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晉庭漢裔 第一百一十五章 決戰之前

作者:陳瑞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4-17 13:30:37

在孟和通報訊息以後,金墉城內已是一片歡騰氣息。而等孟和意外歸來,詳細向劉羨講述城外的情形與自己逃脫的經曆,朝廷對取勝的信心可謂達到了頂峰。

一時間,殘軍諸將皆人人思戰。如苟晞、上官巳、令狐盛等人,都爭著要做此戰的先鋒。其餘各部將校,獻策的獻策,表態的表態。就連朝中那些對劉羨懷有腹誹的百官公卿們,不管親不親近,此時也一改悲觀麵貌,對劉羨歌功頌德起來。

在沒看見希望的時候,眾人在城內度日如年,有些人更是恨不得立馬向張方投降。可在發現勝利離自己近在咫尺後,大家頓時又穩重起來,就好像哪怕在城內喝一輩子粥,也有幾分甘之如飴了。

見孟和平安無事,劉羨自然也是極為高興。不過他也知道,人總是這樣容易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,可這往往是一種錯覺。哪怕己方現在有了兵力上的優勢,也有可以內外夾攻的戰略優勢,想要取得勝利,實際上還是不太容易。原因無他,張方的立營實在是太小心謹慎了。

這些時日,劉羨一直在研究他在金墉城外修建的土圍,老實說,已讓劉羨倍感棘手。不料張方竟然還不嫌麻煩,又在城東修了兩座塢堡。這哪裏像是在行軍打仗?完全就是一群搬家的螞蟻,似乎沒有一個螞蟻窩,他們就不能呼吸似的。

而如此一來,所謂的裏應外合,其實並不是那麽容易發動。一來劉羨並沒有見過城東的兩座塢堡,對其的防禦難以做具體的估計。若西軍就是依托土圍與塢堡而戰,那哪方麵的防禦不是防禦?勝負並不是這麽容易就能決出的。二來東軍的素質劉羨也不瞭解,大概是不如西軍的,若不能一鼓作氣地戰勝對方,那結果可能和西壘之戰差距不大。

但在劉暾那邊既然已經傳來訊息,說是要在正月辛未這一日發起決戰,那劉羨自然也不可能不響應,這大概就是最後的機會了,無論結果是勝是敗。

因此,在孟和歸來後,最後的這幾日內,劉羨不僅沒有絲毫放鬆,反而愈發地殫精竭慮。

他先向傅暢下令,把金墉城僅存的鬆明與火油都拿了出來,用以製作大量的火把,到時候自佔領的土山處往東衝,遇到能燒掉的柵欄與望樓就點燃,至少要先衝出一條與援軍聯絡的道路來。

與此同時,他又把城內僅存的糧食都拿了出來,讓城中將士們好好吃了幾日飽飯,隻有確保了足夠的體力,才能與西軍做最後的鬥爭。

但這也就意味著,一旦失敗,城內將不再有任何存糧,西軍將獲得最徹底的勝利。而自己能把多少人帶去河東,也隻能聽天由命了。

不過到了決戰的前一天,劉羨的心情已經異常平靜。在他想來,自己已經把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到了最好,無論輸贏,都能問心無愧。現在惟一需要做的,就是用一個飽滿的精神狀態,去迎接在洛陽的這最後一次挑戰。

當天黃昏的時候,他站在金墉城頭,在城頭觀看日落。隻見如紗的一層薄雲之間,太陽正散發出最後的金黃色光芒,光芒好似一片無垠的海洋,淹沒了邙山與崤山間無數的雪白山頭。雪山沐浴在一片溫暖與和熙之中,無利無爭,靜待著黑夜的降臨。萬物皆安詳靜謐,這使得劉羨則迴想著這三十多年來,曾經經曆的無數歲月。

真是好長的一段路啊,自己在洛陽生長,自己在洛陽成家,自己也在洛陽渡過了最痛苦與最快樂的時刻。這三十年所認識的人中,有一些人已經死了,但也有很多人還活著,他們有的已麵目全非,有的則至死不渝。而自己呢?自己變成什麽樣了呢?

劉羨從腰間掏出章武劍,再次在劍鋒中審視自己的麵孔,這張麵孔熟悉又陌生。很難想象,年輕時的自己是那麽愛發怒,又那麽容易流淚,眼下卻變得非常平和了。但他能夠坦坦蕩蕩地說,這麽多年過去,他胸口跳動的那顆心,依舊是當年的那個少年。

這樣就很好了,他可以昂首挺胸地結束這段道路,然後踏到另一條征程上去。

這麽想著,劉羨又抬起頭,看落日緩緩沉入山頭,隻剩下一片餘暉還映照在西邊的雲彩之上。最後,就連餘暉也越來越暗,天空呈現出青黑色,山頭也變得隱隱約約。白色的淡雲飄拂,西邊的天空露出幾顆依稀的星光。

倚著欄杆的劉羨一時陷入了恍惚,任憑西北的風打在臉上。就在這個時候,有一名宮女走了過來,說是要給劉羨幾人送晚膳,可將食盒放下後,卻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。劉羨覺得有些奇怪,看她好像有點眼熟,便問道:“姑娘還有什麽事情嗎?”

那侍女突然低頭小聲說:“太尉,我是皇後殿下的隨從。”

“什麽?”皇後的隨從?劉羨有些莫名其妙,皇後的隨從怎麽會來送飯?莫非皇後遇到了什麽麻煩嗎?正當他疑惑間,那個侍女說道:“我也不是很清楚,但是殿下讓我來告知太尉,一定要小心東海王!”

“此話怎講?”劉羨聽到這句話,心中吃了一驚,他這些天一直在忙著軍務,並沒有空去在乎司馬越的動向。但此時這個侍女說東海王似乎有蹊蹺,劉羨立刻便警覺起來。

“就在今天上午,東海王去麵見了殿下,悄悄遞給了殿下一份聯名錶,攻訐太尉說,太尉懷有篡位不軌之心,懇請在此戰之後,立刻動手,率眾拿下太尉!”

劉羨腦子嗡的一聲,東海王竟然打算對自己動手?就在此戰結束以後?

正愕然之際,侍女又偷偷對劉羨道:“東海王上的是份聯名錶,很多公卿都在上麵簽名了,殿下不敢不答應,但太尉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啊!”

說罷,她窸窸窣窣從貼身處取出一張絹子,一把塞到劉羨手上,說:“我確是皇後殿下派來的,皇後殿下說,你若不信,看了這就知道真假了。”說罷就把食盒收好,快步閃迴去了。

劉羨連忙把絹子展開,隻見那絹子上寫了十個字:“聽風冷月夜,寒梅寂相思。”這一行字極為娟秀,所描繪的卻是羊獻容私會劉羨的那個夜晚,劉羨頓時明瞭,這確實是皇後給自己的傳信。

可劉羨卻完全想不明白,司馬越這是瘋了?他能夠理解司馬越的動機,一旦自己打贏了這一仗,就有很大的概率徹底把持朝政,這無疑是許多公卿不願意看到的。可現在宗室大半都被張方俘獲了,他如果隻有朝中公卿的支援,又有什麽用呢?軍隊裏他根本沒有幾個能指揮的人,這也敢跟自己動手?

但羊獻容的傳信卻是實打實的,作為政治盟友,羊獻容也沒有理由騙自己。劉羨暗自思忖,看來,自己需要有相應的準備。這本也不是什麽難事,對於這種陰謀,隻要有了提防,基本就相當於失效了。大不了決戰結束後,再派兵順勢將司馬越一行人一網打盡。

隻是一想到大戰在即,身邊還有這樣一群人在玩弄陰謀,劉羨就感覺吃了蒼蠅般惡心。他開始領著隨從往迴走,打算今日先好好歇息,一切等戰事結束後再說。

不意還未走迴房中,半路遇到了祖逖。祖逖一身戎服,遠遠地就叫住了他,高聲說道:“懷衝,別急著走,我有事要找你!”

劉羨見他一路小跑過來,不禁有些驚訝,他問道:“士稚,有什麽事嗎?”

祖逖停下來後,先左右環顧了一會兒,然後低聲對劉羨道:“懷衝,確實出事了!而且是大事!”

“到底什麽事?別賣關子!”

“是驃騎的事!驃騎他……已經在彌留之際了!”祖逖低聲問道:“懷衝,你要不要見他最後一麵?”

劉羨一怔,他心想:竟有這種事?怎麽全湊到一起去了!

在西壘一戰結束後,司馬乂一連幾日昏迷不醒,但劉羨率軍迴返洛陽後,依舊沒有丟下他。即使在攻入金墉城這個最緊急的階段,也分人將他護送到金墉城內。而在城內,劉羨也專門給司馬乂留了一座小院,專門給他養病。為數不多的藥材,也都優先給司馬乂服用。

可這位驃騎將軍的病情並沒有得到好轉,昏迷了多日之後,半個月前終於清醒了一次,但意識依舊模糊,不過一個多時辰,就又昏睡過去了。接下來的這段日子,據說他又蘇醒了十來次,可每次時間都不長,身子時而發熱,時而發冷,根據殿中醫療的說法,很可能挺不過去這一關。

到了決戰前的最後一日,他終於要離開這個塵世了嗎?

劉羨對此已經有了心理準備,可真得知這個訊息時,還是難免五味雜陳。他和司馬乂的關係真是難以言說,兩人都互相救過對方性命,也都有潛藏在心底的小心思。可過去那段合作無間的時日,終究還是讓人懷唸的。

眼下他就要去世了,自己應該負多大的責任呢?劉羨本不想思考這個問題,但他想到司馬瑋,還是忍不住在心中歎息。

因此,在得知司馬乂即將去世的訊息後,劉羨僅是思慮片刻,就頷首道:“那走吧,我們去見驃騎最後一麵。”

此時天色已經比較晚了,劉羨和祖逖幾人往司馬乂所在的小院走。小院位於金墉城偏靠西南部的一個角落,因這裏距離西軍的鼓聲最遠,比較適合病人養病,劉羨便把此處留給了司馬乂。

走近小院時,可以聽到院內隱隱傳來哭泣之聲,院內還站著許多公卿,相互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。但他們看見劉羨過來後,立馬就閉上了嘴,主動為其讓開一條道路。

這異樣的景象令劉羨心中一跳,人群中很快就有一名蒼頭上來,對劉羨躬身行禮,然後稟告道:“太尉,您來晚了,驃騎先走一步了。”

自己來晚了?司馬乂已經死了?劉羨腦中一陣眩暈,等茫然消散後,龐大的悲傷恰似漫過堤壩的湖水,不可阻擋地流淌著,令他無法再思考其他。劉羨作勢就要往裏走,不料又被蒼頭攔下,說道:“太尉,逝者見不得兇器,請恕我冒昧,您把佩劍留下吧。”

聽聞此言,劉羨這纔有所清醒,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小阮公那麽豁達。故而他拍著腦袋說:“抱歉,抱歉。”然後把腰間的章武劍解下來,交給蒼頭,又讓侍衛在這裏等待,這才與祖逖隨另一個蒼頭入內。

穿過前堂,抵達後院,院內的人頓時少了許多,院落上除去少量侍衛外,幾乎看不到別人。而一旁的廂房正傳來女人與孩子的哭聲。領路人指著哭聲傳來的地方,那是一間側廂,他對劉羨解釋說:“那是楚王妃正在安慰長沙王妃呢!”

然後繼續往裏走,終於抵達司馬乂的病房了。一進去,濃鬱的藥草味直令人作嘔,一下就令劉羨迴憶起了與母親一起陪伴的最後時光。房間內沒有別人,正中間的桌案上立著一個簡單的靈位,靈位前燒著香,而在房間內側的床榻上,可以看見一個躺著一動不動的人,顯然那就是司馬乂了。

劉羨走過去,果然看見長沙王那年輕又蒼白冰冷的麵孔,一時感到非常落寞。知道一個人的死亡是一件事,可那可能是縹緲的,沒有實感的。隻有真親眼目睹他死去,人才會產生一種實感:噢,這個人真的死了,他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。

長沙王波瀾壯闊的一生,就這樣在默默無聞中走向終結了嗎?他是這樣驕傲的一個青年,今年才二十八歲,想必很不甘心吧。可短短幾年內,他就經曆了這麽多,是否會感到疲憊呢?他終於得到了休息的機會,年輕的魂靈能因此得到安息嗎?

就在劉羨為司馬乂默哀的時候,不知為何,黑暗中,院落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了。這就好似海濱落潮一般,沒有議論聲,沒有哭聲,也沒有風聲。除了房內的燭火燃燒聲以外,好似世間的萬事萬物,都迴歸到了虛無之中。

但漲潮聲很快又響起了,不過這潮聲不再是言語,也不是天風,而是黑夜中一輪輪淩亂的腳步聲,還有甲冑碰撞的聲音,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,就將這座小院淹沒。

當劉羨的冥想為這熟悉且意外的聲音打斷後,他抬起頭往門外看去,正好撞見了司馬越的身影,眼看他親率百餘名甲士,將這座靈堂團團包圍。

而與此同時,陪伴自己來到小院的好友祖逖,已默默走到門前,融入到司馬越的隊伍之內。

東海王看著劉羨不可思議的眼神,嘴角掠過極淺的一笑,瀟灑得全不像是人們印象中的他。這也難怪,他佈局了十數年,為的就是此時此刻,如今他終於得償所願,可以掃清眼前這一最大的障礙,也不用再做掩飾了。

一手握著劉羨交出來的章武劍,司馬越悠悠說道:“太尉,請恕我甲冑在身,就不向您行禮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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