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淑琴結束通話電話後,呆呆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怎麼也擦不完。
許建業正好從臥室出來,穿好了外套準備去自家店裡看看,見她這副模樣,心頭一緊,幾步走過去:「怎麼了?打個電話怎麼哭成這樣?是不是檸檸出什麼事了?她在電話裡怎麼說?」
「沒事……」鍾淑琴抽了張紙巾,用力擤了擤鼻子,聲音嗡嗡的,「已經生了,是個女兒。她說……她和孩子,都挺好的。」
「都挺好的你哭什麼?」許建業鬆了口氣,眉頭卻皺得更緊,在她對麵坐下,「當媽的,閨女生孩子是喜事,你該高興才對。」
「我是高興……可我心裡……」鍾淑琴說著,眼淚又湧了出來,她捂住臉,肩膀微微顫抖,「我就是覺得……我閨女……她肯定是受委屈了,她在電話裡一直哭,還不敢讓我聽出來……」
許建業沉默了。他是個話不多的男人,但心裡透亮。
女兒遠嫁北京,嫁的是高門大戶,他們做父母的,從一開始就懸著心。這兩年,女兒報喜不報憂,他們不是感覺不到。
「今天你別去店裡了,在家休息休息。」許建業站起身,拿起車鑰匙,「我去店裡交代一聲,順便問問最近有沒有新鮮的土雞和好藥材。一會回來我就訂明天最早去北京的機票,咱們多帶點補品過去,給閨女好好補補身子,也看看外孫子和外孫女。」
「不去了。」鍾淑琴抬起頭,眼睛紅腫,聲音卻異常清晰。 追書就上,超實用
「不去?」許建業轉身,疑惑地看著她,「不是說好了嗎?閨女生孩子這麼大的事,我們當爹媽的怎麼能不去?南南和北北出生那會兒,是情況特殊,我沒能趕上。這次……」
「閨女她……不希望我們去。」鍾淑琴打斷他,眼淚又掉下來,聲音哽咽,「她在電話裡,拚命攔著,說什麼都不讓我們去北京。她說我們身體不好,來回折騰累,說她出了月子就帶孩子回來看我們……可她那聲音,一聽就是在忍著哭……」
許建業手裡的車鑰匙「啪」一聲掉在了地上。他緩緩走回來,在鍾淑琴對麵的小板凳上坐下,腰背似乎一下子佝僂了些。
他看著妻子淚流滿麵的臉,喉結滾動了幾下,才啞著嗓子問:
「你……是不是知道什麼?檸檸她,到底出什麼事了?」
鍾淑琴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,深吸一口氣,才斷斷續續地說:
「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。建業,你還記得嗎?她剛結婚那會兒多黏我們啊,巴不得我們經常去北京陪她,每次打電話都撒嬌。可自從她懷了二胎以後……整個人都變了。電話打得少了,說話也總是小心翼翼的。我說了好幾次,想過去看看她,照顧她幾天,她都推三阻四的,不是說沈燼年忙,就是說家裡有保姆,不用我操心……」
她越說越傷心,眼淚又湧了出來:
「我自己的閨女,我能不瞭解嗎?她從小就懂事,報喜不報憂,可心思淺,藏不住事。她要是真過得好,怎麼會剛生完孩子就哭……,她連哭都不敢讓我聽出來,還要強撐著笑,說她沒事……建業,母女連心啊!她心裡有多苦,我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!」
「燼年那孩子,對檸檸是真心好,這我信。可是他那些家裡人……你是沒看見,南南和北北出生的時候,他媽眼裡隻有孫子,根本不在意我閨女的死活……」鍾淑琴的聲音抖得厲害,「我閨女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不敢跟咱們說,怕咱們擔心,所以才這麼躲著咱們,瞞著咱們……」
許建業坐在小板凳上,一動不動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他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,隻有夾在指間的香菸,裊裊升起的煙霧,模糊了他發紅的眼眶。
過了很久,久到那根煙燃到了盡頭,燙到了他的手指,他才猛地一抖,將菸蒂摁滅在旁邊的菸灰缸裡。
他抬起頭,眼眶通紅,下巴的肌肉因為用力咬著牙而微微抽動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「那我們更應該去,去給閨女撐腰」,可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閨女拚命攔著不讓去,就是不想讓他們看到她的狼狽,不想讓他們擔心。
他們去了,除了給閨女添亂,讓她更焦慮,又能做什麼?
質問沈家?他們拿什麼質問?
把閨女接回來?閨女願意嗎?她有丈夫,有了三個孩子,那裡已經是她的家了。
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心疼,像巨石一樣壓在許建業心頭。
他這輩子沒多大本事,就是個開火鍋店的,把閨女捧在手心裡養大,隻想她找個疼她愛她的人,平平安安過一輩子。可現在……
他猛地站起身,因為動作太急,小板凳被帶倒,發出「哐當」一聲響。
他也沒去扶,隻是背過身,走到陽台,推開窗戶,又點燃了一根煙。狠狠吸了幾口,才把那股衝到喉嚨的酸澀和怒意壓下去。
風吹進來,帶著夏末的燥熱,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冰涼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轉過身,聲音嘶啞,卻異常平靜地說:
「這是她自己選的路……嫁了人,生了孩子,有了自己的家。我們……」
他沒再說下去。有些話,說出來太殘忍。
閨女選了那條看似錦繡卻布滿荊棘的路,他們做父母的,除了在背後默默看著,祈禱她平安順遂,還能做什麼?
非要插手,或許隻會讓她更痛苦。
他掐滅第二根煙,走回客廳,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車鑰匙。
「走吧,」他對還坐在沙發上默默流淚的鐘淑琴說,聲音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,「去趟商場,再問問相熟的老中醫。多買點好的補品,阿膠、燕窩、紅參、土雞……都挑最好的,給她寄過去。月子裡,身體最要緊,得好好補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妻子,眼神裡是同樣的心疼和無奈:「這日子……終究還是得她自己過。咱們能做的,就是讓她知道,不管在外麵受了什麼委屈,昆明這個家,永遠是她隨時能回來的地方。她爹媽,永遠站她這邊。」
鍾淑琴用力點了點頭,擦乾了眼淚。兩人都沒再說話,沉默地換了衣服,拿著包一起出了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