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晉庭漢裔 第三十章 雪前風靜

作者:陳瑞聰 分類:其他 更新時間:2026-04-17 13:30:37

等劉羨開鑿完第二段洧潁渠時,已是十月初冬。

隨著通渠放水的工作最後完成,一年多的苦功終於結束。眼見渠水汩汩,波濤起伏,漸漸將河渠填滿,民夫們翹首以待。而等河水流入最重要的石閘處,於事先挖掘的湖池處蓄水時,一切運轉良好,劉羨終於宣佈:水渠已成!

聽到這個訊息,眾人終於鬆了一口氣,繼而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。辛勞已成為過去,一道由上萬人心血凝聚的運河貫穿百裏,這將是不會忘懷的榮譽。由此,他們為自己而縱聲高呼,歡聲雷動,場麵經久不息。

當晚,劉羨用賬上最後的錢糧,在陽翟辦了一次大的慶功宴。席麵算不上豐盛,不過是些萊菔、菇菌、豆腐、胡餅、雞子、醬菜之類的膳食,再殺了百來隻豬來熬湯。在高士眼中,這自然是不入流的席麵,但勝在量大,在場的民夫都能吃飽。因此也就興高采烈,無甚所求了。

但對於劉羨來說,這也代表著一段平和的時日結束了。

宴席上,李盛問劉羨道:“主公,洛陽的形勢並不明朗,是否要再外延宕一段時日,繼續坐觀變化?”

劉羨對於這個問題深思已久,他微微搖首,道:“我在洛陽外已經盤旋了近一年半的時間,身為司隸校尉,不可能總是不入朝,還是要迴去一趟的。”

通過和妻子、劉琨還有司馬乂等人的往來信件,劉羨對於這段時間的洛陽政局,依然有所瞭解。

隨著河間王的再三示弱,劉沈的平蜀大軍起程入關,原本日趨緊張的局勢變得平緩。似乎在大司馬府這一通高超的政治手段麵前,李含與河間王已然束手無策,隻能任憑齊王宰割。而在過去一年內,洛陽發生的種種輿論風波,此時似乎也都偃旗息鼓,好似從未發生過。

郗鑒對此的態度是樂觀的,他道:“雖說這一年來,大司馬頻頻遇挫。但若是真能借著平蜀的機會,將兩王矛盾化於無形,那也算是一大功績,國家幸事了。”

傅暢卻不讚同,說:“依我看啊,河間王隻是暫時示弱罷了。大概是前些年關中大亂,還沒有緩過元氣來,隻要把這一波熬過去,他把潼關和陽安關一鎖,朝廷能奈他何?”

兩人閑聊了幾句,都各持己見,誰也說服不了誰,但大體都同意,河間王至少不會在今年動兵。

但劉羨卻心如明鏡,他帶人親自去往過河東,有自己的判斷。根據關中的種種動員情景來看,河間王已調動大軍,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,這種狀況,是絕不可能半途而廢的。

而在這個時間節點,李含卻應詔入洛示弱,這並不是河間王畏戰的表現。反而恰恰說明瞭,關中大軍的調動已經進入了關鍵階段,不過是要給大司馬府以最後的迷惑罷了。

因此,劉羨心想:此次重返洛陽,或許應該給司馬冏提個醒,不至於讓河間王一擊得手纔是。隻有等齊王與河間王兩方相持不下,難分難舍之際,纔有自己發揮的空間。

他又將目光看向在宴席上歡宴的流民,不由記起張方在新安對自己的恐嚇,心中略有感傷:大戰不可避免,希望這一次的戰事,不至於對百姓有太多傷亡吧。

次日,劉羨收拾行裝,正式向洛陽返程。返程路上,車馬粼粼,地麵幾無青草,時常有一陣風突然自西向東橫貫而來,立刻捲起好幾丈高的落葉與塵土,再打在行人衣物上,沙沙作響。身側的大河渾濁湧動,山野間的樹梢光禿禿,更顯得天空灰茫茫無邊無際,既看不見太陽,也沒有陰雲,顯得無精打采的樣子。

熟悉氣候的人知道,一般這種無陽無雲僅有大風的死寂天氣,是降雪的前兆。再過一月,等到大地凍結,河水生冰,就是騎兵們最歡喜的日子,這意味著他們將在堅實的大地上來迴縱橫,所向披靡。

等大風稍稍停歇,一行人走過熟悉的邙山山道,就再度看到洛陽城了。

在經曆了一年的休養後,洛陽城似乎已經恢複了往日的繁華。街道上車水馬龍,商人絡繹不絕,集市人潮湧動,洛水南岸的碼頭貨物更是堆積如山。即使在氣溫已顯得冰寒的天氣裏,人們依舊忙得熱火朝天,哪怕討價還價,口中都帶著一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氣,似乎什麽都不會讓這裏的熱鬧結束似的。

不過在這樣一個權貴如雲的地方,當劉羨的車駕打出司隸府的旗幟時,依舊引起了一陣轟動。幾乎不需要任何言語,街道上的人們便紛紛避讓開來,給劉羨讓出一條道路。倒有一些好事的孩童追在車駕後麵,追著喊道:“劉臥虎,膽第一!行縣千裏,殺奸擒王,劍無敵!”

劉羨聞言,略有失笑,一旁的傅暢則道:“看來明公您逼迫西陽王的訊息,已經鬧得人盡皆知了,大家都畏公如虎啊!”

“這是好事。”劉羨稍稍拉起車簾,隨後又放下,說道:“每次迴洛陽,最讓我的頭疼的,就是洛陽的人情往來,真是不勝其擾啊!經過這麽一件事,我估計能清淨不少。”

“那我們接下來去哪兒?您是去司隸府,還是……”

“先去鬆滋公府吧,走了一日,我有些倦了,先在公府內歇一夜,明日再去司隸府。你們也迴家裏好好歇歇,等過個兩日,我們再迴司隸府。到時候,你和士龍把這次修渠的錢糧用工列個明細出來,列好了,我再去拜見驃騎將軍和大司馬,這件事也就算是交差了。”

雖說局勢明鬆實緊,但事情並不是急在這一兩日。而且,要想成功實現自己重新領兵的目標,就要先隱藏自己的意圖,否則表現得太過急躁,一旦讓人看破,目標也就難以實現了。

因此,劉羨打算先稍作歇息,調整兩日,再去麵見司馬冏。

於是有家屬的幕僚都各自迴家,還跟隨劉羨的,便剩下李盛、諸葛延、孟討、郭默、毛寶幾人。郭默和毛寶還是第一次來到洛陽,更是第一次闖進公爵府,無論兩人性情是動是靜,年齡是大是小,都忍不住四處打量,口中嘖嘖稱奇。劉羨看了好笑,便給他們預支了一筆錢,讓他們下午置辦些自己的生活用具。

在府內用熱水湯沐,換了身衣裳,繼而在火盆旁睡了個午覺。醒來後,劉羨大感神清氣爽,問看家的侍衛道:“夫人去哪兒了?”

侍衛答道:“夫人現在在安樂公府,她得知您迴來了,剛剛纔派人來傳信,讓您晚上去那邊用膳。”

“喔,這樣啊,我知道了。”

提起這個話題,劉羨這纔想起來,自己好久沒迴過家了。雖說在鬆滋公府與司隸府裏完全是由自己做主,但相比之下,還是安樂公府這個自己長大的地方,纔像自己真正的家。

還記得小時候在家外找不到玩伴,被同齡人嘲笑,這使得劉羨的性格變得較為孤僻。但也正是因為如此,他別無選擇,隻能在府內仆役們的關照下成長。

但對劉羨來說,這並不是一件壞事。在那些身份卑微的仆役身上,他看見了比高門貴族更多的喜怒哀樂,也得到了他這個環境中所稀缺的關愛與樂觀。也正因為如此,劉羨的眼中不太在乎尊卑,也不存在什麽門戶。

這麽想著,劉羨便乘著馬車,到市場上逛了一圈,買了些禮物,再抵達安樂公府。

剛進門時,就看到來福在一旁的門房裏蜷縮著烤火,他身著冬裝,半閉著眼睛,大概是溫暖讓他發困。他的手旁還掛著一根木棍,頓時讓劉羨記起了早年來福被父親打斷腿的往事。

“來福叔,來福叔!”

劉羨本來想直呼其名,但一看到來福布滿了皺紋的臉,就難免生出愧疚。麵對這個自自己出生時就已經服侍自己家的老人,劉羨還記得他年輕時的模樣,那是一張笑容開朗的臉。但現在,他臉頰的顴骨已經高高突出,眯縫著的細眼睛拖出一條條的魚尾紋,頭發也是斑白點點。故而他說話時,下意識地將稱呼加了個叔字。

來福先是一愣,他陡然驚醒來,慌張地往左右張望,目光定格在劉羨的臉上,隨後就變得柔和了。他的笑意開始重新匯聚,似乎大河上下的萬溝千壑,都在他的臉上堆砌了出來。

“是你啊,我的公子!你迴來啦!”

劉羨遞給來福一把黃梨木做的柺杖,杖頭雕成鶴形,還鑲了一塊貓眼大小的翡翠,道:“來福叔,這是我給您買的禮物,您試一試。”

“噫!這太名貴了,我怎麽受得起!”

“怎麽受不起?您是看著我長大的,好多次我闖禍,都是您護著我。”

推讓了片刻後,來福還是被迫收下了,他掂量著柺杖的重量,笑嗬嗬地感慨道:“時間過得真快啊!公子都已經是名震京師的大人物了,連我都跟著沾光呢!”

是啊,劉羨今年已經三十歲了,再過兩個月,又是一年生辰。時光快得令劉羨自己都感到愕然,若在往常,他大概會哀悼自己的作為還有所不夠,但在老人們麵前,他更多感受到的,是相處的時間越來越短了。

他當然不止給來福帶了禮物,其餘的家仆都有:朱浮平日駕馬顛簸,劉羨便買了條柔軟的狐皮毯子;王七口淡好飲酒,劉羨就贈送了兩盞夜光杯;阿春由於毀容不敢見人,劉羨於是準備了一麵紫絲織成的麵紗……

還有府內的其餘族人,叔伯嬸姨,兄弟姊妹,也多多少少都贈予了一些。就連父親劉恂,劉羨也罕見地給他買了一副名貴棋子,勸劉恂平日好好修身養性。

一時間,闔府上下可謂其樂融融,晚上用膳時,也是人人笑容滿麵,就連一向與兒子沉默不語的安樂公,此時麵容也柔和了不少。

等到了晚上,劉羨在房內逗弄兩歲的女兒。靈佑倒是不怕生,在劉羨的懷抱裏,嗬嗬就笑了起來,笑容甜得像摻了蜜的糖水,人看了後,什麽憂愁和煩惱都忘記了。

阿蘿在一旁給女兒編織衣物,笑道:“你不在的這段時間,來府內拜訪的客人很多,還有一些人,是專門找靈佑提親的,我都給推脫了。”

劉羨奇道:“孩子還這麽小,就有人提親?”

阿蘿瞪了丈夫一眼,沒好氣地道:“他們哪是看上了靈佑啊,我看是看上了你!尤其是長沙王殿下,一直派王妃過來說情,想結這門親,我推都不好推,隻好說,等靈佑長大了些,再商議不遲。”

“好,好,都由你來做主。”

劉羨平日忙於公務,別說照顧女兒,長子奉藥也沒機會照看,這些事情,都隻能交給他們的母親來處理了。

阿蘿又道:“話說迴來,還有一個客人,最近頻頻上門拜訪送禮,很殷勤呢!”

劉羨伸出一根手指,讓女兒握住,隨口道:“那又是誰?”

阿蘿道:“關中的李長史,他說是你的老戰友,在戰場上出生入死,相交莫逆,所以想來還恩情。”

劉羨聞言,立刻察覺到不對,連忙問道:“你是怎麽迴複的?”

阿蘿道:“我把所有禮物都退還了,迴說,你做事從來都是隻講公事,不講私事,沒有什麽特殊的恩情。若有什麽事,不妨等你迴來再說。”

“說得好,阿蘿,你說得好啊!”劉羨長舒了一口氣,在心中暗惱:自己還沒迴來,李世容的輿論戰竟然先打過來了!這莫非是要強調自己的征西軍司出身,給司馬冏提個醒,絕不放自己兵權嗎?若是如此,用意也太歹毒了。

阿蘿倒是不明詳情,又問道:“辟疾,那你和這位李長史,關係到底如何?”

劉羨迴想起李含過往的所作所為,從第一次見麵開始,這位隴西名士就習慣性地仰著頭,似乎在和冥冥中的誰較勁,想要表現證明自己。因此,他對誰也不服氣,但也不願意欠誰的人情。但他想要證明什麽呢?恐怕他自己也說不清,他隻想證明自己最為傑出。

若是在治世,李含這樣的人大概是出不了頭的,因為他不會為人處世。可也算不上壞人,因為他會為了證明自己而不斷地做出政績。

但在這個亂世,李含走到現在這個位置,恐怕就是一場災難了。戰亂之中,他的表現欲隻會轉化為破壞欲,破壞得越多,他越怡然自樂。因為歸根到底,他的眼中從來隻有他自己的成就,除此之外,一無所有。

故而劉羨評價道:“時運不濟吧!若是早生兩百年,我們兩個大概真是好友,也說不定。”

這真是個奇怪的評價,阿蘿笑問道:“你現在不想和他交友?”

“並非我不想,而是他不想。棄我而去的人,大多如此,我隻是不想做徒勞的挽留罷了。”

劉羨腦海中湧現出李含的臉,他似乎從陰影中稍稍探出頭,朝劉羨斜眼冷笑,那是一種奇怪的笑容,還未等劉羨細細品味,他又退了迴去,一切都恢複原狀,似乎陰影處什麽都沒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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