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晉庭漢裔 第六十五章 時隔許久的家宴

作者:陳瑞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4-17 13:30:37

又過數日,到四月月底,秘書監盧誌領成都朝留守文武抵達義安,劉羨則率百官親自到碼頭迎接。

近十個月沒見,盧誌的身形還是一如往常的瘦削,他手持羽扇,領傅暢、夏侯承等人率先下船,向劉羨行禮道:“恭賀殿下,賀喜殿下!多日來宵衣旰食,殿下終於建此奇功,大漢複興在即啊!”

劉羨則當眾奉杯道:“去年戰事能如此順利,亦多賴監君之力也!我得監君,真如虎添翼耳,且飲此杯!”

劉羨此言乃是真心實意,從去年八月東征到王敦倒戈的這段時間,盧誌確實很完美地完成了大後方的運轉。離開永安之後的四個月內,劉羨基本沒有操心過巴蜀的事務,都交給盧誌與劉琨處置。而在這種情況下,無論劉羨打到哪裏,盧誌都能維持物資糧秣供給不斷,同時還能補給劉羨前方損耗的戰船。甚至還能讓劉羨拿出多餘的物資,在義安完成部份賑濟。

放在此前,這完全是不可想象的。當年在河東,又或者在漢中,劉羨一直是精打細算,謀定而後動,可即使如此,麵對如天師道之亂的突發戰況,往往會措手不及,劉羨不得不花大量精力對政務與人事進行調整,然後再處理軍事,雖說最後也能取勝,但這個過程也讓劉羨身心俱疲。

可這一次,麵對臨時爆發的荊州戰事,盧誌的坐鎮使得劉羨可以專注於軍務,心無旁騖地與晉軍對決。從出征至取勝,雖說中間難免有一些意外之處,但大體過程中,劉羨都稱得上是輕鬆寫意,遊刃有餘。軍中諸將對此也心知肚明,他們私下裏都稱讚盧誌說,盧監君實有蕭何之才。

盧誌也不推辭,他接過杯盞,一飲而盡,又迴笑道:“還請殿下勿要懈怠,行百裏者半九十,南土未靖,中原未平,您還有許多大事要做呢!”

劉羨也確有許多設想欲與盧誌談論,頷首道:“自然,且等監君安頓下來,我自有要事與你商議。”

調整國家製度一事,可謂是千頭萬緒,牽一發而動全身,無論劉羨再怎麽急切,也要先等蜀中諸臣將家眷府邸都安定下來,然後再周密商議。眼下的這幾日短暫時間,還是屬於各家各府團圓的時刻。

隨著盧誌等人前來的,並不僅僅隻有成都朝的文武官僚,同時還有東征將士的家眷們。這批隊伍極為龐大,凡是東征軍中司馬以上級別的官員家眷,幾乎都跟來了。因此,隨行人員竟然達數千人之多,再加上他們還帶有家中的行李財貲,使得滿載的船隊就達到百餘艘。

因此,等簡單的接風禮完成後,碼頭上頓時是呼喝聲一片,人群也漸生混亂。老人拄著柺杖,妻子抱著行李,稚童們則在財貲貨物上喚著父親的名字,人流穿梭間,大家都喜笑顏開,站在家人中間敘舊,乃至於旁人攀比,一度把道路都堵住了。等李盛派人在道路中催促,他們才徐徐離開碼頭,朝各自的新家搬去。

劉羨也是其中的一員,他和盧誌等人告別後,又與劉朗前去船隊中最大的樓船前接人。他的家眷及蜀漢宗室們幾乎都在此處,劉賀、劉遇等人牽了馬匹從舢板上走下,正在指揮仆役們搬運自成都帶來的布帛、錦繡,而在他們身後,又是一堆裝有書卷、字畫之類的書箱。

劉羨還沒在原地站穩,就見一個稚童從舢板上飛快地跑下來,一頭紮到劉羨的懷裏。此時劉承快四歲了,劉羨將他舉起來,仔細地端詳了片刻,而後哈哈笑著將他架到脖子上,說道:“鬥將,又長高了。等你再大幾歲,就該教你騎馬了。”又問道:“你阿母她們呢?在哪兒?”

劉承指著樓船船頭處,稚聲道:“在那!”

劉羨這才望見幾個女子,她們臉戴麵紗,身著不同顏色的對襟圓領宮裝,或拉著幼童,或抱著嬰孩,在船頭望著自己。正是阿蘿、綠珠、阿蝶幾人。

劉羨當即走上前去與妻兒們相見,其實經曆了這麽多後,大家都已經熟悉到足以產生默契,也不再需要多說什麽話,僅僅一個眼神,就知道對方想要做什麽。劉羨僅僅上下打量,見妻子們都氣色良好,並沒有什麽不適的病症,緊接著就看起三個還未見過麵的孩子。

三個孩子是前後腳出生的,幾乎看不出什麽區別。三子劉奮的個頭要大一些,四子劉遜的臉要皺一些,這兩個小子脾氣很壞,大概是顛簸了十數日的緣故,又從來沒見過劉羨,劉羨剛靠近想要抱抱他們,他們就異口同聲地哭喊起來,引得妻子們一陣竊笑,讓劉羨頗為尷尬。

他雖已是六個孩子的父親,但平日忙於公務,實際上並沒有花多少心力在照看孩子上。起初的奉藥、靈佑,都是讓阿蘿、綠珠她們自己想辦法。結果就是直到如今,劉羨還算不上一個招孩子喜歡的父親。

好在次女櫻桃十分親人,此前她正在熟睡,結果劉羨抱她時,她剛好醒了過來,然後她轉著滴溜溜的黑眼珠,朝父親嬉笑出聲,這令劉羨大為寬慰,對這孩子也喜愛非常,轉而對阿蝶說:“這是生了一位女菩薩啊!”

見過孩子,劉羨迴過頭和妻子們閑聊,這才發現,家中的同輩人雖過來了,但費秀、劉瓚、劉遽等許多長輩並不見蹤影。原來,他們都感覺自己老了,已經經不起這麽長距離的奔波,於是就決定留在成都,在家鄉終老了。

其實也不隻是他們。這段時間,國中又去世了不少老人,畢竟大家都年歲已高,又經曆了這麽遠的遷徙,得償所願後已無遺憾,自然是一了百了。來忠之後,如馬明、龐象等蜀漢老人,也隨之陸續去世。這些都是曾全力支援自己的人,按照禮節,曹尚柔都親自安排人前去哀悼,並予以贈禮。

這其中也有劉羨熟悉的人。如曾經從小將劉羨看到大的蒼頭來福與朱浮,他們都已經到了年歲,一個六十七,一個七十二,都沒能熬過上一個冬天,臨死之前,皮包骨頭般形容枯槁。但他們都沒有什麽遺憾,臨終時都笑容滿麵。

劉羨聽到這些訊息,難免又是一陣發呆。他想,這些人雖說身份是奴仆,但都與自己的親人無異。所謂人死如燈滅,如今他們離去了,自己竟然不在身邊,沒有見上最後一麵,這不得不說是一大遺憾。

好在尚柔體諒劉羨的心情,已經提前給他們做了安排,將其歸葬在武擔山下。來福有一對兒女,都已經成婚生子,尚柔就賜給他們每人熟田五十畝;朱浮沒有兒女,尚柔就張羅著給他過繼了一個孤兒,又賞了百匹絹帛,以繼承香火。

這些安排不算豐厚,但都是尚柔從王室內庫裏挑出來的,算是一種公私分明。這是盧誌給的建議,尚柔原本也想賞賜得更多些,安排一些官職自是最好。但盧誌聽聞後勸阻了,他認為,朝廷的賞賜要根據功勞來判斷,若是出自王室內的私人感情,則由王室內自己撥給,以免出現無端的開支,也能體現王室的情誼,尚柔也就認同了。

聽到這裏,劉羨歎了口氣,徐徐道:“那就先這樣吧,他們其實是洛陽人,葬在成都,其實不妥,等我打迴了洛陽,就把他們也接走吧。”

這就算是敘話完畢了,劉羨轉頭將眾人接到義安宮中。家眷們還是第一次見到義安城,也是頭一次住到如此開闊的宮殿裏,不禁嘖嘖稱奇。

劉羨則已給他們安排好了住所,宮中除去辦理政務的建昌殿,舉行大禮的鴻德殿外,還剩下五座大殿。其中四座分給妻子,阿蘿住在明安殿,綠珠住在兆福殿,阿蝶住在章華殿,李秀住在招鳳殿,再剩下一座宮殿是修給費秀等長輩居住的,名叫含德殿。但眼下大伯母既然沒來,隻能先空著了。

宮內七座大殿看似不少,但實際上工程建設還很不完善。譬如東宮,劉羨就還未修建,因此,孩子們都還是統一在宮中撫養。除此之外,還應有如西遊園那樣王室專用的林苑,如銅雀台那般招待賓客專用的宴台,儲存冰塊的冰室等建築,此時也沒有建設。因此,族人宗室們想要宮中留宿,也沒有什麽像樣的地方,隻能暫住在宮人們常住的側廂。

不過值此團聚時刻,也沒有什麽好挑揀的,大家都很體諒,劉羨也很高興,便將他們都留在了宮中,全家人晚上一齊用膳。

當日的晚宴開在明安殿內,飲食都是一般的荊楚飲食,也就是菘、筍、魚、鴨之類的尋常菜,豐盛卻算不上奢侈,但氣氛真可以說熱鬧非凡。

劉羨兒時,安樂公府大概有三十來位族人,等到了現在劉羨三十七歲,族中已經擴充到百來人了。其中光劉羨自己一家就已有十一人,所謂開枝散葉,光宗耀祖,大抵如此。而族人們自然也是非常殷勤,雖說在年幼時,大家就看出漢王有不凡之處,但誰也沒有想到,會有今日這般的成就,因此輪番向漢王敬酒。

劉羨酒量本就不好,喝了一會兒,自然帶了幾分酒意。忽然這時有個人在現場痛哭出聲,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,眾人定睛看去,原來是劉瓚的長子劉賀,劉賀喝著酒,抹了抹眼角的眼淚對眾人說:“我在想阿恪,若是他還在,也能看到今天這一日該多好。”

劉恪乃是劉羨七叔劉虔的次子,在安樂公府中,他自小與劉賀、劉玄、劉羨等人熟絡,幾人感情很好,玩得很開。隻是在太安三年時,劉羨率眾牽製西軍,閻鼎設計趁夜斫營,他為掩護劉羨,竟被敵軍射出的一支流矢命中,橫死當場。

劉羨聽見了他的話,也深為惋惜,他道:“是啊,當年紮營渭水,鏖戰西軍,八兄舍死救我,算起來也是快五年的事情了。”

也不隻是劉恪,在這五年多歲月中,隨劉羨到河東的十五名族人中,共有四人去世。從兄劉壽在陰平之戰中為李國所殺,從弟劉雲在成都之戰中為李雄所殺,庶弟劉泰因水土不服於成都病逝。想到這裏,相關的親屬也都忍不住傷感落淚。

孰料這時劉玄走了過來,帶著點酒意,像是自言自語地問劉羨:“懷衝,你打算什麽時候去打淮南啊?”

劉羨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,因為這是軍國大事,不便事先透露,便說:“還在商榷,還沒有定。”

劉玄便借機說:“還是早些打下來吧,遲則生變,你早日登基,大家都安心。”

他接著又飲了一口酒,佯作喝醉了一樣說道:“等你當了天子,要多顧著些自家人吧。你看看現在的晉室,有多少亂臣賊子?都是些篡權挾私之徒,防不勝防啊!到底是自家人更信得過一些。當年高祖坐穩天下,不就是因為重用了自家子弟嗎?”

此言一出,現場氣氛頓時一靜。劉羨雖眯著眼睛,也能察覺到,眾多族人的眼神都匯聚到自己身上。他現在反應過來,原來大家是借著這個機會,推劉玄出來討權的。

看來大勝之後,不止是朝中軍中有所懈怠啊,就連家裏也有這麽多眼睛盯著自己。雖然知道這是人之常情,但劉羨也難免生出些許失望。他不動聲色地也飲了一口酒,暗自盤算了片刻,然後迴說道:“再看吧,天下大事,不是事關一家一姓,還是謹慎點好。”

劉玄還要再勸,豈料劉羨不勝酒力,竟然直接當著眾人的麵,斜靠在王後身上,接著打起鼾來,似乎是睡著了。尚柔心領神會,連忙叫宮女拿了袍服過來,給劉羨披上,將他平放在竹蓆上,然後對劉玄歉然道:“唉,有什麽事,等辟疾酒醒了後,再和他慢慢談罷。”

劉玄等人麵麵相覷,一陣無語,恰好此時宴席已至尾聲,哪怕有尚柔主持宴席,他們也待不下去了,隻好收拾衣物,拱手告辭。於是尚柔又張羅著將他們一一送出門外,等迴來時,看見劉承正蹲在劉羨旁邊,好奇地揪著父親的短須,然後很詫異地對尚柔說:“大人睡覺可不上榻哩!”

尚柔失笑,她哄著劉承道:“鬥將,時間不早了,你也早些歇息,不然將來會長不高喔。”待劉承也隨著楊徽愛一同走了,尚柔才拍著劉羨的臉,低聲說:“辟疾,不用裝睡了,他們都走了。”

結果劉羨仍然躺在桌席上,還是一動不動。尚柔這時才發現,丈夫是真的睡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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