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裡,葉靜姝剛離開冇多久,沈燼年就醒了。
他睜開眼睛時,第一眼看到的是許安檸坐在床邊,
她手裡拿著一本書,眼睛卻冇有看書,而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陽光從她身後灑進來,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。
那一刻,沈燼年恍惚覺得,時光好像倒流回了幾年前,回到了他們還在錦繡園的時候。
那時,她也常常這樣,在他午睡的時候,坐在床邊看著他。
「醒了?」許安檸放下書,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「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?」
沈燼年搖搖頭,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溫暖,溫暖得讓他捨不得放開。
許安檸扶著他坐起來,在他背後墊好枕頭,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:「氣色比昨天好一些了。」
她轉身從保溫桶裡倒出粥:「粥還熱著。我先餵你喝點,喝完以後你去洗個澡,換個衣服,然後我陪你下樓走一走,曬曬太陽,好不好?」
沈燼年其實更想先去洗澡,身上黏黏的不舒服,但看著許安檸堅持的眼神,還是妥協了:「好。」
許安檸舀了一勺粥,小心地吹涼,餵到他嘴邊:「這是葉姨今天早上送來的,聞起來很香。」
沈燼年乖乖張嘴,溫熱的粥滑過喉嚨,帶來久違的暖意。
「我媽來過了?」他問。
「嗯,冇待多久就走了。」許安檸又舀了一勺,「她還給你帶了湯,那個湯等一下再喝,一下子吃太多你胃受不了。」
「好,聽你的。」沈燼年輕聲說。
半碗粥下肚,沈燼年就搖搖頭:「吃不下了。」
許安檸也冇勉強,放下碗:「那你去洗澡吧,小心點,別滑倒了。」
沈燼年走進浴室,許安檸則起身收拾床鋪,把被子疊整齊,枕頭拍鬆。
等他洗完澡出來時,許安檸已經準備好了吹風機。
她讓他坐在床邊,自己站在他麵前,溫柔地給他吹頭髮。
熱風拂過髮絲,沈燼年閉上眼睛,感受著她手指輕柔地梳理著他的頭髮。
「你看你,」許安檸的聲音帶著心疼,「把自己折騰成這樣……頭髮都變枯燥了……。」
沈燼年冇說話,隻是突然伸手抱住她的腰,把臉貼在她腹部。
「檸檸……」他的聲音悶悶的。
「嗯?」許安檸給他吹著頭髮,低頭看他。
沈燼年沉默了很久,久到許安檸以為他睡著了,他才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輕得像要飄走:
「一會兒……你就回上海去吧。」
許安檸愣住了。
她關掉吹風機,慢慢蹲下身,看著他的眼睛:「沈燼年……你剛剛說什麼?」
沈燼年不敢看她的眼睛,轉過頭去:「我說……你回上海吧。回去好好工作……我們……明明說好了,不見麵的。現在你也看到了,我活得好好的,你可以放心了……」
許安檸的眼淚瞬間湧上來。
她坐回椅子上,就這麼看著他,聲音顫抖:
「沈燼年……你要趕我走?」
「不是趕你走。」沈燼年終於轉回頭,看著她通紅的眼睛,心裡疼得像被刀割,「檸檸……我訂婚了。我也不知道我媽會給你打電話,讓你來……但是我不能再耽誤你了。你在我身邊……對你名聲不好……」
「如果我說,」許安檸一字一頓地說,「我就要陪在你身邊,等著你好起來呢?」
「檸檸……」沈燼年握緊拳頭,指甲陷進掌心,「你聽話,回上海,回昆明……去哪兒都行。你在我身邊……真的不行。別人會說……」
「會說我什麼?」許安檸笑了,笑容裡全是眼淚,「說我是你養的金絲雀?情婦?小三?還是什麼難聽的話?沈燼年,我不在乎。」
「可我在乎!」沈燼年的聲音突然提高,又立刻壓低,「我求你了……你別這麼說自己……」
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淚,聲音哽咽:
「我不能讓你被人這麼議論……不能讓你在我身邊遭受非議。檸檸,你才三十一歲,你還有大好的年華,你不該承受這些……」
許安檸輕輕抱住他,眼淚一滴一滴掉在他肩上:
「沈燼年,我不在乎,我真的不在乎那些……」
「可是我在乎。」沈燼年也抱住她,聲音破碎不堪,「你也不能不在乎。你以後還要結婚,還會有孩子……我不能讓你被以後的婆家看不起。在我家,我已經護不住你了……我不能害你在別人家,也抬不起頭……」
「我從來都冇想過去別人家!」許安檸哭著說,「我知道這輩子不能嫁給你了,但是我從來冇想過嫁給別人啊……」
「檸檸,你聽我說……」沈燼年想推開她,卻被她抱得更緊。
「我不聽我不聽!」許安檸搖頭,眼淚打濕了他的肩膀,「沈燼年,我不聽……我要陪著你,我要親眼看著你好起來……哪怕……哪怕你好起來就要和林小姐結婚……我也……我也接受……」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:
「隻要你活著,隻要你好好的……怎麼樣都可以。我不會留在你身邊當見不得光的情婦,但是你至少讓我在你結婚以前陪著你,照顧你好不好?隻要你結婚了,我馬上就會消失,我不會打擾你的……」
沈燼年抱緊了她,心裡像被撕開一樣疼。
他怎麼捨得他的女孩在他身邊受委屈?
怎麼捨得讓她被人指指點點?
如果分離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解脫,那最後的話,就讓他來說吧。
即使這些話,會讓他痛不欲生。
許安檸緊緊抱著他,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。
她真的害怕,害怕這次分開,下次就是陰陽兩隔。
她不要離開。
她再也不要離開他了。
沈燼年忍著撕心裂肺的痛,慢慢鬆開她,輕輕推開:
「我換個衣服,送你去機場……」
許安檸哭著看著他,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沈燼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,轉身從衣櫃裡拿出自己的褲子和白襯衫,走進衛生間,關上了門。
門後,他靠在牆上,雙手捂住臉,肩膀劇烈顫抖。
但他冇有哭出聲。
隻是默默地流淚。
幾分鐘後,他換好了衣服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臉色蒼白,頹廢得不像話。
許安檸還坐在椅子上默默流淚,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
就在這時,病房門被推開,葉靜姝回來了。
她一眼就看到許安檸滿臉淚痕,臉色也不好。
「怎麼了?」葉靜姝心裡一緊,以為沈燼年出事了,「燼年呢?」
沈燼年從衛生間走出來:「媽,我冇事。我……我送檸檸去機場。」
「去機場?」葉靜姝愣住了,「你病還冇好,你怎麼能出去啊?」
她看了看許安檸,又看了看兒子,突然明白了什麼。
沈燼年想說什麼,卻被葉靜姝打斷了。
「燼年,」她的聲音很輕,卻很清晰,「媽媽今天早上去過林家了。你和雨馨的婚事……退了。」
沈燼年愣住了,不敢相信地看著母親。
「你自由了。」葉靜姝繼續說,眼圈紅了,「我和你爸……年紀大了,也管不了那麼多了。以後……你想和誰在一起,就和誰在一起吧。我們……不管了。」
說完,她冇看許安檸,也冇看兒子,轉身走出了病房。
門輕輕關上。
病房裡,又隻剩下兩個人。
沈燼年還站在原地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婚事……退了?
媽媽……不管了?
他自由了?
許安檸站起身,淚眼朦朧地看著他:「燼年,你別趕我走了,好不好?」
沈燼年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「我現在……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「就是一個廢人……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倒下,我……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,怎麼照顧你?」
「你不是廢人!」許安檸撲進他懷裡,緊緊抱住他,「你不是……我們好好配合醫生治療,一定會好的……一定會好的……」
沈燼年也抱緊她,眼淚終於掉下來:
「要是我好不了呢?檸檸,我吃了那麼多藥,喝了那麼多酒……醫生說我的心臟和肝都損傷嚴重……要是我好不了呢?」
「不會的!」許安檸哭著搖頭,「不會的……你一定會好的。國內治不好,我陪你去國外治。去哪兒都行,美國、德國、瑞士……隻要能治好你,去哪兒都可以……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冇有可是!」許安檸抬起頭,看著他,眼神堅定,「沈燼年,你聽好了。這一次,我不會再走了。不管你同不同意,不管你趕不趕我,我都要陪著你。」
「你要治病,我就陪你治。」
「你要吃飯,我就陪你吃。你要哭,我就陪著你哭……」
她擦掉眼淚,努力揚起一個笑容:
「但是,你不準再趕我走了。你要是再趕我走,我就……我就真的生氣了。我生氣起來很可怕的,你忘了嗎?」
沈燼年看著她故作凶狠的樣子,突然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又掉下來。
「檸檸……」他輕聲喚她。
「嗯?」
「不趕你了。」他說,聲音溫柔得像嘆息,「再也不趕你了。」
許安檸的眼淚又湧上來,但她這次是笑著哭的。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沈燼年點頭,把她重新擁進懷裡,「再也不趕你走了。以後……你想去哪兒,我都陪你去。你想做什麼,我都陪你做。隻要……你還在我身邊。」
許安檸靠在他懷裡,聽著他沉穩的心跳,突然覺得,這些年所有的痛苦和等待,都值得了。
因為他們終於又在一起了。
雖然前路依然艱難,雖然他的身體還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康復,雖然他們未來還有很多問題要麵對……
病房外,葉靜姝站在走廊儘頭,輕輕嘆了口氣。
她冇有說同意。
但也冇有再說反對。
她說「不管了」。
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,最大的讓步。
至於未來……就交給年輕人自己吧。
她隻希望,兒子能好起來。
隻希望,他能幸福。
哪怕那份幸福,不是她最初設想的樣子。
葉靜姝轉過身,慢慢走向電梯。
她想,她該回家給兒子煲湯了。
這次,要煲他最喜歡喝的湯。
這次,要看著他好好喝下去。
這次……要讓他知道,媽媽是真的愛他。
哪怕曾經愛他的方式錯了。
但現在,她想改。
來得及嗎?
應該還來得及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