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午後陽光透過細竹簾,在青磚地上灑下斑駁光影。
崔令儀將一批新收的茯苓取了出來,按品相分揀。
春遲泡了茶放在一旁,拿起紙筆幫著記錄。
前堂隱約傳來掌櫃客氣的聲音:“沈家主您裡邊請,崔大夫正在後頭驗看藥材。”
簾櫳輕響,一身雨過天青色常服的沈昱走了進來,手裡提著食盒。
崔令儀和沈昱相識是個意外。
當時她正在後堂檢視一批新到的藥材成色,聽見前堂喧嘩出去瞧才知道是沈家的車隊有人腹痛。
因著沈家是江南頗有聲望的商賈世家,以誠信樂善著稱,她略一沉吟便將他們請進來治傷。
治好後那人連連道謝,崔令儀道了句醫者本分便不再多言。
本以為隻是個小插曲,冇想到幾日後,藥鋪掌櫃卻帶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。
沈家年輕的家主,沈昱。
他身姿挺拔,容貌俊朗,眼睛沉靜明澈,透著商海沉浮磨鍊出的通透與穩重,卻無半分市儈之氣。
他親自前來,一是代為致謝,二是為家中一位常年患嗽疾的老祖母請診。
崔令儀本不欲過多與外男接觸,但聽聞是老人家久病,醫者仁心,便答應隔日上門。
沈昱的安排極為周到,派來的馬車樸素寬敞,接送仆婦也都規矩本分。
崔令儀仔細診察,開了溫和固本的法子,又細細寫了藥膳方子。
期間沈昱一直安靜陪在一旁,觀察細緻,吩咐下人記錄時條理分明。
待崔令儀忙完,他才親自奉上清茶,溫言誇讚一番。
此後,因老夫人病情確有起色,沈昱又依禮數請崔令儀複診過兩次。
這樣一來二去,雖然接觸不多,但每次都能感受到對方的周到與尊重。
他偶爾也會請教一些養生之道或藥材鑒彆的常識,態度謙遜好學,且一點就通。
沈昱語氣溫和的開口,打斷了崔令儀的回憶,“崔大夫,冒昧打擾。”
“祖母這幾日咳喘平複許多,昨夜安睡到天明。老人家心中感激,親手做了些特色的桂花定勝糕,囑咐我送來給大夫嚐嚐。”
崔令儀淨了手,接過食盒,糕點小巧精緻,散發著淡淡的桂花甜香。
“老夫人太客氣了。”
她聲音清潤平和,指了指旁邊的竹椅,“沈家主請坐。”
沈昱從容落座,目光掃過桌上分門彆類的藥材:“崔大夫驗藥仔細,勝過許多老藥工。”
“上次您提過茯苓以雲貴深山所出為佳,我恰好有批藥材要從那邊過來,已經囑咐了他們留意收集些品質好的帶回來,請一定不要推脫。”
“那就先謝過沈家主了。”崔令儀笑道,將一碟糕點推向沈昱,“沈家主也嚐嚐。”
兩人便就著清茶,說起藥材節氣。
前堂傳來些許嘈雜,夾雜著婦人焦灼的哭聲。
春遲快步進來:“小姐,是西街豆腐坊的劉大娘,她家小孫子高熱兩日不退,灌了藥也不見汗,眼見要驚厥了!”
崔令儀立刻起身,對沈昱道了句失陪疾步走向前堂隔出的診室。
沈昱起身,立在廊下等候,他對春遲溫言:“若有需要幫忙之處,儘管開口。”
診室內,孩子小臉燒得通紅,四肢抽搐。
崔令儀快速診脈,又仔細問了發病經過和用過何藥,便手法穩準的施針。
不過片刻,孩子抽搐便停止了,發出細微哭聲。
她寫了新的方子,待孩子情況穩住,劉大娘千恩萬謝地抱著孫子便去抓藥了。
崔令儀回到後堂,額角已滲出細汗。
沈昱遞過一杯溫茶,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:“今日才知道何為仁心妙手,崔大夫臨危不亂,真是令沈某欽佩。”
崔令儀接過茶盞,微微搖頭:“醫者本分罷了。倒是讓你久等了。”
“怎麼會?能親眼看見這一幕亦是沈某的榮幸。”他笑著。
夕陽西斜時,沈昱方纔告辭。
春遲一邊收拾茶具,一邊忍不住小聲說:“小姐,這位沈家主......人是真好。說話做事,處處妥帖,又不會讓人覺得不自在。跟咱們在京城見的那些人,大不一樣。”
崔令儀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,院角的玉蘭樹亭亭如蓋。
她輕輕嗯了一聲,冇有多言,眼底卻有一絲連自己也未察覺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