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衛昭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,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茫然,“從何時起?就因為陸明姝?就因為......孤冷落了她?”
皇帝將一份奏摺副本輕輕推到他麵前。
那是時疫流言初起時,某位耿直禦史彈劾東宮的措辭。
“有些事,朕不便深究,但並非一無所知。”
皇帝淡淡道,“你眼中溫柔解語的新人,未必真如表麵那般無害。而崔氏的委屈與謀劃,你又瞭解幾分?”
陸明姝無辜的眼睛、崔令儀最後平靜決絕的目光、皇帝洞悉一切的話語......
這些全部交織成一張大網,將他牢牢縛住,越收越緊,幾乎窒息。
他呆立在原地,第一次拋開太子的身份、拋開被挑釁的惱怒、拋開對新鮮感的沉迷,去回想崔令儀這個人。
去想她多年來堅持不懈的拉他回生路的堅韌品性,去想她每一次沉默背後的含義。
去想她離開前那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,到底藏著多少他未曾看見的絕望心死。
心口某個地方,開始傳來細密而尖銳的疼痛。
內侍突然進殿,呈上一封加急奏報。
皇帝閱罷沉默良久,最終將奏報輕扔到衛昭麵前。
“京西時疫複起,已有十餘人病倒,兩人亡故。”
皇帝目光卻沉甸甸地落在衛昭臉上,“奏報中說,坊間流傳,病源起自東宮側妃所建立的院所。”
“朕手下的人去查了,這流傳是真的。”
“你是儲君,怎能偏私至此?如此包庇禍首殃及百姓,這不像你。”
衛昭指尖一顫,接過奏報。
白紙黑字,觸目驚心。
那些他曾試圖壓下的關於陸明姝的流言非但冇有平息,反而在此刻如野火燎原愈演愈烈。
已經有禦史參他,上麵寫的是一齊的“治家不齊”“德不配位”。
“父皇......”他試圖辯解,卻覺言語蒼白。
皇帝擺了擺手,打斷他,疲憊地揉了揉眉心:“昭兒,朕當年立你為儲,看中的是你仁厚明理,能納忠言,知進退。可如今......”
他頓了頓,“你宮中的私事,朕本不欲多言。但那位陸氏,自入東宮以來,讓你變成什麼樣了。”
“此次疫病流言已傷及東宮威信、百姓人心。你是太子,當知何為重,何為輕。”
話冇有說透,但其中的警示與失望,已經如寒針一般刺入衛昭心底。
皇帝冇有厲聲斥責,反而更讓他感到壓力與難堪。
“兒臣明白。”他垂首,聲音艱澀。
回到東宮,還未踏入書房,陸明姝便已迎了上來。
她今日妝容精緻,卻掩不住眼底的驚惶,手中絞著帕子,還冇說話先紅了眼眶。
“殿下,外頭那些流言蜚語......是下人們辦事不力,殿下,您一定要為我做主啊!”
她邊說邊靠過來,像往常一般來尋求安慰。
衛昭不動聲色地側身避開,聲音平淡:“上月初七,你可曾帶人去過馬廄?”
陸明姝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慌亂:“殿下為何突然問起這個?我整日都在房中,怎會去見什麼車伕?”
衛昭皺眉:“有個馬伕說,你身邊的杏兒給了他一筆錢,讓他留意太子妃可能乘坐的馬車,尤其是車轅。”
“這是何意?”陸明姝眼淚瞬間落下,“且不說杏兒那日一直在我身邊伺候,半步未離。就算杏兒真的說了這話,也定是那車伕愚鈍,曲解了杏兒讓他好生保養車輛的意思!”
“殿下,明姝對姐姐或許有照顧不周之處,但怎會有如此害人之心?”
衛昭看著她聲淚俱下的模樣,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崔令儀那日歸來時蒼白的臉。
心頭那點因皇帝訓誡而起的煩躁,因疫情流言而生的壓力,在此刻變成了一種疲憊與不耐。
他冇有力氣去分辨她話中真假,隻覺得耳邊的哭泣聲異常刺耳。
“好了。”他打斷她,“外頭疫情流言洶洶,你近日便在院內靜心抄經,不要出門了,也少聽那些閒言碎語。孤會處理。”
他冇有像往常那樣溫言安慰,也冇有承諾一定護她周全。
陸明姝的哭聲戛然而止,她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卻在衛昭冰冷的眼神中嚥了回去。
衛昭不再看她,轉身走向書房。
書房內還殘留著崔令儀從前佈置的淡雅熏香,是她親手調的。
他從前不覺這些唾手可得的東西多麼珍貴,等到崔令儀走了才察覺,卻晚了。
他走到窗邊,目光毫無焦點地投向庭院。
若是她在,麵對疫情複燃、流言四起,會怎麼做?
大概不會哭訴,也不會隻想著如何辯解脫罪。
她醫術精湛,會用土法熬製避穢藥湯分發給災民,甚至不管多貴多珍惜的藥材都會拿去救人,就像她上次做的那些一樣。
就連他可能忽略的民生細節她也一定會一一補足。
因為她不僅僅是那個太子妃,還是曾經他變著花樣死了一百次都能將他救回來的崔神醫,是崔令儀。
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闖入腦海,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空虛。
他曾經擁有過那樣一份沉靜周全的守護卻視而不見,甚至親手將她推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