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晉庭漢裔 第六章 遲遲不定的戰略

作者:陳瑞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4-17 13:30:37

三日以後,就在劉羨準備召開軍議之際,蒲阪縣傳來了一則訊息:河東太守李矩已成功率軍渡河,不日即將抵達安邑。

這自然是一件大喜事,劉羨得聞之後,高興得無法言喻。他當即將軍議推遲了半日,率眾到城外等待迎接。如今的隨從中,許多人都沒見過李矩,也沒有聽過李矩的名字,自不理解劉羨對他的重視。劉羨便肅然神色,鄭重地告戒他們說:“李世迴不僅是我的朋友,更是我的兄弟,他心即我心,我意即他意。”

此言一出,眾人可謂是倍感詫異。畢竟在劉羨的這些幕僚隨從中,如孟討、孟和、傅暢、阮放、曹苗等人,要麽是劉羨的義弟,要麽是劉羨的妹夫,要麽是劉羨的妻弟,對外都可以稱呼劉羨為兄長或者大人,可像這樣的信任表態,劉羨卻從來沒有說過。

這無疑是一種當眾宣告,公開宣佈李矩的副手地位。一旦出現劉羨不在的意外情況,李矩便有臨機決斷,便宜行事的權力,其餘人皆不得質疑。

可質疑當然不會就此消失,尤其要考慮到,副手的確立也事關到整個團體的命運與前途。故而洛陽來的士人們,都不禁瞪大了眼睛,想好好看看,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李矩,究竟是何許人。

而當李矩風塵仆仆地出現在眾人眼前,許多人便說不出話來了。

李矩隻帶了十餘名幕僚,輕騎簡從而來。奔波在道路上,人們雖不見他的樣貌,但見他騎在一匹雄黃色的高頭大馬,背一把漆成黑色的長弓,腰間掛一把環首刀,再配上他矯健的身形,沉穩的姿態,英武之氣便勃然而出。沿路的百姓也識得李矩,見他路過,無不放下手中的雜務高呼,聲音此起彼伏,好似劉羨在洛陽一般,為他橫添了幾分威勢。

像這樣的武人,一般都有跋扈的毛病,可李矩卻絲毫不沾。在他勒韁停鞭,從容下馬後,李矩見到劉羨在此,便極為自然地跪禮拜賀,又拿出非常低的姿態,對眾人道歉道:“李矩失期,姍姍來遲,給諸位添麻煩了。”

這一年,李矩不過二十九歲。他年紀尚輕,卻舉止颯爽,又不失老成持重,行禮問候,更好過謙謙君子,可謂是無可挑剔。哪怕不用深交,常人一見便知曉,這就是關西第一流的人物。

“世迴,你還是沒變。”

劉羨拍拍李矩的肩膀,兩年沒見,李矩變得更沉穩了,似乎做的事多了後,不再有年輕時的悲觀與失望,但仍能看見以往的純粹。

李矩則笑著迴答道:“不比兄長,已經威重四海了啊!”

劉羨哈哈大笑,當即拉著李矩往迴走,邊走邊問道:“你這次迴來,沒出現什麽意外吧?”

“有賴兄長的威名,一路都很順利。”

麵對這次西軍聲勢浩大的攻勢,李矩的表現不可謂不大膽。他留大部分兵力在郡內固守,自己則主動冒險率數千軍隊渡河,試圖孤軍深入,吸引張輔的軍隊迴援。這一點雖然失敗了,但他事先經營的河東防禦,還是成功使得張輔一事無成,而他自己又攻克了馮翊的郡治臨晉。兩人的交鋒之中,李矩到底還是占了上風。

而張輔在得知劉羨抵達河東後,火速率軍撤迴馮翊,一麵在河邊佈防,一麵迴去進攻臨晉。李矩見敵軍大部迴返,也無意在這裏糾纏。他早早把城內的糧秣都分發給了周遭百姓,自己隻取了部分能帶走的甲冑兵器,然後親自殿後突圍,且在突圍途中,他得知了劉羨抵達的訊息。

“我已將兵力盡數撤迴到汾陰,由夏陽的郤縣君相照應。無論河西有什麽風吹草動,我們立馬便能知曉。”

“好啊。”對於李矩的安排,劉羨大體是滿意的,他說:“我正要議論接下來的大事,你迴來得正好!有你在,我的心裏就有底了。”

李矩已經擔任了兩年的河東太守,郡內上下的人事框架,皆由他一手打造,無論劉羨有多高的威望,此時到底初來乍到,不可能與他相比擬。故而目前河東的核心仍然是李矩,隻有他,既瞭解關內的具體形勢,也能完全發揮河東的能量。若非時間緊急,劉羨也不打算先召開軍議,而今李矩又及時趕了迴來,那就什麽都不缺了。

故而在接完李矩後,一眾人立刻到郡府中集會,劉羨也不繞彎子,開門見山地說:

“今日召大家來,不為別的。想必大家都明白,雖說我軍現在在河東落腳,可暫時休養,但河間王與我軍近在咫尺,周圍又有群敵環伺。目前雖得一息苟安,但終究不是長久之策,必須得設法找一條出路纔是。”

然後他攤開關中的地圖,對一旁看著的李矩道:“世迴,你來給大家說一說當下的形勢吧!”

見眾人的目光聚焦過來,李矩麵不改色,整理了一下思路後,對眾人徐徐道:“諸位,當今的關隴,其實就是河間王一家獨大,各路諸侯豪傑,可謂一盤散沙,皆無力抗衡。”

他接近地圖,首先手指地圖之外,敲擊了兩下桌案道:“涼州刺史張軌,此時正遭遇內亂,無暇顧及他州;秦州刺史皇甫重,坐守上邽孤城,隴上諸將受河間王之令,圍而攻之,若不得我等救援,遲早滅亡。”

這是劉羨已經知道的訊息,但此時聽聞,仍感肅然,而其餘眾人得知,多麵露驚慌。

又見李矩手指地圖北部道:“我原本打算與拓跋部相聯結,他們位居朔方,一統漠南,有部眾百萬,騎士三十餘萬。若能得其襄助,也能與河間王相抗衡。奈何近些年來,大單於拓跋祿官病重,無心開拓,麾下諸部都在等待下一任首領交接,若無大的利益,恐怕很難說動他們支援。”

說到此處,一旁的劉琨忍不住出聲問道:“下一任大單於是誰?拓跋部有定論了麽?”

“沒有定論。”李矩搖首道:“拓跋祿官的兒子們都太小,按理來說,不足以立為首領。那就隻能從他的兩個侄子中挑,也就是中部大人拓跋猗迤與西部大人拓跋猗盧,但現在兩人支援各半,勢均力敵,很難分出勝負。”

言下之意,若要和拓跋部結好,隻有一次壓注的機會,一旦壓錯了,關係恐怕就無法挽迴了。

劉琨本欲再問,但劉羨揮手製止了他,又對李矩道:“你繼續說吧。”

李矩點點頭,不再談拓跋部,轉而手指地圖的西南角,說道:“仇池的楊茂搜近來倒是發展得不錯,這五年來,他占據了武都、陰平兩郡,一直在招攬蜀中與隴右的流民。據說在山中開辟了不少良田,頗有積蓄。隻是……”

“山高路遠,力所不及。”不用他說出來,眾人心中都自然浮出這八個字。

再然後是並州,李矩介紹說:“並州有五部匈奴,世人皆知。如今並州刺史司馬騰占據此地,欲與五部匈奴和親,據我所知,收效甚微。而成都王欲以劉淵為質,遙控五部匈奴。河間王亦征辟劉淵之子劉聰,同樣欲遙控五部匈奴。但目前來看,匈奴仍搖擺不定。”

最後纔是雍州,李矩指點北地、安定、新平三郡道:

“雍州刺史劉沈,本是齊王舊部,受命去平定蜀中,結果半路為河間王所挾持,不得不為其守禦北疆。如今他與安定太守衛博、新平太守張光、北地太守蘇琦相同盟,皆不滿河間王。兄長,他們擁兵約有兩萬人,這大概便是我們唯一可以引援的盟友了。”

說罷,與會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。雖然之前早知道形勢糟糕,但眼下的糟糕程度,顯然超過了大家的預料。堂堂雍、秦、涼、並四州,數百萬人口,上萬頃土地,算上各種胡人豪強,其中勢力何止百數?可現在看來,要麽身陷內亂,要麽惜身自保,要麽依附西軍,能夠作為援軍的,竟然隻有劉沈一方,這未免也太過窘迫了。

而這些人中,有三人的臉色格外難看。其中兩人是此前獻策的郗鑒與傅暢,他們都已看出,自己此前的獻策已經不合時宜,難以成功。而另外一人則是張寔,他和涼州隔絕訊息多日,此時還是第一次知道,父親所在的涼州已在一片戰亂之中,頓時心神不寧。

劉羨對此盡收眼底,但還是不動聲色。他繼續問李矩道:“世迴,你既知形勢,必思之久矣。不知依你之見,該如何應對西軍呢?”

李矩點點頭,以極流利的速度應對道:“兄長,我確有一些拙見。”

“當下的形勢,恐怕不好與河間王正麵爭鋒,在河東郡內,我們有山河之險,隻要守住山口與大河,便能抵禦。但若是過河進攻,除張方以外,預計河間王還能征調十萬之兵,這恐怕不是我們能解決的。”

“兄長還記得齊萬年吧?當年他接連贏了數仗,何等風光!可隻要拿不下長安,贏了再多又有何用呢?隻要敗了一仗,最後就是一敗塗地,前功盡棄。因此,我不建議在關中硬拚。”

“我以為,不如率軍北上,先去經略並州。”李矩頓了一頓,等眾人思索一陣後,再繼續道:“如我方纔所言,並州西北的拓跋部,如今新老交替之際,無心於外,這是天時;而並州群山環繞,隔絕東西,除了河東、代北之地外,其餘勢力都難以幹預,這是地利;並州內部的五部匈奴,又多以劉姓自居,親近於您,這是人和。”

“天時地利人和俱在,再加上您的對手,那個並州刺史司馬騰,我看他行政治軍,完全是個一竅不通的草包。這不是上蒼要將並州賜予兄長嗎?”

“等兄長占據並州之後,可得良馬十數萬,胡漢百萬口,到時秣馬厲兵,再南下與河間王爭鋒,聯絡諸侯豪傑,想全取關中,也就不是一件難事了。”

李矩這一通分析,有前例,有人情,有規劃,可謂是麵麵俱到。眾幕僚聽罷,幾乎無不頷首讚同,為其所傾倒。原本還有的些許嫉妒與不滿,此刻都不翼而飛了。

劉羨也點點頭,在心下表示讚賞。可以說,劉羨在得到外放的任命後,就一直在思考未來的戰略。在思考產生的諸多想法中,也是覺得北上並州最好,李矩與他不謀而合。

雖然他不知拓跋部的變動,可上一次劉羨逃出洛陽,攜阿蘿前往常山時,他途徑並州,對並州與晉陽的險要有極為深刻的印象。而且考慮到並州就是古代的三晉之地,三晉中包含趙。而近來事件也頻頻傳出民謠,聲稱趙地有天子氣,劉羨不得不對此多加考慮。

不過現在,劉羨雖露出讚賞的神態,卻沒有明麵上表示肯定。

這無疑讓大家感到意外。

因為讚賞與肯定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態度,隻是讚賞,說明劉羨可能還有別的想法,並不是完全讚同這一戰略。

事實上,劉羨確實不是完全讚同。自從在得知涼州大亂的訊息後,劉羨開始將胡人這一因素考慮進去。匈奴皇族改姓為劉,親近漢室,這確實是存在的事實。但劉羨也不得不考慮另一樣事實,那就是匈奴人畢竟不是漢人,他們真的會擁護自己嗎?劉淵劉聰父子這樣的人傑,真的會甘心受自己驅持嗎?

一想到劉聰臨別時對自己的贈言,劉羨就產生了動搖,不,應該說,其實是鐵一般的直覺:他認為這絕不可能,尤其是在自己的勢力還比較單薄時,收服同化數十萬乃至上百萬的匈奴人,恐怕遠遠超過了自己的能力範圍。

而且,這個戰略也有很大的缺陷:如今雖然關中各路勢力是一盤散沙,但到底還是對司馬顒不滿的,自己若是不將他們團結起來,而是棄之不顧,北上並州,他們是否會被司馬顒完全消滅呢?那河間王的統治不是更穩固了嗎?

但短時間內,劉羨並沒有想到更好的戰略。畢竟劉淵父子此時不在並州,那北上並州,確實還存在有調略的空間。不然,總不能扔下河東的百姓,直接去蜀中吧?雖然劉羨也曾這麽想過,但終究不現實,那這就是最好的戰略了。

因此,劉羨雖沒有直接讚成,卻仍然按照這個方向說道:“我們就先做一些準備吧!”

於是他當即傳令河東郡內各縣,要諸縣在最快的時間內進行擴軍練兵,同時又派斥候打探平陽郡的佈防虛實。無論如何,劉羨準備於今年先打下平陽郡。如此他便能倚仗呂梁、王屋之險要,先將兩郡結為一體,增強自己的實力,這是絕對不會錯的。

而就在他緊鑼密鼓準備的時候,誰也沒有想象,一名使者自東方悄然而至。而這位使者的到來,直接決定了接下來數年的天下走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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