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晉庭漢裔 第八十章 預仿官渡

作者:陳瑞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4-17 13:30:37

在東出虎牢關五日後,十月甲辰清晨,毛寶返迴禁軍大營,在滎陽鄉勇的幫助下,他如約帶迴了北軍與東軍的詳細營壘地圖。

而在拿到地圖後,劉羨大喜過望,當即拉著毛寶去麵見司馬乂,與其商討具體的作戰計劃。

將地圖展開,同時配上滎陽地圖,可以看到,北軍營壘之所在,位於成皋關以東三十裏處的一塊巨大灘塗。因其三麵為大河河水所環繞,以淤泥泥沙經年堆積而成,世人便稱其為河塬。

河塬為河曲所包圍,此處的河水平緩溫和,是一塊極為理想的渡河地點,當地又長了許多柏樹,滎陽人便又稱其為柏渡。此前陸機所造的滎陽河橋,便是自柏渡橫跨大河南北,以此來相互輸送物資。

而東軍營壘之所在,則是滎陽城東的旃然水北岸,位於河塬南麵二十裏。

此處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平原。除去一些樹林與湖澤外,無論是往東還是往西,四十裏內都沒有什麽劇烈的丘陵起伏。視野也極為開闊,因此是河南著名的豐收沃土。司馬虓等人在此安營紮寨,連營十餘裏,佈置一目瞭然。加上現在是初冬時節,農人們都完成了收割,正是一年田野中最空曠的時候。

這便是兩軍營壘的大概情況,劉羨對此評價道:

“征北軍司的佈置還算妥當,看來邙山一戰,陸機吃夠了騎兵的苦。所以這一次,他汲取了邙山的教訓,挑了這麽一處好地方。”

“此地可謂侷促,四麵中僅有南麵能攻,加之有大河浸泡,泥土也較為濕軟,又有大量蘆葦生長,不易探視。這種種因素,都不利於馬蹄施展,恐怕更利於步卒廝殺。”

“但征東軍司的佈置就有些想當然了。他們效仿陸機,沿旃然水紮營,可此處地形開闊,周圍都是平原,無險可守。惟一的優勢就是漕運快捷,可如此一來,也正適合我軍跑馬。”

“且範陽王有一巨大失策,他若明智,便應該置營壘於旃然水南岸。如此一來,我軍進攻需要渡河,他尚有臨機應變的時間。可他竟然渡河紮營,那與我軍間便沒有任何阻礙,我軍可以肆意進攻,到時候,東軍倉促之下,退也不知往何處退了。”

司馬乂一麵觀摩地圖,一麵仔細聆聽,思考片刻後,得出了一個結論:“府君的意思,是想要先攻東軍?”

劉羨微微頷首,用手指進一步指點征東軍司的營壘佈置道:“殿下,你看東軍營壘,自西向東,狀如長蛇,我軍趁夜突襲,集中力量猛打七寸,便可將其一舉截斷。”

“七寸,何處是七寸?”

“當然是範陽王本陣所在。”劉羨點了點東軍營壘中央,毛寶在這裏畫了一個圓:“我軍既已掌握了範陽王本陣所在,到那時,隻要我軍傾力猛攻,趁早將其捉拿生擒,然後以此招納東軍,其餘各部又該如何抵抗呢?必然隻有歸降這一條道路。”

司馬乂聞言陷入沉思。

摧敵首腦,一擊致命,這本就是偵察敵情的目的。但司馬乂經曆戰事多了,也明白一個道理,凡事也不能料想得一切順利,尤其是在生死廝殺的戰場上,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。為此,他要排除一切可能的不利因素。

於是司馬乂先問毛寶道:“你確信範陽王本陣在此,不會有差錯麽?”

毛寶抱拳迴稟道:“殿下,征東軍司遠來倉促,他們的營壘,本就是征召本地百姓修繕的,如今都還有民夫在挖掘壕溝。臣敢用性命擔保,這地圖千真萬確,絕無差錯。”

司馬乂點點頭,接下來,他又考慮到征北軍司的動向,問道:“東軍與北軍相隔僅有二十裏,我軍去襲擊東軍,如果範陽王反應及時,或者陸機斥候得力的話,他大概三刻鍾就能得到訊息。”

“而兩軍之間一馬平川,沒有任何阻礙,二十裏的路程,快馬半個時辰便可趕到,大軍最快一個時辰,最慢兩個時辰也能抵達。可我軍若不能再兩個時辰內解決東軍,那該如何是好?”

司馬乂的考慮不是沒有來由的,不管怎麽說,這畢竟是進攻敵方的營壘。再順利的戰鬥,想要在兩個時辰內就徹底取得勝利,還是極為困難的。即使取得了勝利,也不可能有時間來安置俘虜。進一步說,即使將東軍徹底俘虜,也很難保持陣形。

若是這個時候,北軍出現在禁軍的側背,結果將是不堪設想的。沒有秩序和陣型的情況,一旦征北軍司發動攻擊,那些還未徹底平定的東軍再起兵響應,禁軍再有能力也無法抵擋。當年曹操與文醜在白馬大戰,曹操甚至沒有用什麽俘虜,僅用財物打亂了袁軍的陣型,便成功反敗為勝,這便是陣形的重要性。

毛寶對此不以為然,他說道:“我在窺探東軍大營時,聽人說,好像因為北軍一直龜縮不出,範陽王頗為不滿,他前日剛和北軍的使者吵了一架,最終不歡而散。殿下,這兩軍到底不是一夥人,說不定,北軍不會來援吧?”

劉羨按了按毛寶的肩膀,搖首道:“料敵從寬,若抱有這樣的僥幸,一旦出了意外,吃虧的可不是一兩個人。”

他剛剛思忖了片刻,隱約有了主意,便道:“既如此,我軍不妨分出少量兵力,先去襲擾北軍。大張旗鼓,令其驚慌失措,不敢妄動,那也就沒有這個憂慮了。”

聽到這個意見,司馬乂便將目光放在北軍,他掃視了一遍北軍的營壘位置,說道:

“若能成功,自然是一個好主意,但陸機將營壘龜縮成如此陣形,你如何攻打?又要用多少兵力?派兵少了,倉促恐難有成效吧?”

陸機在利用河塬的地形,在灘塗上結成了一道山字形的營壘,前麵說過,地形也不利於騎兵進攻,正麵襲擾極難有成效。

而且如果同時襲擾兩軍,還要考慮到如何分配兵力。若使得北軍多用騎兵,恐怕對東軍的攻勢便不夠淩厲,難以短時間速破東軍;可若是配置相反,那對北軍的牽製不僅無用,反而有自投羅網的意味了。

劉羨當然不是無的放矢,他是看了北軍的營壘佈置後,才做的如此判斷。他道:“殿下,進攻北軍的營壘,短時間內確難有成效,可若我軍進攻他的糧道呢?”

這麽說著,劉羨的目光越過河塬,凝聚在河內郡的一處名叫蟒口的河口。陸機原本二十萬大軍的補給,靠陸路是無法供應的,因此必須依靠河水的漕運。而從地圖上看,陸機自柏渡造河橋渡河,在南岸紮營,但為了保護糧道,糧草卻是囤積在大河北岸,也就是柏渡正對麵的蟒口上。

他用手指點點蟒口,徐徐道:“賊大軍都集結在大河南岸,隻有一小部分人在護衛北岸的糧倉,中間隻有一道滎陽河橋相連線。我軍可以趁夜渡過大河,去襲擊在河北的蟒口糧倉,出奇不意,必能一舉破之!”

“然後我於北岸縱火,此處乃是北軍所必救,他們夜中見北岸大火,必然要率軍走浮橋過河救急。等那時,即使陸機收到東軍遇襲的訊息,想要再去救援,不僅要再過一次河橋,還要擔憂被我斷去後路,必不敢輕舉妄動。”

司馬乂敲擊了兩下桌案,臉上露出驚異之色,他既覺得這個計劃大膽,又覺得頗有可行之處。

不難看出,劉羨的這個計劃,靈感其實是出自袁曹官渡之戰。

當時袁紹與曹操於官渡,曹軍已經拖到兵糧寸斷的窘境中,可曹操硬是不退軍,等到了袁軍內亂,許攸帶來了袁軍大軍的具體佈置。而在得知袁軍糧草囤在烏巢後,曹操輕騎前去奇襲烏巢,一戰功成,反使得官渡袁軍陷入斷糧的窘境。袁紹不得不做出選擇,在沒有糧草的情況下,是與曹軍決一死戰呢?還是迴救烏巢,然後就此撤軍呢?袁紹選擇了決一死戰,然後三軍崩潰,滿盤皆輸。

有此前車之鑒在,禁軍若去襲擊北軍的糧道,隻要得手,以陸機穩妥的個性,必然不敢孤注一擲地去援助東軍。且根據牽秀等人的口風來看,有盧誌背後的掣肘在,陸機他已經輸不起了。因此,他隻有保全北軍這一個選擇。而沒有北軍的援助,己方對東軍的夜襲,至少有八成勝算。

司馬乂看出其中的關鍵後,原地徘徊兩步,低吟片刻,迴頭問道:“府君,依你看,要實現這個策略,大概需要多少人馬?”

劉羨內心已有算計,他說:“此策最要緊的是快,而且與北軍纏鬥一陣後,還要再快馬走脫。這麽算的話,我覺得給我一萬騎軍,是最為妥當的。”

一萬騎,不算少,但對於司馬乂而言,也是個可以接受的數字。他當即放下猶豫,拍板道:“好,破釜沉舟,就這麽幹了!”

接下來兩人要討論的,就是具體要排程哪些人手了。

這個兵分兩路的策略,註定了要有兩個統帥,雖然北路人少,南路人多,但究其根本,是成敗在北,成果在南。因此,提出策略的劉羨,便當仁不讓地負責北路,而司馬乂則負責南路。

而關於北路呼叫哪些騎軍,按照劉羨的想法,他想用苟晞、祖逖、劉琨三營,加上自己所在的鬆滋營,這幾部經曆過邙山大戰的錘煉,相互配合已經比較默契,指揮起來也比較方便。

司馬乂聽聞後,卻搖首拒絕了,他道:“還是把這些人留給我吧,索公帶過來的那些義軍人馬,除了府君,哪裏還有人使喚得動?我若是帶著這些人,說不好會鬧出什麽亂子。”

這確實是一個問題,這並非是這些西人桀驁不馴,而是他們自成一體。將士之於統帥,就好比寶劍之於劍客,若是對寶劍不熟悉,重量不習慣,也就難以使出好的劍術。而司馬乂對西軍恰恰如此,他既不熟悉西軍的戰術,也和其中的軍官將領沒有交情,難以如臂使指。那上了戰場後,效果難免會不盡人意。

劉羨想了想,情況確實如此,他便不再堅持原有的人選,同意道:“好吧,那就這麽辦吧。但鬆滋營,我還是要帶上的。”

最後是決定夜襲的時間,由於要渡河,劉羨還要傳信陸雲,令他從洛陽調來一批船隻,大概明日可到,因此,夜襲的時間也就定在了明晚。

兩人商議了大概兩個時辰,至此,決戰的計劃便算完全敲定了。

隻是在最後,劉羨囑咐司馬乂道:“殿下,這件事不要急著通報諸將。”

“這是為何?”司馬乂有些費解,按照慣例,每次決議作戰,都要提前通報諸將。畢竟若無提前準備,指望諸將隨機應變來打仗,要求就未免太高了。

劉羨也不想如此,但考慮到軍中可能有間諜,他不得不做此提防。他對司馬乂道:“殿下,此策重在出人意料,一旦為賊所知,則威力全無。最近興晉公剛剛去世,人心動蕩,極可能有人暗通賊子。所謂事以密成,言以泄敗,我以為,還是要小心為上。”

司馬乂注視劉羨片刻,緩緩道:“府君說得極是,我知道了。”

劉羨正準備離開時,不意司馬乂忽然問道:“府君,你覺得這一年來,我做得如何?”

劉羨聞言一愣,他迴頭看司馬乂,發現長沙王的神情極為疲倦。看來大戰在即,司馬乂的精神也到極限了,說到底,他不過是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罷了。

這僅僅是司馬乂執政的第一年,可這一年他遭遇的政治風波,比此前十餘年的風波還要猛烈,大概他也需要安慰吧。劉羨如實道:“或許有可待商榷的地方,但殿下已經盡力了。”

司馬乂吐了一口氣,他隨即目光灼灼地追問道:“府君,你覺得,晉室還能複興嗎?”

麵對這個問題,劉羨本不該有任何猶豫,但劉羨還是本能地猶豫了。他不是不會撒謊,可對於親近的人,他仍是不想欺騙他們。而司馬乂對劉羨來說,就算不是兄弟,也相差不遠了,因此,他下意識地遲疑了一下。

但這一下的遲疑,就足以令司馬乂失望了。他的眼神原本充滿希冀,可就因為這一個短暫的遲疑,隨即以一個極快的速度陷入黯淡,也不等劉羨說話,他就背過身去,佯作無事地擺擺手道:“府君早些去準備吧,明日還有一場苦戰。”

劉羨無言,隻好拱手退了出來。迴到自己的營帳後,劉羨有些自責,他發現自己的修養還不到火候,這一次的失誤,恐怕也給兩人帶來了一些隔閡。可這也是一直困擾他的難題,在這個殘酷的亂世之中,衡量道義是困難的,隻有時間能夠檢驗對錯,而他沒有時間懊惱,不斷地前進纔是他的宿命。

一天很快就過去了,在十月乙巳的這一天傍晚,洛陽的船隻抵達虎牢關,這也就意味著,與北軍的決戰即將正式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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