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晉庭漢裔 第七十九章 選擇道路

作者:陳瑞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4-17 13:30:37

興晉公羊玄之死了?劉羨聞言一愣,隨即眉頭緊鎖。

他記起來,邙山大戰時,敵騎突襲皇輿本陣,致使許多王公受傷,羊玄之也在其中。戰後,這些王公都被送迴了洛陽養傷。羊玄之好像是被一箭射中了腹部吧,這種傷可大可小,能不能痊癒,主要是看運氣。而羊玄之快五十歲的人,也不習武,身體羸弱,挺不過這道坎,倒也很正常。

隻是他在這個時間點去世,對於長沙王一黨來說,這並不是個好訊息。

雖然羊玄之能力不算出眾,性格也比較怯懦。但他畢竟是如今泰山羊氏的掌門人,也是除自己以外,司馬乂最為有力的政治盟友。有羊玄之在,他便能利用泰山羊氏的龐大人脈,籠絡各高層士族人心,維持住洛陽政局的平穩,確保司馬乂能控製洛陽政局。

可羊玄之一死,羊氏勢必要進行新一輪的權力更迭。下一任羊氏領袖會是誰,能不能繼續支援司馬乂,這個空檔期內,該由誰來接替羊玄之,穩定洛陽政局呢?這都是需要深思,值得重新安排的事情。

劉羨頓時將此事與方纔的遭遇聯係在一起。他想,難不成是羊玄之的死,在洛陽引起了政治地震,導致部份士族起了反心嗎?

那這件事就波及得有些太廣了,需要細致調查,短時間內很難得出一個結論。但劉羨知道自己與皇後關係不好,也無意在此地逗留,知道了事情的原委,他就打算拱手告辭了。

不料正準備離開的時候,背後忽然傳來皇後冷淡的聲音,羊獻容問道:“是誰來了?”

得知是劉羨,羊獻容沉默少許,道:“是元帥啊!元帥是有事情嗎?”

劉羨拱手道:“請殿下節哀,臣並無急事,這就告退了。”

不意羊獻容卻道:“元帥既無事,我心情煩雜,不如陪我說說話吧。”

“這……”劉羨有些愕然,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,因為這實在不符合常規。羊獻容畢竟是皇後,與臣子還是要避嫌的。更何況,兩人上一次在聽風觀的談話,實在稱不上愉快。

羊獻容自然明白他的顧慮,但她確實隻是想找個說話的人罷了。在這短短幾個月內,柳鶴等人被殺,父親也意外離世,她身邊已沒有熟悉的人。而軍隊的生活又如此壓抑,哪怕在這喪父的悲傷時刻,她也無人可以尋求安慰。

而為什麽會對劉羨有傾訴的**呢?羊獻容想,或許是因為,這位鬆滋公守口如瓶吧。至少上一次兩人的夜談,哪怕她給了劉羨這樣的難堪,劉羨卻沒有透露絲毫口風,他確實是一個很好的聽眾。

故而她道:“元帥不必多慮,隻是說說話罷了,這不是什麽過份的請求吧?”

劉羨看了一眼令狐盛等人,心想,有這些人做旁證,應當不會再出現上次那樣的場麵。而羊玄之死後,羊獻容的重要性進一步上升,自己也不好和她鬧得太僵。更何況,皇後今年不過剛滿二十,自己遷就一些,也是正常的。

如此思忖一番後,劉羨應諾道:“好吧,隻是臣身處軍中,若有失禮之處,還請殿下諒解。”

說罷,兩人沿著山壁,往上走了數十步,處在一個仍在眾人視線之內,但聽不清言語的微妙距離裏。

此時已過了子時,殘月高懸於頭頂,他們身處在一塊在山體凸出來的荒石上,月華如微霜般凝結在石紋上,充滿了歲月的痕跡。在這種年輪麵前,每個人都顯得年輕。

羊獻容並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遠遠凝視著這個天地,她的眼神中似乎想要追尋什麽,可極目遠眺下,終究沒有找到她心儀的事物。這讓她流露出傷感和無奈,轉首再看劉羨時,她問道:“元帥,你說我阿父是個什麽樣的人?”

劉羨聞言,不禁一愣。他和羊玄之,雖說公事上有過一些交集,但並沒有多少私交,對他的瞭解,也就侷限在風評的程度上罷了。故而他道:“臣也隻是聽過一些興晉公的傳聞,論交情,恐怕並不深。”

羊獻容道:“那就很好啊,元帥說說看吧。”

劉羨道:“興晉公為人忠篤,凡事都盡心盡責,又顧全大體……”

“但無能。”羊獻容笑了笑,她扶著石壁緩緩坐下,一手放在膝上,另一手則輕撫發絲,徐徐道:

“元帥何必為他遮羞呢?我還不知道我阿父嗎?他文不能像陸機那樣作文行賦,武不能像元帥一樣跨馬殺敵。若不是生在泰山羊氏,他就是一個寂寂無名的尋常人,唉,或許還不如太學裏的許多寒士。”

“我還記得,未出嫁的時候,家裏事事都是祖父做主,他隻能在旁邊聽著。明明心裏不同意,可連反駁的話都說不清楚。就是和阿母在一起,他也沒有什麽主見。家裏的幾個叔叔伯伯,都比他有才,也不怎麽尊重他。”

“若不是因為我的緣故,他哪裏有機會當上縣公呢?”

以子女的身份議論父母的不是,這並非是道德提倡的孝行,尤其是在雙親剛剛過世的時候。而劉羨卻聽出了她聲音的抖動,再側首看,隻見羊獻容的麵容白皙如雪,放在膝蓋上的纖細手掌,不知何時握成了拳頭。她試圖壓抑自己的情緒,可眼角卻不受控製似的,有晶瑩閃爍。

她繼續道:“我也不喜歡我的阿父。我幼時總是想,他為什麽不能更爭氣一點呢?他有那麽好的條件,背負著這麽多的期望,可為什麽不能多勤奮一些呢?最少,可以多有主見一些啊!他是羊家的掌門人,為什麽不可以更自信一點呢?”

“後來把我嫁入宮內,他甚至連見都不敢見我。我那時真是恨他,他為何不願為女兒的幸福爭一爭呢?所以後來我入宮後,就在心裏發誓,不管家裏以後如何,我都不會為他們掉一滴淚。”

可說到此處的時候,羊獻容終於支撐不住,哭了出來。在劉羨的印象裏,皇後雖然不夠矜持,但她足夠頑強,一直是一個驕傲的女子。卻不料此時的她哭泣了,無依無靠,在夜空下顯得孤單零落。

她此時本該像一個孩子,可她在抹淚的同時,驕傲還是發揮了用處,使得她挺直了背。看來她也明白,自己到底不是孩子了。

等她再次抑製住了哭聲,終於又對一旁的劉羨道:“讓元帥見笑了。”

劉羨當然不會嘲笑,或者說,方纔羊獻容的那些話,反而打動了他,讓他想起了年幼的很多往事。年幼時,自己是多麽渴望得到父親的認可啊!不管父親是什麽樣的人,父親就是父親,若沒有父親的關愛,人生便是殘缺的。即使是自己,也想要彌補這份殘缺。

他也坐下來,就在距離羊獻容兩尺的地方,勸慰她道:“殿下纔是說笑了,這沒什麽可笑的。興晉公或許不是一個有才能的人,但他是殿下的父親,也是一個能夠得到女兒原諒的父親,這就足夠了,想必他在九泉之下,也會含笑欣慰吧。”

“可為何呢?”羊獻容追問道:“為何會是這樣呢?”

她雖表達不清,但劉羨明白她的意思:為何人不能掌控命運,而常常將人生弄得一團糟呢?

劉羨也曾經思考過這個話題,其實在十二歲的那個夜晚,他早就有過答案了。他說:“因為這個天地太大,我們每個人都渺小得好似蜉蝣。一個人想要幸福美滿,就好像一隻蜉蝣要呼風喚雨一樣,這幾乎不可能做到。”

“麵對造化,我們都是無能為力的凡人。”

這句話令羊獻容迴想起了前些日子讀過的佛經,世尊也是如此說的:世間種種,就好似輪迴火宅,沉溺苦海,長夜執固,終不能改。可這難免讓人產生疑問:假如一切喜怒哀樂都是虛妄,那人又是因何而活呢?

她不禁再次審視眼前人,因為在她眼中,眼前的這名男子文武雙全,深受眾人愛戴。她追問道:“你也無能為力嗎?”

“當然,我也無能為力。”劉羨並不掩飾這一點,他點頭說:“我曾有許多好友死在我麵前,我也曾見過很多罪有應得的人猖狂得意,我也殺死過許多並不想殺死的人,同時也錯過了很多救人的機會。”

“我有時也想,若一切可以從頭來過,那該多好。但殿下,你我都知道,這是不可能的。”

羊獻容有些明白了,人確實是脆弱且無力的。過去的自己自以為有天命加身,有資格擁有一切,但那隻不過是所有人營造出來的一個善意玩笑。大多數人隻是礙於羊氏的權勢,多說些吉祥話而已,並沒有多少真心。甚至那些預言與祝福的背後,還隱藏著惡意。

這真相殘酷得令她落淚,同時令她心中沒來由生出一股怒火,繼而對這個世界產生了濃重的厭惡:一個給人製造苦難的世界,有什麽存在的必要呢?自己生來就擁有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東西,可依舊會感到痛苦,她不明白,難道人生來就是要受苦的嗎?

當她將這個問題問出來時,劉羨笑了笑,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,說:“殿下,這一切在於你的心。”

“每個人都會產生這樣的疑惑。但人不能迴頭,隻能向前看。”

“我的老師,小阮公教導我說:人生的快樂,就是不要惦記上一條丟掉的魚,而要聚精會神地等待下一條魚,而因此收獲的每一條魚,都是人生的快樂。”

“學會遺忘吧,殿下,隻要我們堅持向前看,活得夠久,就總會有好事發生。所以哪怕這世間有千萬人活得苦不堪言,但他們仍然在堅持活著,在等待著好事降臨的那一天。”

劉羨的迴答簡單而有力,人生來就有父母的關愛,但人終究會離開父母,自己成為父母,然後組建起新的家庭。這裏麵有苦痛,也有關愛。但最終才產生了曆史,纔有華夏大地的生生不息。

但劉羨也知道,對於羊獻容來說,這還不能完全說服她。畢竟她身為皇後,生在亂世,丈夫卻是一名白癡。這使得她成為了一名掌權者,掌權者是不能等待的。

故而劉羨決定多說一些,他注視著羊獻容,肅然道:“但殿下不同,哪怕是蜉蝣,也有大小之分。像殿下這樣的人,還是擁有一些與眾不同的自由。”

“自由?”羊獻容不太明白,她還在琢磨劉羨之前的話語。

“選擇道路的自由。”此刻月亮已經西移,頭上的星辰越發閃爍,讓劉羨又迴憶起了一個難忘的夜晚,他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麽多話了。可這不是壞事,人生總是在總結中學會進步。

“擁有權力以後,麵對痛苦,人可以踏上兩條路。”

“一條路是轉嫁痛苦,加入這個製造痛苦的世道。與其讓自己痛苦,不如施加於旁人,以折磨人取樂。”

“另一條路則不一樣,或許要更苦一些,但很值得。”

“那是什麽?”

“既然殿下憎惡這個世道,那就要改變這個世道,哪怕很困難。”劉羨又站起來,撫摸著腰間的劍柄,他既是在對羊獻容說,也是在對自己說:“殿下,即使力所不及,也不要認輸。”

“當然,不管殿下怎麽選,我相信,在九泉之下的興晉公,都會為您自豪的。”

說這話的時候,劉羨又一次記起了母親。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旁人不以為然,甚至認為是愚蠢的道路,畢竟別人走的都是另一條。但假如走的不是這條路,自己又為什麽要踏上旅程呢?

這是自他的祖輩就流傳下來的精神,或許在很多人看來,這一文不值。但對他而言,卻等同於無價之寶,他必須將其繼承下去。

羊獻容聞言,注視著這個曾羞辱過自己的男人,她意外地發現,這個平日裏泥古不化的人,竟也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一麵。聽到父親的死訊後,她一度以為自己心冷如冰。可聽了劉羨的這些話語後,她察覺到了一種不可動搖的信念,無法用語言來描述,心思先是變得如水晶一樣透明,緊接著如涓涓流水。

終於,她的淚水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理由,使得她再次哭泣。這次她沒有了驕傲,哭得很不體麵,遠處的令狐盛等人見狀,都自覺地背過身去,但劉羨沒有轉身。他知道,在這一夜以後,對方的人生就會變得截然不同。

等哭聲結束了,劉羨對羊獻容道:“殿下早些歇息吧,興晉公若在,肯定希望您不要損害了身體。”

他離開的時候,山上的寒風突然凜冽起來,軍營中的火把搖曳不定,樹木怒號就好像鬼怪一般可怖。劉羨對此見慣了,他腳步走得很穩,腦中還想著間諜與決戰的事情。

死亡變得太常見了,人的勸慰再用心,其實也不值一提。身為一軍主帥,早日結束這個亂世,這纔是他真正的責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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