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靜姝抬起頭,目光重新落在沈燼年臉上,那眼神隻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。
「燼年……」她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一種久未與人如此坦誠交談的生澀,「你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,很快,就會是三個孩子的父親。媽媽……有幾個問題,想問問你。」
沈燼年迎著她的目光,點了點頭,語氣依舊平靜:「您說。」
葉靜姝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要鼓足勇氣,問出了第一個問題:
「如果……二十年以後,南南,或者北北,愛上了一個和我們沈家門不當、戶不對的女孩子。家世、學歷、眼界,和你當初看中許安檸時的情況……差不多。你作為父親,會同意嗎?」
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,在沈燼年心裡激起了一陣波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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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未從這個角度去想過這個問題。一直以來,他都是站在兒子的立場,去反抗,去爭取。
如今,角色對調,他成了可能被挑戰的父親。
他蹙起眉頭,認真地思考了片刻,才緩緩回答:
「如果真有那麼一天,無論是南南還是北北,隻要那個女孩子人品端正,三觀相合,家裡清白,冇有那些烏七八糟的事,自身也努力上進……我不會阻攔。感情的事,如人飲水,冷暖自知。我相信我兒子的眼光,也相信我們自己教出來的孩子,有辨別和選擇的能力。」
這個回答,在葉靜姝意料之中,卻也讓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她緊接著,丟擲了第二個問題,語氣更沉,帶著一種假設的、令人心悸的畫麵:
「那如果……南南和北北,為了那個女孩子,把自己折騰得……快要死掉呢?」
沈燼年呼吸猛地一窒。
葉靜姝描繪的場景太過具象,瞬間擊中了他內心最柔軟也最恐懼的地方。
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,想起了那些年自己深陷抑鬱症、掙紮在生死邊緣的日子,想起了心臟驟停被搶救的冰冷絕望……
如果,是他的兒子們,為了一個女孩,經歷那些……
他沉默了。嘴唇緊抿,下頜線繃得死緊。這個問題,他無法立刻給出一個輕鬆的回答。
葉靜姝看著他驟然凝重的臉色,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、帶著苦澀和瞭然的笑意。
她繼續追問,語氣平靜,卻字字誅心:「燼年,將來南南在你爺爺,你爸,還有你自己的精心栽培下,會成為沈家最優秀、最合格的繼承人,肩挑重擔,前途無量。」
「北北在沈家鋪好的路上,會一步步走上仕途,平步青雲,光耀門楣。」
「你這麼優秀、被寄予厚望的兒子,如果為了一個女孩,和你反目成仇,把自己折騰得半死不活,甚至……可能毀掉自己大好的前程和人生。你會怎麼樣?你真的能像你剛纔說的那樣,坦然接受,毫不介意嗎?」
沈燼年再次陷入了沉默。這一次的沉默,比剛纔更久,更壓抑。
他放在膝上的手,不自覺地攥成了拳。葉靜姝的話,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,將他一直迴避的、站在父母立場的恐懼和憤怒,**裸地攤開在他麵前。
——他悉心培養的兒子,為了一個外人與他決裂,自毀前程,甚至可能危及生命……
如果真的有人,把他和許安檸的兒子傷成那樣……他眼底閃過一絲駭人的寒光。
葉靜姝將他的掙紮和沉默儘收眼底。她冇有繼續逼問,隻是端起已經完全涼透的茶,抿了一口,那苦澀的滋味似乎能壓下喉頭的哽咽。
她放下茶杯,目光投向庭院裡那棵老梧桐,聲音變得悠遠而疲憊,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:
「燼年,你是我和你爸,還有你爺爺,我們兩家人,捧在手心裡疼了這麼多年的獨苗。」
「除了攔著不讓你學鋼琴,除了堅持送你出國留學接受最好的教育……從小到大,你想要的,哪一樣我們冇有儘力滿足你?」
「你那時候喜歡賽車,你爺爺還有你外公外婆覺得太危險了,說什麼都不讓你玩。你爸頂著壓力也給你買了;你想做的項目,哪怕看起來不成熟,我們也給你資金讓你去試。」
「我怕……我怕像別人家那樣,兄弟鬩牆,為了家產爭得你死我活,所以我堅持隻要你一個孩子,把所有的資源、所有的愛,都傾注在你一個人身上。沈家和葉家,為你鋪好了所有能鋪的路,用儘全力,把你培養成今天這麼優秀的樣子。」
她的聲音漸漸顫抖起來,眼圈不受控製地泛紅:
「可是那些年……你為了你的愛情,為了許安檸,你是怎麼折磨你自己的?又是怎麼……折磨我們的?」
「你一個人跑去國外,不願意回家……後來我看著你在醫院裡搶救……」
葉靜姝的聲音終於徹底哽咽,眼淚奪眶而出,順著保養得宜卻已顯歲月痕跡的臉頰滾落。
她不再看沈燼年,隻是看著虛空,彷彿又回到了那些擔驚受怕、日夜難安的恐怖時刻。
「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啊……燼年。我把所有的愛,所有的希望,都給了你。你就是我的命,是我的全部。」
「可是那個時候……我看著你在生死線上掙紮,我覺得……我的世界,都快崩塌了。」
「我每天都在害怕,怕一覺醒來,就再也看不到你了。我怕極了……我怕失去你,比怕這世上任何事情都要怕……」
她終於說不下去,抬手捂住臉,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溢位,肩膀因為抽泣而輕輕顫抖。
庭院裡一片死寂,隻有葉靜姝壓抑的、斷斷續續的哭泣聲,在秋風中顯得格外淒涼和無助。
沈燼年看著母親崩潰哭泣的樣子,聽著她字字血淚的剖白。
那些被他忽略的、或者刻意遺忘的,父母在他病重時的恐懼和煎熬,此刻如同潮水般湧來,衝擊著他自以為堅固的心防。
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受害者,是被家族、被門戶之見壓迫的一方。
卻從未真正站在父母的角度,去體會他們看著唯一的孩子在抑鬱症和病痛中沉淪、甚至瀕臨死亡時,那種滅頂的恐懼和絕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