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下來,把懷裡的六卷手劄取出,和那七枚石片放在一起。然後她做了一件事——她把銀鐲從手腕上褪了下來。百草堂的銀鐲,從師祖骨骸上取下來的那一隻。她把它放在裂縫邊緣的岩石上,放在那片焦痕和深色岩石的交界處,然後站起來。她冇有轉身,麵朝裂縫的方向開口說了一句話:“我把銀鐲放在這裡了。如果我回不來,你替我帶回去,放回老榆樹根下。”
她冇有說是對誰說的。風把她的聲音帶進了裂縫裡,在深處迴盪了幾下,消失了。
尉遲淵看著她放在裂縫邊緣的銀鐲,看著它靜靜躺在岩石表麵,被星光照出一圈微弱的冷光。他冇有說“你會回來的”,也冇有說“我不替你帶”。他隻是走上前一步,把銀鐲從裂縫邊緣拿起來,收進自己懷裡。那一枚銀鐲被他握住之後,冇有再多看一眼,直接貼放進衣襟內側最靠近心口的位置。然後他退了回去,站在她身後半步,冇有說話。
慕青鸞看了他一眼,然後轉向那道裂縫。她把銅令握在掌心,開始往下走。第一級,第二級,第三步——她踩到的岩石是穩固的,冇有鬆動。裂縫的壁麵比她想象中更粗糙,有些地方有天然的凸起,可以借力。她繼續往下走,尉遲淵冇有跟下來,玄衣也冇有。他們兩個站在裂縫邊緣,俯視著她一點一點冇入黑暗。
她走了大約二十級之後,頭頂的星光已經被裂縫的壁麵遮住了大半,隻剩下一條窄窄的銀線。她在那條銀線消失之前又抬頭看了一眼,看到尉遲淵仍然站在裂縫邊緣,冇有離開。她收回目光繼續往下走。風從底部湧上來,越來越冷,越來越沉。她把銅令握得更緊了一些,銅令在她掌心裡,從微涼慢慢變成溫熱,像被她的體溫捂活了。她不知道那是錯覺還是銅令本身在迴應什麼。她冇有停下來確認,繼續往下走。
又往下走了大約十幾級,她的腳探到了一片平整的地麵。
她的腳探到那片平整地麵的時候,銅令的溫度已經和她的掌心一樣熱了。
她在黑暗中停了一會兒,冇有動。腳下的地麵平整堅實,不是天然岩石的粗糙感,而是經過打磨或壓實的光滑——像是有人曾經在這道裂縫底部鋪過一層地麵。她蹲下來用手掌貼著地麵摸了一遍,指尖觸到的不是碎石或沙土,是人工修整過的石板。石板表麵有極淺的磨損痕跡,不是風化的那種,是被反覆踩過之後留下的光滑,像是一條被走了很多次的路麵。她用指腹順著那些痕跡的走向摸了一段,那些紋路不是雜亂的,方向統一,像是有人在同一段路麵上反覆來回走動,留下的印記。不是快步走過的痕跡,是踱步。來來回回,同一段距離,走了一遍又一遍。師祖曾在這段路麵上來回踱步。他在這裡停了三天——手劄裡寫了三天。來回走,來回想,來回衡量,然後他站起來,把第七卷手劄放進油布包裡,塞進牆角那道磚縫裡,轉身走出了這扇門,再也冇有回來過。
她在原地蹲了片刻,讓心跳從下攀時的高度慢慢降下來。裂縫底部的空氣不流動,安靜得像被抽空了所有聲音,隻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交替響著。銅令的暖意正緩慢地從她掌心往手臂裡滲透,像一小團不會擴散的火,停留在她握過的地方,溫熱的,持續的,不像金屬該有的溫度,卻讓人不想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