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窗外看了一會兒,冇有出聲,轉身走了。
那碗蓮子羹端到他案上時,溫度剛剛好。他喝了一口,微微一愣——不是尋常的甜膩,而是帶著一點桂花的清苦與回甘,是他喜歡的口味。
他從未告訴過她他喜歡什麼。
後來他發現,她似乎默默記住了很多關於他的事。他批公文到深夜,案上會多一盞安神茶;他受了風寒咳嗽,她親手熬了枇杷膏,用白瓷罐裝了放在他書房門口;他的衣裳破了——雖然這種事極少發生——她會在當夜就縫補好,針腳細密平整,比府裡最好的繡娘還要細緻。
她做這些事的時候,從不邀功,甚至刻意迴避讓他知道。彷彿她隻是在儘一個妻子的本分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
但裴衍之知道,本分與用心之間,隔著一條很細很細的線。
沈蘅華也在不知不覺中,開始留意到一些關於裴衍之的事。
比如他批公文時習慣微微蹙眉,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,大概是常年思考留下的。比如他其實很怕熱,夏天時會在書房裡偷偷把外袍解開,被長安提醒後纔不情不願地係回去。比如他不愛吃甜食,但府裡廚子做的桂花糕他偶爾會吃兩塊——後來她發現,那是因為桂花糕裡加了山楂碎,酸甜口,不算太甜。
還比如,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,隻是不擅長表達。
有一日她染了風寒,病得昏昏沉沉,恍惚間覺得有人在給她掖被角。那隻手乾燥溫暖,帶著熟悉的鬆香氣息。她半夢半醒間抓住了那隻手,含糊地喊了一聲“陸衡哥哥”。
那隻手僵住了。
片刻後,手的主人輕輕抽出手指,替她攏了攏散亂的鬢髮,低聲說:“我在。”
不是“我是裴衍之”,不是“你認錯人了”,隻是簡簡單單兩個字——我在。
沈蘅華第二天醒來時,床頭放著一碗溫熱的薑棗茶,旁邊壓著一張字條,上麵是裴衍之清雋的字跡:“已告假,今日不必去給母親請安,好生歇著。”
她把字條看了很久,然後摺好,收進了枕下的匣子裡——和陸衡的白玉蟬放在了一起。
臘月裡,京城下了第一場雪。
裴衍之這日回來得早,進了垂花門,遠遠看見沈蘅華蹲在廊下,手裡拿著根樹枝,正在雪地上畫什麼。她披著一件銀狐鬥篷,兜帽上落滿了雪,鼻尖凍得紅紅的,專注得像個小孩子。
他放輕腳步走近,低頭一看——
雪地上畫了一隻胖乎乎的畫眉鳥,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:嘰嘰。
裴衍之冇忍住,輕笑出聲。
沈蘅華猛地回頭,看見是他,臉上浮起一層薄紅,慌忙用袖子去掃那幅畫:“你、你怎麼走路冇聲音的?”
“是你畫得太認真了。”他蹲下身,從她手裡拿過樹枝,在“嘰嘰”旁邊添了幾個字——
“嘰嘰,啾啾。”
沈蘅華看著那四個字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真正地笑。不是禮節性的抿唇,不是應酬時的淺笑,而是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亮,嘴角彎起來的弧度像新月。
她笑起來的時候,左邊臉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。
裴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天晚上,他冇有去書房。
他們坐在窗邊下棋,窗外是簌簌的落雪聲,屋內炭火通紅,煮著一壺老君眉。沈蘅華的棋藝不算精,但勝在心思細膩,常常能佈下精巧的小陷阱。裴衍之看破了也不拆穿,故意踩進去,讓她贏。
連贏三局之後,沈蘅華終於反應過來:“你讓我?”
“冇有。”裴衍之麵不改色。
“你方纔那步棋,明明可以走天元封死我的路,你卻偏去走了邊角。”
“我……看錯了。”
“裴衍之,你在刑部審案的時候也這麼‘看錯’嗎?”
他被噎了一下,難得露出一點窘迫的神色。沈蘅華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耳尖——那個位置,和陸衡當年紅的位置一模一樣——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不是心動,而是愧疚。
她嫁給裴衍之四個月了,這四個月裡,她對他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如和陸衡一天說得多。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裡,把他當成一個搭夥過日子的人,從未想過——他也是個人,也有心。
“裴衍之,”她忽然開口,“你為什麼要娶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