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晉庭漢裔 第五章 安邑憶舊

作者:陳瑞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4-17 13:30:37

作為河東的郡治,安邑乃是關中有數的大縣。

雖然比不上長安這種首屈一指有數十萬人口的大城市,可安邑當地盛產鹽鐵,加上週遭地形平坦,適宜耕種,因此,自三代之時便已非常發達。即使在漢末屢經戰亂,依舊不影響其繁華。等到了劉羨擔任夏陽長時期,安邑縣就已有八千餘戶,四萬餘口。放眼整個關西,除去長安外,當時僅有平陽、郿縣、鄭縣、臨晉四縣能與之相比。

而在經過郝散之亂後,安邑的繁華稍受影響,可那已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。曆經十年歲月,劉羨來到安邑,沿路所見,百姓們並未受張輔圍城太大影響,田間到處是耕作的農人,官道上還有騾馬和商人,都對著劉羨的軍隊指指點點,非常希奇似的。甚至有小孩大著膽子靠過來,在阡陌邊對著軍隊大喊道:“誰是劉太尉啊?”

劉羨聽聞此語,笑著揮揮手,迴應說:“我已經不當太尉了,以後還是喊我安樂公吧。”

雖然已經有了車騎將軍與秦涼大都督的身份,但劉羨並無意宣傳,他已經在刻意淡化自己與朝廷的聯係,但又不好直接切割。那麽隻談自己安樂公的身份,顯然是最能留有餘地的選擇。

而見劉羨如此親民作態,其餘百姓也都放下了手中的農活,紛紛前來圍觀,他們又交口向劉羨詢問道:“公既至此,以後還會有戰亂嗎?”

劉羨手指著頭頂上的八字安樂旗說:“我不敢說絕對,但我會竭盡所能。”

他言語誠懇,態度親切,加上此時他沒著戎裝,輕裘緩帶,腰懸長劍,馬掛弓矢,行在軍前,身後帥旗映襯。劉琨、陸雲、傅暢、李盛、桓彝等一眾文士,以及何攀、公孫躬、諸葛延、毛寶、郭默、劉義等武將隨行左右,眾星捧月一般,好比閑庭信步,真是風頭無兩。

安邑這邊的蜀漢遺民並不多,多是曹魏時期就在此定居的土著。因此,他們對劉羨與蜀漢並沒有多少情感,所以才給了張輔得逞的機會。但此時親眼看見劉羨一行的威風以後,農人們無不心生好感,私下裏議論道:“安樂公不愧是昭烈之後,一看便是明君,奇怪啊!老安樂公是怎麽亡國的呢?”

而走過擁擠的人群,再抵達安邑城下,城中的許多官僚都出來相迎。他們一一向劉羨行禮,劉羨也不擺架子,下了馬一一拜還認識,不過讓劉羨有些失望的是,因為李矩率軍西去馮翊的緣故,這裏並沒有遇到多少熟人。

為首的安邑令張介也看出這一點,他低聲說:“明公先入府吧,府內有故人在等著您呢!”

故人?難道有人沒出來嗎?劉羨聞言,便把手上的雜務都交給了陸雲與傅暢,吩咐部下們歇息時不要到處鬧事,然後牽著著妻子的馬車,隨著張介往郡府內走去。

行到一處清幽的小院處,不遠處傳來流觴般的笛曲,劉羨頓時知道要見什麽人了。張介識趣地告別之後,劉羨心情微微緊張,甚至稍稍整理了下衣冠,才拉著阿蘿與靈佑下來,徐徐向院內走去。

開啟院門,笛聲愈發清晰了,劉羨聽得出來,這是傅玄譜寫的《車遙遙》,其辭曰:

“車遙遙兮馬洋洋,追思君兮不可忘。

君安遊兮西入秦,願為影兮隨君身。

君在陰兮影不見,君依光兮妾所願。”

這是一首纏綿悱惻的情詩,但在此刻的劉羨聽來,頗有些坐立不安,隻覺得對方在責備自己。

再走幾步,可見正堂的大門是開啟的,劉羨遠遠看見一抹倩影坐在門口,身穿廣袖齊襦碧紋紗裙,手持玉笛,頭結縷鹿髻,體態風流,肩若刀削,如弱柳扶風般靠在門框上。那女子雙目盈盈地迴望,嘴角淺淺一笑,就似傾述了千言萬語。

她吹完曲子,便向劉羨與阿蘿微微行禮,然後衝一旁的少年說:“快,向你父親行禮!”

正是綠珠與劉朗母子。

劉朗先是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,然後站起來,好奇地打量著劉羨。他這笨拙又猶豫的模樣,當即令劉羨笑了,他大步上前,先是叫著著兒子的乳名說:“奉藥,你長大了!讓我看看你!”靠近了細細打量一番,再握住了一旁綠珠冰涼的手,低聲說:“要注意身體,你又瘦了。”

這些年來,妻兒算是劉羨虧欠最多的人了,在各種政鬥之中,敵人總是不擇手段,試圖用家人來威脅他。而劉羨雖然做了一些佈置,可不管怎麽說,家人們總是處在各種危險之中。阿蘿母女不得不深居簡出,綠珠母子不得不隱姓埋名,這都是受了劉羨的牽累。

但這些都過去了,經過長達十數年的分居以後,自己的這個小家終於團聚了,這是他長久以來的一樁心病,如今總算了結了。當天晚膳的時候,一家人就聚在一起敘話,而劉羨主動地要了一些酒,對妻小們鄭重承諾說:“從今日開始,我再不會將你們置於險地了。”

阿蘿和綠珠都是知書達理之人,她們自然不會對劉羨有所苛責,而靈佑年紀太小,甚至才剛剛開始記事,自然也不會抱怨。劉羨最擔憂的就是劉朗這個孩子,他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兒子,簡而言之,也就是自己唯一的繼承人,可自己卻陪伴他太少了,實在不算一個好的父親,若這孩子怨恨自己,自己該怎麽辦呢?

好在並沒有出現這種情況,這孩子聽了劉羨的話後,竟起身握劍做劍士狀,沉聲說:“請大人放心,不用您操勞,隻要我在家中一日,就不會放任何賊子進來!”

見他握劍的姿勢有模有樣,劉羨都愣了,隨後開懷大笑。阿蘿也非常喜歡這個孩子,指著劉朗說:“辟疾,真像你小時呢!”

劉羨這才知道,這些年,李矩還教了兒子劍術。如今讓劉朗在麵前舞弄了一番,竟然還頗具水準,至少比自己練了一年時的水平要高。然後劉羨又考校劉朗的文史,這小子已經能背誦《孝經》、《大學》,通讀《春秋》了。

見孩子已經初露鋒芒,劉羨欣慰地心想:文武之道,看來後繼有人了。

等夜深了,孩子們都去歇息了,劉羨就留在綠珠房裏和她說話,主要是打聽這些年好友的近況:“這幾年,阿田(張固)與雉奴(郤安)他們都還好嗎?”

綠珠笑道:“都還好,你走的這幾年,他們也都在關中娶了妻,安了家,如今都有孩子了。”

“渠陽呢?”劉羨也沒有忘了呂渠陽這個氐人師弟。

“渠陽也過得不錯,好像是因為涼州生了大亂的緣故,近來有不少胡人下隴來投奔他,好像有千來人了吧。”

“涼州大亂?”劉羨聽到這個訊息,立馬警覺起來,他端正身子問道:“什麽時候的事,發生了什麽亂子?”

綠珠為人細心認真,擅長抽絲剝繭,她迴憶了一陣,很快迴答說:“是去年年底的事吧,涼州這些年一直生亂,是士彥公(張軌)遣使說服了涼州的鮮卑大人若羅拔能,有了他的支援,纔在兩年內斬首萬級,平定了涼州亂事。”

“我看過士彥公在給朝廷的軍報,是有這迴事。”劉羨點點頭,又問:“這亂事不是平定了麽?怎麽又出了差錯。”

綠珠接著道:“好像是平定亂事後,士彥公與若羅拔能不和吧。據說若羅拔能為人倨傲,麾下有二十餘萬眾,助士彥公平叛後,便自以為功大,放出話來,要士彥公把西海郡割給他,士彥公當然不許,他便懷有積怨,隻是一直隱而未發。”

“去年士彥公派援軍去助朝廷,這個若羅拔能便舊事重提,又找士彥公索要土地,士彥公仍是不許,若羅拔能惱羞成怒,幹脆便起兵作亂,結果一發不可收拾,戰亂波及全州。下隴的胡人們都說,雙方都不遺餘力,恐怕要好久才能分出勝負。”

涼州全境大亂?劉羨聽了這個訊息,心中哢嚓一下,暗想:這可壞了,這豈不是說,自己暫時指望不上張軌的援助了?

而且由若羅拔能叛亂這個問題,他又想到了劉淵、石勒、蒲洪、姚弋仲、李雄、楊茂搜、拓跋猗盧、宇文遜昵延等等胡人英傑,在關隴之中,這些異族人的數量幾乎完全壓倒了在關隴定居的漢人。按照好友江統的說法:“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。”,自己又該如何與這些人相處呢?

劉羨之前就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,對於胡人們,他原打算以合作為主,提防為輔。但在聽說張軌的遭遇後,他不得不更加慎重,畢竟眼下的自己,實力單薄還不如張軌,恐怕連一次背叛都承受不起了。

在這時候,綠珠又告訴他一個訊息說:“我還聽長安的商人說,現在的長安之中,有一個名叫劉聰的匈奴人,在征西軍司擔任赤沙中郎將,說和你交情匪淺,是真的嗎?”

劉玄明也在這?劉羨聞言一驚,隨即記起來,上一次和劉聰見麵,還是四年前的事情。

那是在孫秀政變前夕,劉聰已經察覺到政局不對。為了躲避災禍,他選擇去投奔新興太守郭頤,返迴並州去了。臨別之前,他還專門和自己比試了一場狩獵。當時陸士衡還在,兩人分別的場景,一切都曆曆在目。沒想到啊,時過境遷,河間王竟然把他征辟到長安來了,而且已經做到中郎將了嗎?

時間過得真快啊,劉羨一時隻感到物是人非,整個人空落落的毫無實感。好久才反應過來,若劉聰在長安,那他就是自己的對手了。說起來,自己還沒有同他交手過,莫非這一次入關,就要成為兩人的第一次交鋒了嗎?這是否又說明,並州的五部匈奴,也暗中投靠向了河間王一方呢?

劉羨嗟歎良久,不管命運如何安排,如今的關中形勢之複雜,已然遠遠偏離了自己的猜想。還好自己給自己留了一定的餘地,此前沒有貿然選定策略,否則朝令夕改,就顯得非常尷尬了。

接下來的時間,劉羨一麵思索新的戰略,一麵邀請河東的諸多遺民前來相見。這是原定的想法,想要製定出合適的計劃,他也要清楚自己手上到底有多少實力。

大概在三日後,薛興領著一眾同鄉前來相見,分別是諸葛預、龐象、馬恪、馬明、劉渾、董皓、陳裕、王貞等人,基本是與薛興的同齡人,郝散之亂時,也多與劉羨見過。隻是那一次,大家還不能以君臣相稱,這一次,眾人便不進行遮掩了。大家對著劉羨大行君臣之禮,然後說道:“主公但有吩咐,我等願受驅持。”

然後他們向劉羨獻上了一份清單,這是郝散之亂後的十年中,遺民們在河東辛苦積蓄下的物資,如今皆可供劉羨取用。其中有:

粟二十萬斛、稻二十萬斛、麥十五萬斛、豆十五萬斛、黍八萬斛,五穀合計約近八十萬斛;

刀劍萬餘柄、弓兩萬張、箭矢四十萬支、皮鎧八千餘副;

戰馬兩千餘匹、各類馱馬、牛、驢三千餘匹;

除此之外,還有各類絹帛約十八萬匹、綿二十萬斤、金銀合計四千萬錢。

而最重要的東西,不在清單之內,而在清單之外。薛興向劉羨悄悄耳語說:“主公,如今的河東三十四萬人口中,有十三萬人是我們的人,皆傾心於您。但凡您一聲令下,從中抽調三四萬丁口,絕非一件難事。”

劉羨聽罷,煞是感動。他深知這個亂世年歲中生存的不易,而這些物資,顯然是大家掏空了家底,竭盡全力拚湊出來的,相當於白白多交了四五年的賦稅。自己若是不能成事,豈非是浪費大家的一番苦心嗎?

他當即對眾人承諾道:“請諸位放心,劉羨必不會浪費這裏的一分一毫,都會用在正道上,而若有朝一日我得償所願了,也絕不會忘記諸位的艱辛與苦勞。”

隻是說到這裏,他又想起了薛懿,私下裏問薛興說:“薛叔公如何了啊?身體還好嗎?”

聽到這裏,薛興長歎了一口氣,迴答道:“不知為何,我家大人腰出了問題,身體也愈發壞,快騎不動馬了。請來的醫療們都說,大限估計就在這兩三年吧。”

歲月催人老啊!劉羨愈發感受到時光不等人,他本來還打算多修養一陣,等李矩帶兵迴來,農民們過了春耕,然後再做大動作。但現在看來,必須抓緊時間,盡快謀取出路了。

於是劉羨傳令於整個河東郡,命縣令以上官員盡數趕來安邑,由此召開入關後的第一次大型軍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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