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晉庭漢裔 第一百一十六章 酌酒論往昔

作者:陳瑞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4-17 13:30:37

這一天,司馬越四十一歲,劉羨三十二歲。

劉羨彷彿是第一次認識司馬越。這位東海王平日總愛皺著眉頭,似乎在憂愁自己力不能勝任當前的重任,笑起來時,眼裏也總是帶有一股倦意,好似昨日沒有睡醒,給人一種無奈的感覺。這也難怪,東海王夙來沒有什麽功績,二十多年宦海生涯,似乎交給他的每一件事務都做砸了,不然的話,司馬越何至於改換這麽多次門庭呢?

故而劉羨對司馬越的印象,其實很簡單,無非就是一名無能且愛附庸風雅的宗王罷了。雖然在這幾個月的接觸中,他發現此人的內裏充斥著一種陰暗混亂的渴望,但這不足以改變他不堪的外在,故而劉羨對他並不在意,因為沒什麽缺陷比無能更加致命了。一個人如果無能,無論他做好事,還是做壞事,都將無足輕重。

可現在的東海王卻全然不同,鋒芒畢露,意氣風發。他似乎有一層沉重的枷鎖去除了,令他的腳步沉穩,脊背如龍,手中頗為瀟灑地斜握著長劍,雙目中卻含有真正王者般的威勢,陌生得銳氣逼人。他甚至看上去年輕了好幾歲,就好像一把正熊熊燃燒的火炬,由內而外地散發著熾熱的**。

當他的眼神與劉羨進行對視的時候,劉羨竟罕見地感覺自己被“燙”了一下。

而在司馬越的眼中,眼前的這個人居然仍在保持平靜,似乎他是一輪靜謐的月亮,無論地上的火焰有多麽熾熱,他都在靜靜地放射光芒。

東海王笑道:“太尉果非常人,在這種情況下,依然能泰然自若。”

劉羨斜著眼看他,淡淡道:“我為什麽不能泰然自若?這裏是我的城池,明日就要與張方大戰,而城外有十萬援軍是我調動的,你這個時候想要殺我,莫不是瘋了?”

“倘若明天一早,我不能在大軍麵前露麵,司空,你大可猜想一下,他們會是什麽反應?就算你有天子詔書,也不可能安撫他們。”

“倘若你殺了我,給他們看我的人頭。你信不信,當場就會有人嘩變,你能掌控局勢?到最後,無非我們一起在黃泉路上作伴罷了。”

說罷,他往前走了兩步,雖說腳步極輕,但在場的所有甲士則不禁退後了兩步,唯有司馬越毫無動作。他揮揮手,示意所有部下安心,然後對劉羨道:“太尉說得不錯,現在的金墉城,確實是太尉的城池,憑我是動不了你,更不敢殺的。”

“但隻要過兩個時辰,就不再是了。”

司馬越揚了揚手中的章武劍,遞給一旁的祖逖吩咐道:“祖將軍,你拿著這把太尉的佩劍,就說是太尉的命令,帶著院口我安排的這些人,去替下值夜的張寔、何攀、上官巳,接管金墉的三座西門。”

“等到兩個時辰後的子時,西軍的張元帥會派兵進攻,你們就佯裝不敵,把西軍放進城來。”

“諾。”祖逖看都不看劉羨,接過章武劍後,頭也不迴地便往外走,劉羨卻一直看著他的背影,難以平複自己的心情。

司馬越發現了他這一絲失態,這足以令他自矜。而等祖逖走後,他撫須輕笑道:“太尉,你現在隻有兩個時辰了。”

“兩個時辰後,我就會把你送到張方的手上,到那時候,自會有張方了結你的性命。”

他的言語帶著一絲輕飄飄的喜悅,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,張方入城會帶來多大的災難。又或者說,他其實完全不在乎。

劉羨嗬了一聲,冷笑道:“國家赫赫有名的賢王,原來是張方的一條走狗,這確實讓人意想不到。”

而聽著劉羨咬牙切齒的言語,司馬越卻哈哈大笑,他徐徐道:“太尉真是低看我了,張方那樣的兇獸,誰會去當他的走狗?更何況,我還是國家的宗王。”

“我也是沒有辦法,正如太尉所說,殺你的代價實在太大,我承擔不起。放眼整個天下,也沒有幾人承受得起。隻有張方這樣的畜生,纔敢不顧一切地殺掉太尉,來成就自己的威名。”

“所以,我隻有把太尉送給張方。”

“哪怕要輸掉這一戰?”劉羨問。

“哪怕要輸掉這一戰。”司馬越頷首答道。

“為什麽?這對你有什麽好處?”

“這還用問嗎?當然是為了當皇帝。”

司馬越長歎了一口氣,這一口氣很長,很長,看樣子在他胸中積鬱了很久。他抬首看了看空中的月亮,見時候還早,他就命人搬來了一張馬紮,胡坐在上麵,仰著頭,對劉羨道:“隻要等到明天早上,太陽升起,就是我掌控一切的時代了。”

當皇帝,這是劉羨又一次聽到這三個字了。在今晚以前,劉羨無論如何都不會把司馬越和皇帝兩字聯係在一起,因為兩者的差距實在太過遙遠,就好像說要一隻狸貓要取代一隻老虎,隻會讓人覺得滑稽可笑。

劉羨盯著月光下東海王的麵孔,嘲笑道:“司馬越,你也配當皇帝?!”

“論資格,你別說比不過成都王,就連趙庶人都比不過!司馬倫好歹還是宣皇帝的兒子,你是什麽東西?祖上根本不是帝係出身,又從來沒有什麽功勞。你要當皇帝,天下誰會支援你?”

“哈哈,太尉何必激我呢?”司馬越做出受寵若驚的神情,笑道:“放眼天下,有多少人想當皇帝?這和什麽出身無關,無非是姓司馬的方便些,不姓司馬的困難些,哪怕是太尉這樣被人天天監視的人,不也想當皇帝嗎?”

不陰不陽地譏諷了劉羨一句後,司馬越歎道:“當皇帝,歸根結底,還是要看名望與實力。”

說到這,司馬越指揮一旁的侍衛道:“來!給太尉倒酒!最後的兩個時辰,我要與太尉一起飲酒,也算是了結了這十幾年來的同僚之情了!”

在城中如此艱難的情況下,司馬越竟然還帶著酒水。他令人拿了兩杯象牙製成的酒盞過來,又在劉羨身前安置了一張馬紮。他一邊倒酒一邊對劉羨笑道:“此時冷月如鉤,也算是良辰美景,我們現在,除了等待又無事可做,太尉不介意一起飲酒吧。”

“我不擅長飲酒。”

“哈哈,那就更要喝一點了,太尉,錯過這次,這輩子可能就再沒有機會了。”

劉羨想了想,覺得他說得也有些道理,便也坐了下來。他利落地接過酒盞,眼看司馬越斟滿了一杯,也不在乎有毒沒毒,當即一飲而下。冰涼的酒水入喉,就如同一把潑辣的刀,在胃中翻江倒海,很快便刺激得劉羨熱血上湧。

“太尉果然豪爽!”司馬越也飲了一杯酒,笑道:“能和太尉這樣的英雄在一起飲酒,真是人生樂事啊!”

他隨即又歎氣道:“可惜,像太尉這樣的英雄一死,也不知道還有誰能做我的對手。”

劉羨笑道:“這麽說來,司空自認為已天下無敵了?沒有人能做司空的對手?”

“當然。”司馬越莞爾道:“關於今天這件事,我籌備了二十多年,不到有必勝的把握,我是不會出來做事的。”

聽到這麽篤定的話語,劉羨心中也不禁升起了幾分好奇,他放下杯盞,問道:“這麽說來,你不怕河間王?”

司馬越說:“河間王確實是個人物,他敢用人,竟同時啟用了李含和張方。但如今李含已死,張方又做下瞭如此多的暴行,再加上,他即將害死太尉,縱使張方兇焰滔天,也將為天下所不容,因此,河間王不可能成事。”

“那成都王呢?他有盧誌輔佐,又占據河北這等富饒之地,你能贏他?”

司馬越說:“成都王,塚中枯骨耳。他此前信任孟玖,冷落盧誌,重用陸機。如今又重用盧誌,逼死陸機。如此朝三暮四,征北軍司的人心早就亂了,縱然有河北為根基,不能用人,又有何用?”

“豫章王如何?他素有賢名,深得公卿愛戴。”劉羨現在也反應過來,司馬熾並非與司馬越同路。

司馬越搖頭道:“豫章王能得人心,但他無能。不問世事,沒有魄力,把自己關在書齋裏,能有一個好名聲,可瞻前顧後,做不成什麽大事。”

聽聞這些言語,劉羨心中詫異,因為司馬越對諸王的評價,竟然與自己一模一樣。東海王擁有這樣的眼光,可這麽多年,竟然能不顯山不漏水,一直像個繡花枕頭,這合理嗎?他莫非沒有自己的驕傲嗎?

不過至少在現在,司馬越的驕傲溢於言表,他又給自己酌了一杯,悠悠道:“這二十多年,我已經把所有該除去的對手,都除去了,太尉你是最後一個,真是不容易啊!”

“聽起來,司空這些年除去了很多對手。”劉羨越發好奇了,他發現認識這麽多年,自己竟然完全不瞭解司馬越,在這幅看似文弱的軀殼之下,到底是什麽樣的魂靈在作祟呢?

司馬越得意地笑道:“是啊,這些年,我遇到了很多對手,從三楊,到楚王,還有妖後與賈謐,淮南王,趙王,齊王,長沙王。他們每一個都不是易予之輩,好在啊,還是我笑到了最後。”

“這些似乎都不是司空的對手,而是司空的主君吧?”

“太尉此言差矣,主君便是對手,這是很正常的事情,更何況,我是晉室宗親,除了天子是我的主君外,沒有人有資格當我的主君。”

說到這,司馬越對劉羨眨了眨眼,問道:“太尉想不想聽,我是怎麽除去他們的?”

“還真想請司空指教。”

“除去三楊,其實沒什麽好說的。他們癡心妄想,竟然在武皇帝一死以後,就想獨攬朝政,我都不需要怎麽推波助瀾,隻需要盡我所能,出我的一份力即可,可能貢獻還沒有太尉在東宮的奮戰更多。”

東宮的那一夜,劉羨永遠記得,那是自己人生的第一戰,差點就戰死在東宮中。

司馬越卻搖首說:“對我來說,這一次政變最大的好處,還是我得到了楚王殿下的信任,同時我又與妖後交好。當時張華獻計,挑動楚王與汝南王內鬥,其實我就在現場。”

“然後楚王政變的前一天,我就將楚王的計劃告知了妖後。而當妖後派王宮拿著騶虞幡出宮時,是我派人悄悄領路,繞過了路上其餘禁軍,來到宣武場。之後也是我第一個率軍撤走,唆使十萬禁軍四散。”

東海王見劉羨的臉色已經變了,撫須笑問道:“怎麽樣?這是否可以解釋太尉的一個疑惑?”

原來如此!劉羨表麵不答,心中卻捲起驚濤駭浪,他一直非常納悶,一張騶虞幡,何至於有這麽大的威力?司馬瑋是當時公認的第一賢王,懷中又有青紙詔,怎麽會十萬禁軍,瞬間就煙消雲散了呢?這不應該啊?劉羨隻能認為,是朝廷的號召力過於強大,人心如此,但又始終無法說服自己。現在看來,可以有所解釋了。

他又將杯中的酒水飲下,可酒水已變得索然無味。他重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人,終於有些明白了。那一夜改變了自己與無數人人生的罪魁禍首,既不是賈謐,也不是妖後,而是眼前的這位東海王。

這讓劉羨的心頭重新燃起仇恨,握著杯盞的手略微發抖,他啞著嗓子說:“司空好手段啊!”

司馬越感慨道:“沒辦法!楚王殿下有些太眾望所歸了,若讓他這麽鬧下去,八成是能當皇帝的。有他這樣的皇帝在,哦,還有太尉這樣的宰相在,我當皇帝的夢想,大概一輩子也實現不了,所以不論用什麽樣的手段,我都必須除掉他。”

“當時太尉和楚王殿下不和,真是讓我鬆了一口氣。若是您一直在楚王身邊,說不定就能看出我的破綻,那就壞了我的大事了。”

說到這裏,司馬越也沉默少許。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,腦海中的思緒,也隨著春冬之際的清風,迴溯到十多年前的漫長歲月中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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