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
次日,崔令儀到了彆院。
她半跪在榻前,用溫熱的帕子,一點一點擦拭著母親枯瘦的手。
崔鄭氏靠在軟枕上,眼神依舊有些渙散,但不再像最初那樣充滿攻擊性的恐懼和尖叫。
她多數時候是安靜的,隻是呆呆望著窗外一株開得正好的玉蘭,偶爾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。
“娘,今日陽光好,我推您去院子裡看看新開的芍藥,怎麼樣?”崔令儀聲音放得輕緩,像哄著孩童。
崔鄭氏眼珠緩緩轉動,落在女兒臉上,定定看了許久。
然後忽然伸出手,指尖顫巍巍地碰了碰崔令儀的臉頰,含糊道:“儀......儀兒......疼......”
崔令儀眼眶一熱,握住母親的手,貼在臉側:“不疼了,娘。儀兒在這兒,以後都不疼了。”
她知道母親說的疼,不僅僅是身體被囚禁折磨的痛苦,更是女兒被奪的絕望。
這幾個月,她用儘畢生所學,結合太醫的方子,更以無比的耐心和陪伴,一點點撫平母親精神上的創傷。
母親從最初的抗拒、瘋癲、認不出她,到如今能偶爾認得人,說出零星字句,已是天大的進展。
春遲輕手輕腳進來,低聲道:“小姐,沈家主來了,說上次您托他找的幾味安神定誌的藥材,他尋到了些,順路送來。還有......莊子上送了些新摘的枇杷,很清甜,他帶了些給老夫人嚐鮮。”
崔令儀點點頭:“請沈家主在前廳稍坐,我隨後便來。”
她替母親掖好薄被,柔聲道:“娘,您先歇會兒,我去去就回。”
前廳裡,沈昱並未坐著,而是負手欣賞著壁上掛著一幅淡墨山水。
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身,目光溫煦:“崔大夫,冇打擾您吧?”
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直裰,更顯儒雅。
“沈家主客氣了,請坐。”崔令儀示意春遲上茶,“勞煩你又記掛著。”
“舉手之勞。”沈昱笑笑,將幾個油紙包並一籃金黃的枇杷放在桌上。
“這幾味藥材品相還不錯,尤其是這硃砂,色澤純正,想必是可以用的。”
“枇杷正當季,潤肺生津,老夫人或可嚐個新鮮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關切地掠過她略顯疲憊的眉眼,“大夫近日氣色似乎有些倦怠,可是照料老夫人太過辛勞?切莫熬壞了自己。”
崔令儀心中微暖。
自母親接來,她確實耗費了大量心神,夜間也常驚醒檢視。
“無妨,母親最近好了很多,我也心安。”
她笑容雖淡,卻褪去了些許平日裡的清冷疏離,“倒是沈家主,商行事務繁忙,還總為這些瑣事費心。”
“能幫上忙,就不算瑣事。”
沈昱看著她,語氣溫和而堅定,“何況,崔大夫妙手仁心,救治我祖母,於沈家已經是莫大恩情了。這些微末小事,何足掛齒。”
兩人又說了會兒藥材和近日天氣,沈昱狀似無意地提起。
“過兩日,城南靈泉寺有廟會,頗為熱鬨,寺後山景清幽,泉水烹茶極佳。”
“崔大夫可以或許可以帶老夫人出去散散心,或許於病情有益呢。”
“沈某可安排妥當車馬,確保清淨。”
崔令儀確實想過帶母親出去走走,又怕人多驚擾。
靈泉寺不算最熱鬨的大寺,沈昱的安排顯然考慮周全。
她略一沉吟,迎上沈昱清澈坦然的目光,點了點頭:“好......那便有勞沈家主費心安排。母親許久不出門,看看山色或許也能開解些鬱氣。”
沈昱眼中漾開真切的笑意:“大夫放心。”
城南靈泉寺廟會那天,崔鄭氏坐在特製的肩輿上,蓋著薄毯,好奇地看著四周。
崔令儀步行在一旁,不時輕聲解說。
沈昱保持了一段禮貌的距離,偶爾在前方檢視路況,或是指點一下景緻。
在一處清泉旁的涼亭歇腳時,春遲取出帶來的茶具和點心。
泉水清冽,茶葉是沈昱帶來的明前龍井,沖泡後清香撲鼻。
崔令儀倒了一杯,先試了試溫度,才小心遞到母親唇邊。
崔鄭氏喝了一小口,忽然伸手去搶杯子。
“甜......香......“
崔令儀心中一酸,更是欣喜,忙又餵了她幾口。
春遲在一旁看得眼圈發紅。
沈昱靜靜看著這一幕,目光柔和。
待崔令儀安頓好母親,他才遞過一杯茶:“你也歇歇,喝口茶。”
山風拂過,兩人一時無話,卻也不覺尷尬,隻覺此刻寧靜難得。
“老夫人今日氣色很好。”沈昱輕聲道,“可見大夫的苦心冇有白費。”
“多虧沈家主幫忙尋的那些藥材。”崔令儀真心道謝,望著母親側臉,“我隻盼著她能慢慢好起來,餘生平安喜樂。”
“一定會的。有大夫這樣儘心竭力的女兒,老夫人福氣在後頭。“
他的目光溫暖而堅定,彷彿帶著某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崔令儀垂下眼簾,抿了口茶。
下山時,天色已近黃昏。
沈昱自然而然地接過春遲手中的東西,走在崔令儀身側略後半步的位置。
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長,偶爾交錯。
“這雖不及京城繁華,但民風淳樸,四季景緻各異。”
沈昱望著遠處炊煙裊裊的村落,緩聲道,“若大夫不嫌棄,日後沈某可以帶著大夫和老夫人去看看春日桃林,夏日荷塘,秋日楓嶺。”
這話說得含蓄。
崔令儀腳步微頓,側頭看了他一眼。
暮色中,沈昱的側臉線條溫潤,眼神誠摯。
她心中微微一動:“沈家主盛情,待母親再好些,或許......可以。”
沈昱眼中光芒微亮,嘴角笑意加深:“好,沈某靜候。”
“隻是還有一事,往後,我能喊你令儀嗎?”
崔令儀一愣,隨即笑了,她點點頭,頰邊一片紅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