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晉庭漢裔 第四章 安樂公再過軹關

作者:陳瑞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4-17 13:30:37

在前往河東的路上,劉羨一行人遇到了一些意外。

按照原本的計劃,他花一日時間渡河,走三日過河內郡,然後經軹關西行,再走**日出王屋山,全程預計大概也就十五日左右。也就是在二月甲午前後,他就能抵達河東的郡治安邑。

但生活往往就是這樣,總是會出現一些計劃之外的情況,不可能什麽事情都一帆風順,從小到大,劉羨早就已經習慣了。

首先是今年的淩汛比往年來得晚了一些,導致劉羨一行人準備渡河之時,正好撞上大河解凍,船隻全不得通行。人們站在岸邊,見河穀中洪流滾滾,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沿路衝斷的樹木與碎冰,不斷發出雷霆般的巨響,自坡下滾滾而東。

“河湯湯兮激潺湲,北渡迴兮迅流難。”

劉羨吟誦了一遍漢武帝寫的《瓠子歌》,不得不在孟津南岸等待了五六日。這等待的時間中,他頗為憂慮,因為張方此時還駐軍在河南縣。若他的探子發現自己在此處,提前暴露了自己的行蹤,那後續入關的路程可能並不順利。好在直到河麵恢複平靜,身後始終並沒有發現異常,他們還是順利地渡過了大河。

渡河之後的河內郡,此時尚為征北軍司所控製。不過在蟒口大戰後,征北軍司元氣大傷,盧誌雖然嚐試在山陽重整旗鼓,但至今不過三個月,難有大的成效。因此,河內諸縣的防禦依舊比較薄弱,縣令們也畏懼於劉羨的威名,皆無意觸怒於他,隻要劉羨不靠近縣城,他們便視若無睹,一路放行。

但進入軹關後,劉羨又遇到了新的意外,山道竟堵住了。

原本在這兩年裏,在孫熹和薛興的努力下,軹關的道路得到了一定的修繕,是可以正常通行的。可曆經了半年的戰亂後,軹關商道再次斷絕,道路也因此荒廢。按理來說,最多也不過就是路上多長些荊棘,路上難走一些罷了。孰料冬天的雪下得實在太大,到了劉羨入山的時候,雪水消融,山徑裏有不少區域形成了滑坡,生生將去路給堵住了。

這個意外使劉羨不得不花更多的時間來繞路前行,再加上細雨綿綿,土地濕潤。結果是,整整走了十四日,劉羨才抵達東垣地界。待東垣人看見劉羨一行時,他們風塵仆仆,麵容疲倦,連馬匹也餓瘦了,靴子上滿是還未幹涸的雪泥。

不過他們來得還算正好,孫熹剛收到了李矩的信件,也在著手修繕道路,結果剛好和劉羨撞上了。時隔兩年後再見,孫熹可謂是大喜過望,連忙將劉羨一行護送縣城之中,為他們安排食宿。

東垣地處深山之中,物產自然不算豐富,飲食無怪乎是些麥飯、葵菜之類的東西,非常簡樸。孫熹本來想再弄來一些醃肉,但被劉羨拒絕了,他笑道:“來日方長,現在正是同甘苦的時候,就不要太特殊了。”

於是孫熹便尋來了一壺濁酒,給隨行的百餘名幕僚將校倒上一杯,眾人一同望著聯綿不絕的雨幕,與遠處逶迤奔放的青山,一同飲下。

劉羨這時問孫熹,河東方麵形勢如何?孫熹迴說,他身處群山之中,幾乎每隔一個月,才和李矩通一次信,對最新的情況也不是很瞭解。隻知道上個月的時候,河東境內還風平浪靜,在忙著春耕,但關於洛陽方麵戰事的訊息,還是產生了許多的輿論風波,很多人都對前景感到悲觀。

說起這個事情,劉羨想起來,西壘戰敗的時候,義師麾下有許多人突圍而走,不知逃往何處了。劉羨問孫熹,是否有一些人從軹關返迴。孫熹點頭說,確有一些人從中而過,不過規模不多,大概也就在千餘人左右。為首的好像是索綝、皇甫澹幾人,他們離開河東後,都去投奔了雍州刺史劉沈。很多關於關東洛陽的訊息,大家都是他們口中得知的。

得知索綝等人還活著,郭誦頗有些不齒,他嘲諷道:“跑得這麽快,連自己父親最後一麵都不見了,真是位孝子啊!”

在這個以孝為先的年頭,這算是非常嚴重的指控了,劉羨咳嗽一聲,改正說:“當時兵荒馬亂,自保尚且不暇,誰能知道其餘人的詳情?不要太過苛責。”

畢竟劉羨此次返迴河東,是衝著複國而來的,需要盡可能地團結每一份能利用的力量。而這些義師逃兵們不告而別,行為固然對劉羨造成了慘重的損失,可他們本來就和自己沒有君臣關係,遠赴千裏來為朝廷盡忠,就已經極為可貴了。還要他們苦戰到最後,為國殉死,這未免是一種苛求。

對於劉羨來說,他現在要思考的問題很多,主要還是製定出一套切實可行的長遠戰略,來確保勢力之後的發展。

須知如今的情形,已經和兩年前劉羨謀取河東的形勢不同。劉羨說服李矩為河東太守時,朝廷的輔政還是齊王司馬冏,當時和河間王鬧得劍拔弩張,隨時可能爆發一場東西大戰。故而劉羨準備借齊王司馬冏的威名,以河東為立足點,逐漸拿下關中。

可現在,關東的勢力分裂為數塊,遠在許昌的祖逖力所不及,鄴城的司馬穎不可能幫助自己,並州刺史司馬騰,又是東海王司馬越的親弟弟。而自己要對抗的河間王,也隨著洛陽之役的勝利,進一步穩固了對關中的統治。四麵包圍下,河東幾乎成為了一座孤島,戰略態勢極其惡劣。

因此,劉羨必須要改善自己的處境,若還是按照原定的策略行事,結果恐怕是自討苦吃。

事實上,也不隻是劉羨看出了這一點。隨劉羨離開洛陽後,大部分的幕僚都知道,自己的命運已與劉羨繫結在一起,休慼與共。因此,在這一路上,他們也在思考接下來何去何從。

抵達東垣的當晚,就分別有三人來向劉羨獻策。

第一個來的是傅暢,他作為劉羨的堂妹夫,沒有什麽侷促,入席後就和他議論說:

“大人,此前河間王與成都王聯盟入洛,現在河間王獨得實利,成都王必然不服。我們不妨派人去聯絡成都王,挑撥兩人的關係,假意奉他為主。隻要能得到成都王的支援,我們就能免除在河東的後顧之憂,到時候我為您聯絡關中士族,要擊敗河間王,豈不是手到擒來?”

第二個來的則是郗鑒,他先是和劉羨剖明瞭一番心跡,然後才和劉羨分析道:

“朝廷既然任命明公為車騎將軍,都督涼、秦二州,那就應該按照朝廷旨意,正大光明地過去。畢竟如今涼州的張使君、秦州的皇甫使君,都算是忠臣,明公以此為根基,可割據隴右河西,先內修政理,再外結西戎。而像河間王這種無道之輩,不得民心,時間一長,必生內亂。到是時,明公居高臨下,以順伐逆,誰人可擋?”

最後的來人是何攀,這位老人的言語非常簡練,也沒有過多地談論前因後果,隻是道:

“聽說李雄在蜀中成了氣候,再過幾年,他全據蜀地,進軍漢中,故土就非主公所有了!主公到底要想清楚,自己究竟是哪裏人啊!”

三個人,竟然提出了三個完全不同的建議,同時也代表著三個截然不同的戰略方向。不僅劉羨感到荒誕,就連幕後收拾衣物的曹尚柔,也頗感啼笑皆非。

等劉羨將何攀送走以後,再迴到屋內,阿蘿便問他:“怎麽來了三個人,你卻沒有一個準話,將來到底是個什麽打算?”

此時天色已晚,劉羨脫鞋上了床榻,斜躺著說道:“世道是北地高門出身,顧念家鄉,所以想我早些平定關中;道徽為人清正,喜歡堂皇大道,所以希望我去關隴,事事伸張朝廷的大義;何公的想法就更簡單了,他年老體衰,大概是看不見天下一統了,所以希望我早日複國。”

阿蘿隨之上榻,久違地靠在丈夫懷中後,好奇地詢問道:“那你到底覺得誰說得有道理呢?”

“都有道理,也都沒有道理。”劉羨撫摸著妻子平滑的背,感慨道:“凡事不能貿然下定論,這就好比人更換衣物,各人自有各人的冷暖,不能概而論之。”

“現在天下的形勢晦暗不明,我需要先摸清各方的態度,才能做最終的決策。”

就目前已知的資訊來看,雍州刺史劉沈、秦州刺史皇甫重、涼州刺史張軌,應該都對司馬顒的統治感到不滿。但萬事無絕對,不滿不等同於願為推翻司馬顒出力。他們願意為反河間王做到何等地步,劉羨不清楚;他們有多少實力,劉羨也不清楚;甚至就連自己在河東有多少實力,他也不清楚;更別說還要考慮到拓跋鮮卑、楊茂搜、李雄等勢力的態度了。

因此,哪怕劉羨心中其實已經有了一些想法,但也沒有表露出來。他打算在見過李矩,對關中情況有了個基本的瞭解以後,再對眾人公佈。

次日一早,劉羨等人告別孫熹,踏上了入關的最後一段旅途。

到了這時候,陰雨總算有所停頓了,道路漸漸平坦,沿路的積雪也已消融殆盡。但見天高雲淡,山穀中流水潺潺,四周青山環抱,萬物複蘇,清風中帶來各種山花的香味,令人陶醉不已,如蕩漾在仙境一般。行至山高處,還能聽到一陣隱隱約約的蕭鼓之聲,綿延不絕於耳,就好像是上天中的天人在與之低語。

終於,三日之後的一天清晨,他們翻越一道山埂,然後眼前忽然開闊:在一片金黃色喜悅的光芒下,腳下出現了一片清晰可見的綠色原野。原野上阡陌延展,河水如鏡,黑色車馬印將星羅棋佈的村落連線。路上還有人在騎馬奔走,田畝中有農人在拔草潑水。恬淡寧和,無爭於世,真宛如無量壽經中談及的極樂淨土世界。

在半年的鏖戰之中,劉羨已經許久沒見過這樣親切的曠野了,他知道自己已經抵達到了河東盆地,頓時猶如春燕歸巢一般快樂。他心想:無論以後遇到什麽樣的困難,從這一刻開始,就是自己主掌自己的命運了。

此時是二月戊申上午,自洛陽出發近一個月之後,劉羨終於走出了王屋山。又走了半個時辰,他們便抵達了離山口最近的聞喜縣,準備稍作補給,便繼續前往安邑。

而見城外突然出現一堆人馬,聞喜令高閔嚇了一跳,還以為是馮翊的張輔軍打過來了,趕緊做閉城固守狀。一直等劉羨的使者走到城下傳話,他才反應過來,原來來的是新任安樂公。他大喜過望,連忙又重新開城,並對劉羨通報說:

“明公,西軍的張輔正調兵圍攻安邑,您快想想辦法吧!”

“西軍已經打進來了?世迴呢?”劉羨又一次感到意外,他剛剛看郊野的安寧景象,還以為河東仍然處於和平之中,沒想到這裏竟也燒起戰火了。

“這就說來話長了……”高閔不敢耽擱,一手牽過劉羨的韁繩,便開始向劉羨解釋最新的河東情形。

等走到縣府的時候,劉羨大概已經弄清楚是怎麽一迴事了:

“你是說,世迴留重兵在郡內防守,自己領九千人馬殺到了馮翊。而張輔舍馮翊於不顧,渡河來攻河東,因攻其餘諸縣不順,現在正集中兵力攻打安邑?”

“是,安邑城內有三千守軍,不算少了。但據說西軍的人數極多,我們都不敢出兵。”

聽到這裏,劉羨神色嚴肅。安邑縣是河東的郡治所在,重要性非同小可,若是落入西軍手裏,那後果不堪設想。他立刻對諸葛延道:“南喬,你帶數十騎,去看看安邑的詳情。記得帶上我的旗幟,要順帶通知周遭諸塢堡,就說我迴來了。”

然後又對其餘將士說道:“你們立刻去歇息!要做好準備,可能是三五日之內,我們就要有一場苦戰了。”

這麽快就與西軍作戰,實在不是劉羨想見到的。要知道,現在劉羨手下雖有近六千名將士,但多是奔波日久的疲敝之兵,哪怕他們作戰的經驗再豐富,人也不是鐵打的,也需要一段時間的休養才能恢複實力。可時間不等人,在這種情況下,劉羨隻能開始思慮破敵的良策了。

不意到了次日上午,劉羨還在研究地圖地形的時候,諸葛延帶著莫名其妙的神情迴來了,他對劉羨說:“殿下,好像不用打仗了。”

“怎麽了?”

“賊軍解圍撤退了。”

“啊?!”劉羨聽了也莫名其妙,他研究了一下張輔的陣勢,看對麵煞有其事,勢在必得的模樣,還以為不會善了。結果一仗沒打,戰事就結束了?這是怎麽搞得?

答案很快揭曉,過了半日,西軍派來一名使者,說張太守有信件要轉交給劉羨。

劉羨取過信件一看,先是忍俊不禁,隨後大笑出聲。

原來,張輔在得知劉羨抵達河東的訊息後,大驚失色。他思忖之下,還以為李矩出河西是劉羨的陰謀,目的是為了引自己進攻河東,後將他聚而殲之。

張輔寫這封信,就是為了告訴劉羨,自己已經看穿了劉羨的佈置,絕不會中他的埋伏。他還在信中強調說,這次他先行率軍撤迴,是為了下次兩軍擺開陣勢,兵對兵將對將地打上一場,看誰的水平更高。

這顯然是一場誤會。人們說“杯弓蛇影”,張輔想要借張方的威勢,詐降河東的士族們,卻沒想到,最後自己也中了劉羨的“杯弓蛇影”之計。

隻是這不是劉羨故意使出來的,而是多年的積威所至。敵人一見到劉羨,就容易聯想到失敗,再聯想到自己為何會失敗,然後開始思考自己如何避免這種失敗。最後就成了張輔這樣,明明握有優勢,卻又害怕不存在的風險,竟主動退了迴去。

真是意外啊!劉羨過去十多年的經曆中,遭遇的多半是倒黴的意外,他幾乎不會在人生中期盼任何好運,凡事都是按最壞的情況去做準備。不料這一次,上蒼的眷顧竟來得如此之快!以致於劉羨從未體驗過。或許,這就是多年磨煉自己的好處吧。

“走吧!”劉羨放下信件,轉而向將士們傳令道:“既然不用打仗了,那我們就到安邑去歇息吧。”

這一行上千裏的旅程,便是因這樣一個意外而抵達了終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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