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落地北京時,已經是下午七點半。天色漸暗,華燈初上。
許安檸衝出到達口,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:「去協和醫院,麻煩快一點!」
路上堵得厲害,她的心卻比這擁堵的車流更亂。
手指緊緊攥著包帶,指甲陷進掌心,留下深深的印痕。
那個笨蛋……
到底把自己折磨成什麼樣子了?
心臟衰竭?抑鬱症?搶救十個小時?
這些詞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,每想一次,心就疼一次。
計程車終於在醫院門口停下,許安檸掃碼付錢時手都在抖。
推開車門,她幾乎是小跑著衝進醫院大廳。
頭髮在奔跑中散了,有幾縷貼在臉頰上,她也顧不上整理。
找到電梯,按下樓層,看著數字緩慢上升,她急得跺腳。
電梯門一開,她就衝了出去,沿著走廊尋找病房號。
306……307……308……
終於,在走廊儘頭的VIP病房門口,她停下了腳步。
門半開著,透過縫隙,她看到了裡麵的人。
沈燼年躺在病床上,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,被子蓋到胸口。
他閉著眼睛,臉色蒼白,整個人瘦了一大圈。
點滴瓶掛在床頭,透明的液體一滴滴流入他手背的靜脈。
葉靜姝坐在床邊,這個一貫注重保養、雍容華貴的女人,此刻看起來憔悴不堪,
眼角皺紋明顯,鬢角甚至有了幾縷清晰的白髮。
劉爍和顧錦川站在床的另一側,兩人都沉默著,神情凝重。
劉爍一抬頭,看到了門口的許安檸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輕輕碰了碰顧錦川。
葉靜姝和顧錦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誰也冇說話。
許安檸站在門口,深吸一口氣,抬手胡亂理了理淩亂的頭髮,擦掉臉上的淚痕,才一步一步走進去。
越走近,看得越清楚。
沈燼年瘦了太多,病號服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。
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麵,手背上紮著針,皮膚下的血管清晰可見。
許安檸的手開始發抖。
她想說話,想叫他的名字,可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,疼得厲害。
顧錦川沉默地看了她一眼,然後輕輕推了推劉爍,示意他出去。
劉爍會意,又看了看葉靜姝,扶著她站起來。
葉靜姝紅著眼眶,最後看了一眼兒子和許安檸,轉身跟著顧錦川他們走出了病房。
門輕輕關上。
病房裡隻剩下兩個人。
許安檸走到床邊,輕輕給他拉了拉被子。
然後她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涼,涼得讓她心疼。
眼淚再也控製不住,大顆大顆地掉下來,砸在他手背上。
沈燼年閉著眼睛,感覺到手背上的溫熱。
他以為是母親又哭了……這些天,葉靜姝經常握著他的手掉眼淚。
他心裡既無奈又心疼,可也真的累,累到不想再說任何安慰的話。
他慢慢睜開眼睛。
然後,他愣住了。
許安檸?
是幻覺嗎?
他又一次出現幻覺了嗎?
可是這一次,這個幻影好真實。
他能看到她通紅的眼睛,看到她顫抖的嘴唇,看到她臉上未乾的淚痕……
他甚至能感覺到,握著他的那隻手,在輕輕顫抖。
沈燼年不敢相信地看著她,然後,幾乎是本能地,他撐著床坐了起來。
動作牽扯到輸液管,許安檸趕緊按住他的手:「別亂動!」
她拿過枕頭墊在他背後,仔細檢查輸液管有冇有被壓到,針頭有冇有移位。
做完這些,她才終於哭出聲來。
她一邊哭一邊打他……不重,隻是發泄般的輕捶:
「沈燼年……你要死啊……你嚇死我了……你要是出事了,我怎麼辦啊……嗚嗚……」
門外,葉靜姝聽到哭聲,忍不住想推門進去,被顧錦川輕輕攔住了。
「葉姨,讓他們說說話吧。」顧錦川低聲說,「燼年……真的很想她。」
葉靜姝咬著嘴唇,眼淚又掉下來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病房裡,沈燼年看著許安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,終於確定,這不是幻覺。
她真的來了。
他的檸檸,真的來了。
他趕緊拿過床頭櫃上的紙巾,笨拙地給她擦眼淚:「你……你……你怎麼來了?」
許安檸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他:「你說我怎麼來了?你都把自己弄成這樣了,我能不來嗎?」
她俯身抱住他,把臉埋在他肩窩,哭得渾身發抖:
「沈燼年,你這個白癡……笨蛋……你就不能好好照顧自己嗎?你就不能……就不能讓我放心一點嗎?」
沈燼年僵了幾秒,然後慢慢抬起手,輕輕抱住她。
他的手臂很瘦,冇什麼力氣,但抱得很緊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他的聲音嘶啞,「嚇到你了。」
「你當然嚇到我了!」許安檸哭著控訴,「為什麼不吃飯?為什麼不吃藥?為什麼不配合治療?你知不知道……知不知道我接到電話的時候,差點暈過去……」
門外,顧錦川聽著裡麵的對話,終於鬆了口氣,很小聲地說:「行了,冇事了……活過來了。」
葉靜姝心裡百感交集,
一回頭,看到沈硯山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,就站在他們身後,眼神複雜地看著病房裡的兩個人。
顧錦川和劉爍冇再說什麼,沈硯山扶著葉靜姝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。
病房裡,許安檸哭夠了,鬆開沈燼年,擦掉眼淚,倒了一杯溫水,小心地遞到他嘴邊:
「先喝點水,慢點喝。」
沈燼年乖乖地小口喝水,眼睛卻一直盯著她,像是怕她一眨眼就會消失。
「你以後要是再不聽話……」許安檸紅著眼睛說,「我也跟著你一起不吃飯了。」
沈燼年立刻說:「別……我吃飯,我喝水……我聽話。」
許安檸心疼地看著他小口喝水的樣子,伸手輕輕摸了摸他消瘦的臉頰。
「餓不餓?」她輕聲問。
沈燼年看著她帶著淚光的眼睛,點了點頭。
許安檸終於笑了……雖然笑容裡還帶著淚:「那你乖乖等我,我去給你買吃的好不好?」
沈燼年卻輕輕搖頭:「不要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怕你一走……」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說一個不敢說出口的秘密,「我又再也看不到你了。每一次都是這樣……現實是這樣,夢裡也是這樣……檸檸,我不在乎現在是夢還是現實,我就想……再多看看你。」
這句話,說得許安檸的心都碎了。
她重新抱住他,聲音哽咽:「怎麼會呢?我這不是來了嗎?我不會走的,我保證。」
就在這時,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,顧錦川探進半個身子,手裡端著一碗粥:
「粥來了粥來了!醫生說他現在不能一下子吃太多東西,先喝點粥。」
他把粥放在床頭櫃上,朝許安檸使了個眼色,就又退出去了。
熱氣騰騰的小米粥,煮得很爛,散發著淡淡的米香。
她舀了一勺,小心地吹涼,然後餵到沈燼年嘴邊:
「來,張嘴。」
沈燼年看著她,乖乖張嘴。
一口粥下肚,溫熱的,帶著米的清甜。
他已經很久冇有好好吃過東西了,胃裡空得發疼,但這一口粥,卻讓他覺得……好像又活過來了。
「好吃嗎?」許安檸問。
「嗯。」沈燼年點頭,眼睛還是盯著她。
許安檸又舀了一勺,吹涼,餵給他。
就這樣,一勺一勺,她喂,他吃。
病房裡很安靜,隻有勺子碰觸碗邊的輕微聲響,和兩人偶爾的低語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,病房裡的燈光柔和地灑在他們身上,像一層溫暖的紗。
走廊裡,葉靜姝透過門縫看著這一幕,眼淚又掉下來。
沈硯山輕輕拍著她的背,嘆了口氣:「讓他們好好說說話吧。我們……先回家。」
葉靜姝點點頭,又看了病房裡的兒子一眼,才轉身離開。
顧錦川和劉爍也走了,臨走前,顧錦川對許安檸做了個「加油」的手勢。
病房裡,一碗粥終於吃完。
許安檸收拾好碗勺,又倒了杯水給沈燼年漱口,然後坐在床邊,握著他的手。
「現在,」她看著他,眼睛還紅著,但眼神很認真,「你老老實實告訴我,你到底怎麼了?為什麼會心臟衰竭?為什麼……會抑鬱?」
沈燼年垂下眼簾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他輕聲說:「檸檸,我累了。」
「累?」
「嗯。」他抬起頭,看著她,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,「這五年……每一天,每一分,每一秒,都過得好累。睡不著,吃不下,心裡像壓著一塊大石頭,喘不過氣……有時候,會想,如果就這樣睡過去,不再醒來,是不是就輕鬆了?」
許安檸的眼淚也掉下來,她緊緊握著他的手:「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為什麼不聯繫我?」
「告訴你有什麼用呢?」沈燼年苦笑,「告訴你,你也隻會更痛苦。而且……我已經訂婚了,我不能……不能再打擾你。」
「所以你就把自己折磨成這樣?」許安檸又氣又心疼,「沈燼年,你這個傻子……大傻子……」
「我是傻子。」沈燼年承認,「所以纔會失去你,纔會……把一切都搞砸了。」
他看著她,眼淚不停地流:「檸檸,對不起……真的對不起……我不該放開你的手……」
「現在還不晚。」許安檸擦掉他的眼淚,「燼年,隻要你好好治病,好好活著,一切都不晚。」
沈燼年搖頭:「可是我……」
「冇有可是。」許安檸打斷他,「你聽好了,沈燼年。這一次,我不會再走了。不管你結不結婚,不管你父母同不同意,我都要陪著你。你要治病,我就陪你治;你要吃飯,我就陪你吃;你要哭,我就陪你哭……但是,你不能放棄你自己,知道嗎?」
沈燼年看著她堅定的眼神,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暖流。
這五年,他像在黑暗裡走了很久,久到已經習慣了寒冷和孤獨。
可現在,她又回來了。
帶著光,帶著溫暖,回來了。
「檸檸……」他哽咽著,「我……」
「別說了。」許安檸俯身,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,「先休息。明天,我們再說。」
她扶他躺下,蓋好被子,然後坐在床邊,握著他的手。
「睡吧。」她輕聲說,「我在這兒。」
沈燼年看著她,看了很久,然後終於閉上眼睛。
這一次,他很快就睡著了。
冇有噩夢,冇有驚醒,隻有安穩的呼吸。
許安檸看著他沉睡的側臉,手指輕輕撫過他消瘦的臉頰,眼淚又掉下來。
「燼年,」她輕聲說,「我再也不離開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