味道一樣。
他的手從我身側伸過來,按在我麵前的門上。
“你躲我幹什麽?”他的聲音就在我耳邊,低低的,帶著一點沙啞。
我不敢回頭,隻能盯著麵前的門板,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
“我沒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他說,語氣很篤定,“上週到現在,你在公司看到我就繞著走。開會的時候,你坐得離我最遠。電梯裏碰到我,你寧願等下一趟也不進來。以為我不知道?”
我咬住嘴唇,不說話。
“轉過來。”
我慢慢轉過身,麵對著他。這個距離太近了,近到我一抬頭就能看清他下巴上細微的胡茬,近到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我額頭上。
他低頭看著我,目光很深。
“我讓你別躲我,”他說,聲音壓得很低,“聽清楚了嗎?”
我點點頭。
他盯著我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一下,很輕,轉瞬即逝。他的視線從我眼睛滑到我嘴角,又滑回來。
“上火了就多喝水,”他說,“別舔,越舔越幹。”
然後他鬆開按在門上的手,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去吧。”
我幾乎是奪門而逃。
七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腦子裏全是他的臉,他的聲音,他的眼睛。他離我那麽近的時候,我聞到他身上的雪鬆香,看到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,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。
林棲被我吵醒了,迷迷糊糊地問:“念念,你幹嘛呢?”
“睡不著。”
“為什麽睡不著?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林棲,我問你個問題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你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,怎麽辦?”
林棲沉默了幾秒,然後清醒了。
她翻身坐起來,盯著我看了半天:“你是說陸時琛?”
我沒說話。
“念念,”她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,“你喜歡他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說,“我就是……總想著他。控製不住地想。”
林棲歎了口氣。
“念念,”她說,“他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。他三十一歲,是老闆,有那麽多錢。你才二十二歲,剛畢業,實習期還沒過。你想想,別人會怎麽說?”
我知道她說的對。
我當然知道。
但知道是一回事,控製是另一回事。
“我隻是想想而已。”我說,“又沒真的做什麽。”
林棲看著我,沒說話。
我躺回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窗外的月光透進來,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白。我盯著那道光,腦子裏又浮起他的臉。他站在晨光裏給我做早飯的樣子,他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的樣子,他靠在辦公桌後麵似笑非笑看著我的樣子。
還有那句:“我又不會吃了你。”
我不知道。
也許我真的希望他吃了我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我自己都嚇了一跳。我把臉埋進枕頭裏,使勁搖了搖頭,想把那個念頭甩出去。
林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: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是真的喜歡,就去試試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剛才還說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……”
“話是那麽說,”她歎了口氣,“但要是真喜歡,錯過了會後悔的。你還年輕,後悔的機會還很多,但這種事,錯過了就是錯過了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再說,”她笑了笑,“他要是真對你沒意思,就不會讓你去他家,不會給你做早飯,不會在辦公室把你堵在門上。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。”
我翻了個身,看著她的方向。月光裏她的臉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表情。
“林棲,”我說,“你怎麽什麽都知道。”
“因為我談過戀愛啊。”她說,“比你多談過幾次。”
“那你說我現在該怎麽辦?”
“順其自然。”她說,“該上班上班,該見麵見麵。要是他真的喜歡你,他會讓你知道的。要是他隻是逗你玩,你也能感覺出來。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謝謝。”
“睡吧。”她躺回去,“明天還要上班呢。”
我閉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了,房間裏暗下來。我在黑暗裏躺了很久,腦子裏那些念頭還在轉,轉得我頭疼。
但最後,我還是睡著了。
夢裏有一雙淺色的眼睛,一直看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