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晉庭漢裔 第六十七章 杜弢返京

作者:陳瑞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4-17 13:30:37

對於杜弢的歸順,劉羨的禮節不可謂不隆重,雖然接待規格上與王敦相等同,但很明顯,兩者的政治意義卻然不同。

劉羨接見王敦,采用的是天子接見諸侯的禮儀,這是示意自己對王敦的尊重,展現其地位尊崇,但也表現出雙方略有隔閡,並不算特別親近。而劉羨出迎杜弢,卻用的是迎接臣子凱旋的獻捷禮。先奏凱歌,而後在新造的辟雍中向社稷先王告捷,然後在當眾進行獻俘授馘,最後是飲宴和賞賜。

這一整套流程下來,不僅要比此前的諸項禮儀都要繁瑣,聲勢要更加顯赫。這無疑是劉羨的一種政治表態,示意他是將杜弢當做自己的嫡係來對待。畢竟在如今蜀漢的政治體係中,杜弢及其部下的地位皆極為尷尬。原因無他,隻因他是徹徹底底的獨立派係。

無論蜀漢內部有多少派係,諸如河東派、司隸派、秦州派、仇池派,哪怕是王敦與江統這種新投靠過來的清流派,他們在加入之前,都與漢王有一定的交情與聯係,也都與漢王共事過。但杜弢的湘州軍卻完全不同,他是脫離於蜀漢朝廷,此前與漢王素昧謀麵,獨自起兵,獨自征戰,並且平定了湘、廣、交三州。

雖然這都是些偏遠之地,但毫無疑問,在當下的蜀漢朝堂,他的功勞無可比擬,非重賞無以酬功。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,則是杜弢的出身之低,他不過是蜀中的一個普通豪族,此前擔任的官職也僅是區區縣令。這極可能會導致他遭受到蜀漢官場內的排擠,繼而令其與朝廷產生嫌隙。

也正是出於這個原由,為防微杜漸,劉羨便示之以恩寵,希望以此能使杜弢歸心,盡可能快地融入到蜀漢朝堂中來。

事實上也確如劉羨希望的那樣發展,當杜弢率軍至義安城前時,眼見漢王如此鄭重其事地出城接見,周圍又同時奏有嘹亮的凱歌,可謂大為感動,當即拜倒在劉羨麵前,以臣子自居。

而劉羨則仔細打量杜弢的模樣,發現他比自己想象得還要年輕一些,起初聽聞杜弢在湘東鬱鬱不得誌已久,還以為他已有四十餘歲。沒想到今日一見,似乎年不過三十,比自己都要年輕不少。不過他長得倒有些老成,低眉善目,長頜短須,眼神幹淨,一看就是個極好親近又吃苦耐勞的人,隻有行為舉止體現出幾分軍人的雄武與剛健。

劉羨扶他起身時,忍不住讚歎道:“我於成都,久聞景文之名,今日一見,方有後生可畏之感啊!”

杜弢則惶恐頓首道:“臣之所為,不過借殿下天威,尤螢火之比皓月,怎能與殿下相提並論?”

劉羨聞言大笑,繼而道:“不必妄自菲薄,我能夠有今天,同樣也是借了祖宗的遺德罷了。”

說罷,就拉著杜弢在辟雍前一齊聆聽凱歌,前四首是王粲所寫的《矛俞新福歌》、《弩俞新福歌》、《安台新福歌》、《行辭新福歌》,都是讚揚漢朝赫赫武功的軍樂,第五首則是劉羨特意安排李賜新寫的一首《征南行》,以此來讚頌杜弢的赫赫武功,其辭曰:

“大哉皇漢,統源伊唐。偽晉失德,天命煌煌。飛來雙鵠,複我舊疆。蜀兵長驅洞庭水,旌麾卷揚油與湘。

從天道,握神契。猛士連摧七守旄,六郡怫鬱望披靡。三軍鑿險越靈渠,奮戈嶠南番禺池。

仲冬寒月,張方釁起。飛帆跨溟渤,交趾伏波止。五馬窮追鬱林道,山川瘴雨三千裏。征南雙鏑鳴,建捷過碣石。廣嶺開新宇,凱奏震荊梓。

讚曰:弢劍鎮百越,勳成漢業崇!豈惟複疆土?柱南仰雄忠!”

此曲一出,在場眾人皆詫異萬分。任誰也沒有想到,漢王定下的第一首新禮樂,竟然會給了新來的杜弢。杜弢等人更是感恩戴德,歡喜無比。

等到了宴會上,劉羨便又與杜弢閑談,請他介紹麾下的各個將領。

杜弢麾下原有六萬餘眾,雖說在嶺南有所折損,但將領仍是極多。杜弢便從中挑選了等十餘人,一一為劉羨介紹。

杜弘本姓張,乃是水賊首領出身,但是與杜弘意氣相投,便與他結為異姓兄弟,自此隨杜弢讀書習字,竟粗通文武,頗有謀略。因此,他算是杜弢的副手,既擅長招羅人才,資曆也能夠服眾。杜弢作戰期間,杜弘往往別領一軍,作為後繼,以備不測。

杜弘的年紀比杜弢大不少,性情看起來也很穩重。劉羨很難想象,他以前是如何當水賊的,劉羨也不喜他的出身,便故意刁難道:“當水賊與當漢軍有何區別?”

杜弘大剌剌地迴答道:“無甚區別,無非是泛舟江上,遇晉狗殺晉狗罷了。”

他迴答得甚是巧妙,劉羨不禁聞言大笑,改為叮囑道:“還是護境安民最重要。”

杜弘之後,則是張奕。張奕是中原人,曾隸屬於齊王司馬冏的征東軍司,隨劉沈一齊西征李特。結果劉沈半路為河間王司馬顒扣押,隻派了少量軍隊入蜀作戰,他便是其中之一。後來見蜀中戰事無能為力,他便隨杜弢一起流落荊州,因其頗能治軍,通曉水軍練兵之法,又有巧思,遂為杜弢重用。

在湘州戰事中,杜弢能夠勢如破竹。很大一部分原因,便是張奕能改造船隻,設計武器。因杜弢軍水師缺乏弩機,無法與湘州水師正麵應戰,他便想到了將汲水用的桔槔改裝到船上,用桔槔直接投石,也就是拍杆。拍杆投石摧毀船隻的效率是弩機數倍以上,由此披靡江上,令湘州晉軍連戰連敗。

劉羨聽張奕說了片刻,對他所言的拍杆極有興趣,便令他宴後做一個模型給自己,張奕自是應允。

再後就是王真,王真其實不用介紹,此前劉羨已經見過了。他擅長察言觀色,又能言善辯,廣於交際,並不止是為杜弢出使成都這一次。迴到杜弢軍中後,他屢次與周遭夷人聯絡,說服他們歸附杜弢,且自身有一定的勇武,算得上是杜弢軍的一支奇兵。

劉羨對他記憶猶新,畢竟這個人是敢從江水裏繞開白帝城的,那個地方的水流之湍急,劉羨現在都還有些後怕。而現在,王真在交州戰事中腿上中了一刀,以致於現在有些瘸。劉羨便問他:“還能淌水過巫峽嗎?”

王真挺直了腰桿迴答道:“請殿下放心,十年後我還淌得!”

除以上三人外,杜弢帳下還有高寶、梁堪、張彥、溫邵等人。劉羨與他們一一談過,極為訝異地發現,這些人竟都不是泛泛之輩,不僅頗有武力,而且都有一定的見識。這真是極其難得,所謂上行下效,這定是杜弢本人也是如此作風,而且深得人心,部下們才會隨之效仿跟從。

不隻是他,其餘參與宴會的官員們也看出來了,並暗中生出提防。宴會結束後,李盛就建議劉羨道:“殿下,杜弢此人威脅太大,他既如此得部將之心,若將其外放擔任方伯,一旦心生不軌,煽動叛亂,頓時便是天翻地覆。應該設立一虛職,令他閑置朝中,日夜監視,方是上策。”

也不止是李盛,還有陸雲、李鳳、衛博等人,都對劉羨有類似言語。他們認為,就算杜弢沒有不臣之心,可他如此年輕,又有如此軍功,再放任其培植勢力,就算劉羨生前鎮得住,若是等到劉羨百年之後,誰又鎮得住他呢?

這些言語不能說沒有道理,雙方不過是初次見麵,尚不瞭解對方秉性,確實是存在這些可能。可劉羨也不喜歡聽到這些,無論以後如何,眼下對方並沒有過錯,若是直接就表露出提防之意,反而會傷害雙方的互信,可能對方本沒有反意,反而逼出了反意,那就貽笑大方了。

因此,劉羨選擇次日夜晚招來郗鑒,征詢他的意見。

作為此次南征的第二功臣,郗鑒與杜弢接觸最久,也最瞭解湘南與交廣的詳情。此前在獻捷禮上,他始終保持低調,自居冷落。劉羨很滿意他南下的決斷,更欣賞他眼下的這種態度,便詢問他:“以你之見,杜弢可以重用嗎?”

郗鑒迴答道:“魏武尚且不殺烈祖,殿下莫非還不如魏武嗎?”

此語甚合劉羨心意,當年曾祖劉備寄居許昌之時,郭嘉等人力勸曹操殺掉劉備,曹操不許,後人多道此乃曹操之失策。卻不知曹操因為重用劉備,換來了徐州歸附,張繡賈詡投誠,關西諸侯傾心。劉羨如今連南方都尚未完全統一,若過河拆橋,必令天下人齒冷,忠義之士失望,這是他不想看到的。

不久,關於這次萬眾矚目的東征論功,也總算得出了結果,現頒布如下:

排名功勞第一的,無疑便是剛剛拜見漢王的杜弢。他率先起事,平定三州,俘獲王機,逼殺張方,降服吾彥,功勞之大,無以複加。劉羨自然也以超規格相報,任命其為湘州刺史,征南將軍,都督湘、交、廣三州諸軍事,並加封為安南縣侯。

排名功勞第二的,則是作為劉羨副手的李矩。出川之後,李矩兵襲荊北,逼得王敦撤迴江漢,令荊南空虛,之後又在義安合戰中苦守陣地,同時遭受晉軍的兩麵夾攻,是漢軍反攻最有力的支撐。因此,劉羨擢升他為豫州刺史,征北大將軍,都督兗、豫、司三州諸軍事,加封為永安縣侯。

太尉何攀,則是功勞第三。此次東征的水戰,基本出自這位老人的策劃,尤其是深梓洲水戰,基本確立了漢軍在水師上的絕對優勢,真是勞苦功高。劉羨任命其為揚州刺史,征東將軍,都督揚、青、徐三州諸軍事,加封為丹水縣侯。

盧誌的功勞定在第四,雖然他並沒有上戰場,但他有定策之功,又確保益州無事,後勤運輸順暢,劉羨便以其功在此,加官侍中與太子少傅,封為泰昌縣侯。

原閬中都督楊難敵平定建平、收複夷道、牽製陶侃、周訪,功勞位列第五,以其為益州都督,征西將軍,封為南鄭縣侯。

除此之外,還有張光、李鳳、郭默、文碩、霍彪、皇甫澹等以下軍官,各有封官賞賜。

可以看到的是,這次封賞和以前的封賞有明顯的不同,蜀漢以前的封賞基本隻有官位和財帛,而這一次,劉羨終於開始賞賜爵位了。

爵位向來是人臣夢寐以求的最高賞賜,一旦在先秦時得爵,便可以裂土封疆,世襲罔替。哪怕到了近世,得爵者權力並不及兩周,至少也可以就食封邑,澤及子孫。隻是如此封賞,勢必會損耗國家的大量賦稅,因此,劉羨此前雖說稱王,但並沒有提及封爵一事。

可時間來到當下,封爵已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,劉羨便幹脆借著此次論功的機會,頒布了第一批爵位,分五個等級,其中包括縣侯七人,鄉侯十六人,亭侯三十九人,關內侯七十三人,關外侯一百二十五人,基本囊括了此前立功的所有將校。

頒布的時候,劉羨秉承著兩個原則:一是按照盧誌此前的思路,非軍功者不封爵,以此來推崇武官與士卒的地位,提倡好武之風;二是使用虛封製度,雖然封侯但無實權無封國,由朝廷直接按照當年的市價來發放俸祿。當然,這其實還是權宜之計,待到劉羨稱帝之後,還要再做一番調整。

訊息傳出之後,自然引得官場上下一片歡騰,但也出現了一件小插曲。

大概是杜弢自知處在嫌疑之地,在聽說封賞後的當日下午,就前來求見漢王,並請求辭去劉羨賜下的所有官職,僅保留爵位。

劉羨理解他的顧慮,寬慰他道:“景文何必多慮?今南土粗定而已,湘、廣、交三州雖附我,但多有賊子未平,光我所知的,便有桂林賊,九真賊,高涼賊,都需要景文一一平定啊。”

但杜弢固請道:“殿下,我本不過是湘東一縣令,才疏學淺,遭惡官催逼,走投無路,死中求活,才奮兵起事。得以獲一時之功,已屬僥幸,又怎敢辜負聖恩,都督三州呢?如今我率軍還師,鄉人皆有歸鄉之思,怎好再迴湘東,還請殿下收迴成命,我寧願北上廓清中原,也不敢竊居南土。”

杜弢此語,可稱懇切,劉羨聽聞後很是欣賞,他道:“那好吧,景文既然有終軍之願,我又怎敢不成人之美呢?”於是改易杜弢為左將軍,司隸校尉,兼護軍將軍,與李矩一起負責整頓流民,創立新軍。

至於南方三州,劉羨稍作改易,以郗鑒為湘州刺史,阮放為廣州刺史,劉玄為交州刺史。又以李盛為湘州都督,孟討為廣州都督,郭誦為交州都督,改易太守若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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