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晉庭漢裔 第六十六章 盧誌獻興軍策

作者:陳瑞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4-17 13:30:37

國家就如同一汪春水,或過高山,或經低穀,但從無一刻寧靜。

在國力微弱時,民少兵寡,強敵環伺,但正因如此,國中往往上下一心,和衷共濟。而一旦國家強大了,外敵不足為懼,內部的危機便會爆發出來,國內各派係往往會就此爭權奪利,漸生間隙,以致於強弱翻轉,眾不敵寡。

自古以來,這種情形並不少見。

春秋之時,以強晉三軍,足以獨霸諸夏數百載,然六卿內鬥,遂使強晉一分為三,各自為政,秦國得以西戎後興。秦末之際,項羽稱霸王,宰割天下,分封諸侯,卻因急功近利、分封不均、肆意賞罰,導致彭越、英布、吳芮等人紛紛叛楚歸漢,高祖得以稱帝。

哪怕到了漢季,一樣如此,袁紹冒進,不能用沮授、田豐在前,而後又逼反張郃、高覽,致使慘敗官渡。曹操自己也犯了同樣的錯誤,赤壁戰敗後,他覬覦帝位,沉溺內耗,雖有數次一統天下的機會,卻全部錯過,最終導致天下鼎足三分,更讓司馬氏得以篡權。

孟子所謂“入則無法家拂士,出則無敵國外患者,國恆亡,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”,便是這個道理。

劉羨自幼隨陳壽熟讀史書,自然明白這個道理。但他也以為,自己肇基未久,一向也注意以身作則,應該不至於很快就出現這些問題。但隨著事態的發展,劉羨漸漸發現,自己雖然還沒有正式進入到這個階段,國中卻已經出現了不少這種類似的征兆。

原先是朝中官僚的作風有所敗壞,不僅奢侈之風漸漸流行,貪汙受賄等問題也開始顯現。同時軍中將士也開始出現了冒進與思退的苗頭,一邊是將校大置產業,一邊是軍中陸續有士卒逃亡。這些就已經夠讓劉羨心煩了,誰知族人宗室們也來湊熱鬧,竟想趁著劉羨即將稱帝的機會,索取一些軍政要權,這更是令劉羨大感疲憊。

宗室治國確實不是一件希奇事,畢竟相比於外姓官員,宗室總是更能團結一心,為家族牟利。曹操之所以能代漢成功,孫權之所以能坐穩江東,司馬氏之所以能三代篡魏,都離不開對宗室的團結重用。但正如上文所言,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,東吳的二宮之亂便已令國家衰弱,此前的八王之亂更令天下人膽戰心驚。

因此,在劉羨看來,對於該如何調整國家製度一事,已經到了一個刻不容緩的地步。

恰好此時盧誌已經抵達義安,劉羨便當即至其新設的秘書省中,排除眾人,與盧誌一齊密議國家大事。

聽完劉羨的苦惱,盧誌沉吟片刻,他道:“殿下所慮極是,雖說殿下防微杜漸,可世風如此,魏晉積弊已有百年,殿下在一隅之地,或可不受影響,但若欲澄清四海,也不能不受此影響。”

“所謂冰凍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殿下當下所遇到的問題,其實說來無非就是以前有過的舊疾。早在魏明帝之際,便對士人結黨營私,把控言路,不近實務而有所詬病,由此興起大案,貶黜浮華之黨,隻是並無多大成效,等到現在,反而變本加厲。”

“原因何在?人之好逸惡勞,本性使然。士人們以清談玄談,便能分出人物之優劣,品格之高低,繼而在官場上扶搖直上,又何必重於實務呢?”

“軍中風氣亦是如此,在殿下以身作則下,將士奮戰立功,自是不易。但戰事好比舉火,時久必然**。世人征戰,要麽是走投無路,要麽是為榮華富貴。殿下既然打下這麽大一番疆土,將士們又已成家立業,自然就會有將校傾慕田土,士卒思歸故園了。”

“至於宗室……這就更好理解了。”盧誌斟酌著看了劉羨一眼,徐徐道:“所謂一人得道雞犬昇天,族人之間相互提攜,本就是名教大道,宗室索權,亦是自然之事,不然何以拱衛殿下呢?隻是八王之亂殷鑒不遠,確實需要小心處置。”

劉羨自然聽得出來,盧誌前麵這些話,其實是在分析病因。治國就如同治病,隻有找對了病根,才能真正對症下藥。他點點頭道:“這段時日,我其實也想過這些問題,隻是問題太多太雜,好比千頭萬緒,令我煩惱不已,想不出一個能將這些問題都解決的好法子。”

盧誌聞言略微失笑,他搖著羽扇說道:“殿下確實是想得太多了,世上如何能有一勞永逸的法子?無非是見機行事罷了。想要處理國事,永遠是處理不完的,哪怕是賢如太宗漢文帝,不也有怠政之弊,鬼神之失麽?最重要的,還是要分清楚輕重緩急。”

“輕重緩急?”劉羨聽聞這四個字,若有所思地問道:“還請子道指教。”

“敢問殿下,現在天下未平,是治理國家,肅清官風重要?還是統一赤縣,平定神州重要?”

劉羨笑道:“自然是以統一天下,恢複和平為重。”

盧誌頷首道:“那如此說來,就要以用武為先。雖然這些年,殿下仁愛百姓,欲減免民負,休養生息,但隻有先廓清四海,掃蕩流寇,令天下太平,方纔是真正的大仁義,百姓也才能得以真正的生息。”

劉羨聞言,也默然點頭道:“子道所言甚是。那如此說來,當今國家的要務,還是要放在整軍經武之上,那對當下的軍隊,你有什麽建議?”

盧誌對此思慮已久,可謂是瞭然於胸,當即分析說:“無論是殿下所用的士卒,亦或是晉廷所用的士卒,基本都是自民間臨時征發而來,並沒有形成真正的製度,這便形成了兩大弊病。”

“兩大弊病?”

“對,一如臣此前所言,士卒應征出戰,不過是亂世求活而已,一旦成家授田,便有歸田之思。二則是受魏武帝士家製度之影響,天下諸民,士卒負擔最重,地位最賤,因此世人皆看輕士籍,百姓也恥以為卒。”

盧誌的言語算比較收斂,並沒有說盡,但劉羨明白他的意思。盧誌說得沒錯,所謂臨時征兵,其實有相當一部分就是強征。若是有得選,誰會願意當兵呢?哪怕是那種像夏陽一般,窮山惡水,民不聊生的地方,劉羨也是用田土換得當地的良家子當兵。

但士卒的地位如此低下,歸根到底還是要歸罪於魏武帝曹操的士家製度。

前文有言,當年曹操為了節省軍費、穩定兵源,將手下士兵的戶籍全部另列一冊,名為士籍,將他們連帶家屬統一控製起來。平日裏這些士卒屯田,所得基本直接充公,沒有殘餘的糧食,戰時又要出生入死,戰後卻沒有多少獎賞。

剝削如此嚴重也就罷了,更重要的是,一旦入了士籍,就要世代當兵,子子孫孫都不得自由。這種種原因,使得士卒成了百姓中最為低賤的存在,雖然兵源穩定,可隨著時間的發展,士卒的素質也隨之急劇下滑,頻頻有士卒逃戶逃役。

因此,到了晉朝,軍隊的戰力已變得兩極分化,極其依賴於將領的品德。若將領能做到賞罰分明,愛兵如子,戰鬥力便還說得過去。若是將領做不到,軍隊的作戰意誌就會變得脆如薄紙,不堪一擊。

劉羨當然算得上是待士卒極好的統帥,故而麾下將士一直是揚名天下的強兵。但他此前的治軍製度,因為受原有官場環境影響,大體上與士家製度並無太多區別。征發百姓入軍之後,也是平日屯田,戰時作戰,無非是還沒有父死子繼而已。

此時聽聞盧誌的分析,劉羨有所醒悟,他猶豫著問盧誌道:“子道的意思我明白了,但要改革這兩大弊病,短時間恐怕難以見效吧。”

“是。”盧誌飲了一口茶,又給劉羨斟滿一杯,徐徐道:“因此臣有兩策,一策可以救急,一策誌在長久。”

“哦,子道所思如此周全?還請快言!”

盧誌當即神色一變,迅速說道:“殿下裁軍裁得不錯,把這些無用之兵裁了,正好省下一大筆支出,等到今年秋冬,朝廷征收了今年的賦稅,就可以花出這筆財貲,在襄陽、漢東等地吸納流民,重組新軍。”

劉羨恍然,已有的軍隊動力不足,但中原大戰之餘,尚未安定,劉柏根王彌不善安民,使得到處都是遊弋的流民與乞活軍。而這些人喪失田土,流離失所,做夢都想要打迴故鄉,同時也沒有多少累贅和負擔。按照剛剛盧誌的分析來看,這不就是天賜的兵源麽?

他越想越覺得興奮,敲擊著桌案自言自語道:“嗯,對,若是招攬中原流民,便少了許多顧忌,可以讓世迴當這支新軍的統帥。再以郭默、毛寶、田徽等中原人去做輔佐,用一定的老卒做骨幹混編,如此步騎習陣數月,必然能練就一支強勁的新軍……”

思考之間,劉羨已經將相關的人事,以及編練的內容都想好了。而盧誌在一旁微笑不語,他很享受這種君臣間的默契。以劉羨的悟性,很多話並不需要盧誌講得很詳細,隻要講一半,甚至開個頭,劉羨自己就能領悟得七七八八,這是他以前從未奢望過的場景。

直到劉羨迴過神來,再向盧誌詢問他的另一策,盧誌方纔開口道:“方纔臣說,人之本性,乃是畏戰求生,可殿下應該知道,戰國時秦兵好戰,聞名七國,這是為何呢?”

劉羨皺眉道:“此事誰人不知,秦之所以興盛,正乃商君改製,用二十等軍功爵所致。他嚴懲私鬥,獎勵耕織,重農抑商,終究練成天下強兵,兼並諸國。但此舉傷民太甚,未免不合時宜,我若效仿使用,恐怕會大失民心。”

商鞅之法,乃是有史以來最酷烈的法製,所謂舉國皆兵,一切為戰,大抵如是。若非當年秦國為吳起逼入絕境,恐怕秦國也無法做出如此決絕的改革。實行軍功爵製後,秦人以武立國,先後湧現出了司馬錯、白起、王翦等名將,長平之戰時,更是動員出六十萬大軍,這放在當下都是難以想象的。

而劉羨卻根本不具備實施此法的條件,原因很簡單。商鞅之法,要求朝廷詳細掌握全天下每一處每一地的戶籍與田土,使得國內的每一人都獲得與之對應的軍功爵與待遇,勝則賞,敗則罰,將舊有的貴族特權幾乎碾個粉碎。商鞅自己都無法忍受自己的法律,最後叛亂被殺。而秦始皇統一六國後,試圖將軍功爵製度推行四海,結果就是名不副實,六國雖亡,可六國貴族仍在,他們四處叛亂,沆瀣一氣,最後成功顛覆了秦國。

漢朝雖然說繼承了秦朝的舊製度,但以秦朝為鑒,故而在具體執行上有所改變,基本是處於一個隻賞不罰的階段,使得百姓的爵位世代傳承,節節升高,等到了後漢中後期,基本每一裏就有一兩個大庶長,這已是很正常的情況。在如此情形下,國家不可能真的落實爵位封賞,百姓也不可能嚮往軍功,軍功爵就名存實亡,喪失了原本的意義,最終為察舉製度與五等爵所取代。

劉羨眼下所處的時代,乃是士族氣候已成的年代。朝廷目前連檢籍清田都異常困難,倘若效仿秦國推行軍功爵,恐怕還不等有所成效,立刻就是境內大亂,更進一步地說,士人可能會盡數轉投齊漢乃至趙漢,就連關西同盟也將隨之破裂。

盧誌當然明白劉羨的憂慮,他笑言道:“眼下想要實行軍功爵,當然不太可能。但殿下,我們可以效法其中的精神,要真正強軍,自然要以名利誘之,讓士籍從賤籍變為上籍,使良家子從軍。”

“子道是說……”劉羨隱隱有所覺悟。

盧誌悠悠道:“殿下可指定製度,在軍中列級,以功勞為將士品評優劣,實行封賞,並予以一定優待,短時間內或難以見效,但隨著時日一長,百姓趨利而仕,武豪之風便自然盛行了。”

“好!”劉羨完全明白了盧誌的意思,他拍案笑道:“若真能如此,天下英雄,皆不足為懼也!”

兩人隨即就此事細致商議,羅列綱要,推敲步驟,一連商議了十餘日。拿出草案後,又到尚書台與李矩、周顗、李盛、李鳳等人商榷,很快就獲得通過,但要正式開始實施,最起碼還需要等到杜弢所部迴師。

不過這一日也不算晚了,也就是在五月庚戌,劉羨確定軍隊改製後的第四日,杜弢與郗鑒領三萬湘州大軍,看押數千名交廣俘虜,終於凱旋義安。而劉羨則率百官正式出城受俘,其場麵恢弘大氣,熱鬧非凡,幾與王敦歸順時等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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