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靜姝抱著小年糕,小嬰兒在她臂彎裡動了動,皺著小臉,發出細弱的哼唧聲。
葉靜姝低頭看著那張紅彤彤、皺巴巴的小臉,眼神複雜。這是她的親孫女,血脈相連。
抱了一會兒,她將孩子小心地交還給旁邊專業的育兒嫂,然後走到沈燼年身邊,壓低聲音說:「燼年,南南和北北還在療養院那邊呢,兩個孩子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,我怕你爺爺年紀大了,經不起他們折騰,我過去看著點,也陪老爺子說說話。」
沈燼年從許安檸臉上移開目光,看向母親,點了點頭:「好,辛苦媽了。」
葉靜姝猶豫了一下,又說:「對了,你爸剛來電話了,說紐約那邊的事情剛處理完,但還要順道去一趟瑞士,看看你外公外婆的情況。可能……要晚幾天才能回來。」
「嗯,沒事。」沈燼年的反應很平淡,目光又落回了許安檸蒼白的臉上。 解無聊,.超方便
葉靜姝看著他這副全副心神都係在妻子身上的模樣,心裡嘆了口氣,沒再說什麼,轉身離開了病房。
病房裡恢復了安靜。沈燼年重新坐下,指尖極輕地拂過許安檸微涼的臉頰,將她散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。
一個多小時後,許安檸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,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視線還有些模糊,適應了一會兒,才聚焦在床邊那張寫滿擔憂的俊臉上。
「檸檸,醒了?」沈燼年立刻俯身湊近,聲音放得極輕,「是不是麻藥過了,傷口開始疼了?要是疼就告訴我,我讓醫生來給你打止痛針。」
許安檸很慢地搖了搖頭,聲音虛弱,帶著剛醒的沙啞:「不疼……就是,沒力氣。」
這次術後感覺確實比上次好一些,疼痛在可忍受範圍內,更多的是身體被掏空般的疲憊和虛弱。
「不疼就好,不疼就好。」沈燼年鬆了一口氣,握緊了她的手,「要是有一點點不舒服,馬上告訴我,別忍著,知道嗎?」
許安檸點了點頭,目光在房間裡搜尋了一下,沒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,心裡一緊,手指用力,回握住沈燼年的手。
「怎麼了?」沈燼年察覺到她的動作,立刻問。
許安檸看著他,眼神清澈而堅持,儘管虛弱,卻一字一句,清晰地吐出幾個字:「做親子鑑定。」
沈燼年臉上的溫柔瞬間凝固,眉頭蹙起,語氣斬釘截鐵:「不做!檸檸,你說什麼傻話呢?小年糕就是我們的女兒,是我和你的寶貝,做什麼鑑定?」
「我知道你信我。」許安檸輕輕搖頭,眼中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,聲音更輕,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執拗,「可是你爸媽……還有爺爺那邊……燼年,我不能讓小年糕……被懷疑。她不能像我一樣……」
最後幾個字,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紮進沈燼年的心臟。
她不是不信他,她是不信他的家人,不信那些曾經的惡意和懷疑會輕易消散。
她要給女兒一個清清白白的出身,一個無可辯駁的證明,杜絕一切未來可能傷害到孩子的流言蜚語。
沈燼年胸口悶痛,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倔強的眼神,知道她在這件事上絕不會妥協。
他咬牙,深吸一口氣,試圖再次說服:「檸檸,沒必要,真的。有我在,沒人敢懷疑她!」
「你不做……」許安檸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,順著眼角滑落,滲入鬢邊的髮絲,「我就不安心……我會一直想……一直怕……」
看到她哭,沈燼年頓時慌了神,手忙腳亂地抽紙巾給她擦眼淚,聲音都急了:「別哭,檸檸,別哭!你現在剛生完孩子,不能哭,對眼睛不好,情緒也不能激動!好了好了,我答應你,做!我們做鑑定,行了吧?你別哭了!」
許安檸的眼淚卻流得更凶了,隻是看著他,不說話,但那眼神裡的堅持,沒有絲毫動搖。
沈燼年徹底敗下陣來。他看了一眼育兒嫂懷裡安靜睡著的小年糕,又看看哭得渾身發顫、虛弱卻異常執拗的許安檸,心如刀絞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隻剩下一片沉痛和無奈。
「好……」他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字,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,「做。現在就做。你別哭了,我馬上就去。」
許安檸這才止住眼淚,極輕地點了點頭,目光卻依舊追隨著他,彷彿要親眼看著他去做這件事。
沈燼年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、不甘和對家人深深的失望,先仔細地給她掖好被角,又調整了一下點滴的速度,然後對候在旁邊的護工低聲吩咐:「照顧好太太,我很快回來。」
說完,他站起身,走到育兒嫂麵前,伸出手,動作有些僵硬地,從她懷裡接過了那個小小的、溫暖的繈褓。
女兒在他臂彎裡動了動,似乎有些不適應,小嘴撇了撇,但沒醒。
沈燼年低頭,看著女兒稚嫩純淨的小臉,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、混合著心疼與憤怒的情緒。
他的寶貝女兒,才剛來到這個世界,就要因為上一輩的猜忌,被迫接受這種毫無尊嚴的證明。
但他別無選擇。他不能看著許安檸剛生產完就情緒崩潰。
他抱著女兒,對育兒嫂示意了一下,兩人一起走出了病房,朝著醫生辦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病房門輕輕關上。許安檸一直目送著他離開,直到門徹底合攏,才彷彿脫力般,緩緩閉上了眼睛,眼淚卻依舊無聲地流淌。
護工趕緊上前,用溫熱的毛巾小心地給她擦臉,又檢查了一下她腹部的傷口敷料,確認沒有因為剛才的情緒激動而滲血或移位,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就在這時,許安檸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。
護工連忙拿起來,看到螢幕上顯示著「媽媽」兩個字,趕緊遞到許安檸耳邊,幫她扶著手機。
許安檸吸了吸鼻子,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,才接起電話:「喂,媽……」
「檸檸啊!」電話那頭立刻傳來鍾淑琴焦急的聲音,「媽媽剛才給燼年打電話,他沒接,急死我了!怎麼樣了?生了嗎?是男孩還是女孩?你還好嗎?」
「生了,媽,是個女兒,很健康。」許安檸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帶上一點笑意,「燼年……他抱著孩子去找醫生問點新生兒護理的事,可能不方便接電話。」
「哦哦,找醫生啊……。」鍾淑琴鬆了口氣,但隨即又擔心地問,「閨女,你聲音怎麼有點不對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還是……孩子有什麼事?」
「沒有,媽,真的沒有。」許安檸趕緊否認,心裡卻因為母親的關心而更加酸楚,「就是……就是一些常規的檢查,燼年他不放心,非要親自去問清楚。你和爸別擔心。」
鍾淑琴這才放下心來,但緊接著又說:「閨女,你好好養著,什麼都別想。我和你爸明天就去北京看你!你生孩子這麼大的事,我們怎麼能不在身邊?」
「媽,真的不用!」許安檸一聽急了,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,又趕緊壓下去,「你和爸別來回折騰了,太累了。而且……我爸耳朵不是不舒服嗎?他坐不了飛機的。」
「我們可以坐高鐵去!高鐵穩當,不礙事!」鍾淑琴堅持道,「閨女,你都多久沒回家了?過年那會兒你懷著孕,身子重,沒回來,媽媽理解。後來我幾次說想去北京看你,你都說忙,沒時間……檸檸,你跟媽媽說實話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在那邊,出了什麼事?受委屈了?」
母親敏銳的直覺和毫不掩飾的關切,像一把鑰匙,瞬間開啟了許安檸強行築起的心防。
聽到那句「受委屈了」,她鼻子一酸,眼淚再次決堤,洶湧而出。
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,可壓抑的抽泣聲還是通過話筒傳了過去。
「檸檸?檸檸你怎麼了?你別嚇媽媽!你說話啊!」鍾淑琴的聲音陡然拔高,充滿了恐慌。
許安檸用盡全身力氣,才勉強止住哭聲,她深吸一口氣,捂著嘴,儘量讓聲音平穩:「媽……我沒事……真的沒事……就是,就是怕你和我爸來回奔波太累了……你們腰都不好……等我出月子了,身體養好了,我就和燼年,帶著南南、北北,一起回去看你們……真的……」
她的話說得斷斷續續,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鍾淑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,她能聽出女兒在極力掩飾著什麼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長長嘆了口氣,聲音裡充滿了心疼和無奈:「好,好……媽媽知道了。你不想讓我們去,我們就不去。檸檸,你在那邊,一定要好好的,有什麼事,一定要跟媽媽說,別一個人扛著,知道嗎?」
「嗯……我知道,媽。」許安檸用力點頭,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「那你趕緊好好休息,別說話了,也別想東想西的。月子裡哭對眼睛不好,記住了嗎?」鍾淑琴不放心地叮囑。
「記住了,媽,你和爸也保重身體。」許安檸哽咽著說。
結束通話電話,許安檸再也控製不住,壓抑地、無聲地痛哭起來。
護工在一旁看得心酸,卻又不敢多問,隻能不停地給她遞紙巾,輕聲安撫。
身體的虛弱,生產的疲憊,對女兒的愧疚,對過往遭遇的後怕,對父母無法言說的委屈,……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,幾乎要將她壓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