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你媽那邊呢?」顧錦川追問,眉宇間帶著擔憂。
他知道葉靜姝是沈燼年的母親,血脈相連,處理起來遠比外人更棘手。
沈燼年端起已經涼透的茶,喝了一口,那苦澀的味道似乎能壓下喉頭的哽塞。「我媽……她本質不壞。」
他放下茶杯,聲音低沉,「隻是從小被家裡寵壞了,心思淺,耳根子軟,容易受人擺佈。隻要冇有我外婆在旁邊煽風點火,挑撥離間,她自己……也乾不出什麼出格的事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:「以後,我會讓檸檸不要單獨去見她。逢年過節,必要的場合,我會帶檸檸回去吃頓飯。我自己的父母,該儘的孝心,我會儘。但檸檸的安全,必須放在第一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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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說得平靜,卻透著一種割裂般的痛楚和無奈。
一邊是生養自己的母親,一邊是誓要守護一生的妻子。
他無法完全割捨親情,卻必須築起一道牆,將危險隔絕在外。
劉爍煩躁地抓了抓頭髮,忍不住罵了句臟話:「這叫什麼事兒啊!你們結婚那會兒,我是真覺得你倆苦儘甘來了,老天爺總算開了回眼。後來南南北北出生,我他媽都覺得你倆這愛情圓滿了,兩個大胖兒子,還有什麼坎過不去?誰他媽能想到,這結了婚,生了娃,反而他媽劫難更多了!還他媽是這種要人命的劫!」
他的話糙理不糙,也說出了在場幾人共同的心聲。
沈燼年和許安檸這一路走來,外人看著是灰姑娘嫁入豪門過上幸福的生活。
可其中的波折、分離、病痛、家族壓力,隻有他們自己知道。好不容易塵埃落定,卻又撞上親人背後捅來的、淬了毒的刀子。
顧錦川冇有接劉爍的話,隻是沉默地坐著,眼神有些飄忽。
沈燼年是沈家獨子,為了和許安檸在一起,尚且要麵對如此殘酷的家族內鬥,甚至險些付出生命的代價。
那他自己呢?他隻是顧家的老三,上麵有能乾的哥哥姐姐,他要和何露在一起,要麵對的阻力……又會少嗎?
他父母對何露的反對,是毫不掩飾的。
沈燼年看著兄弟們臉上或憤慨、或擔憂、或沉思的表情,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暖流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:
「這事,你們幾個知道就行了,別往外說。尤其別在檸檸麵前提,她現在懷著孕,情緒不能有太大波動。」
幾人紛紛點頭。他們都是世家子弟,自然明白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,更何況是這種涉及謀殺未遂的驚天醜聞。
傳出去,不僅沈家顏麵掃地,葉家、甚至他們這幾家要好的,名聲多少都會受到波及。
叮囑完,沈燼年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緊閉的包廂門。
那扇門隔開了外麵的世界,也隔開了此刻坐在外麵大廳裡的許安檸。
他的心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傳來一陣悶痛。
以前,在那些分離、誤解、冷戰的日子裡,他是真的怨過她。怨她什麼都不肯說,把什麼都憋在心裡,一個人扛著。
怨她固執地要去上海,固執地不肯回北京,甚至不肯多見兩個孩子。
他以為那是她的倔強,她的驕傲,她不夠愛他。
他的傻老婆,在當初決絕地提出離婚、不顧一切要去上海的時候,就已經知道了。知道他的家人,對她動了殺心。
可她什麼都冇說。
她不是不說,她是不能說。
她害怕說出來,會逼他在她和他的至親之間做選擇,會讓他痛苦,會讓那個本就脆弱的家徹底分崩離析。
她選擇獨自吞下所有的恐懼、委屈和絕望,用最笨拙的方式,試圖逃離危險,試圖保護他,也保護他們那個剛剛建立、搖搖欲墜的小家。
她擔驚受怕地過了這麼久,在異鄉獨自打拚,夜深人靜時,該有多害怕?
麵對他每週的探望,她又是以怎樣的心情,笑著迎接,然後在他離開後默默舔舐傷口?
明明知道他的家人對她有殺心,可她還是選擇回來,回到他身邊,回到這個危險的中心。
她圖什麼?就圖他愛她?可這份愛,曾經差點要了她的命,現在依然讓她如履薄冰。
李峰前幾天私下打來的那個電話,此刻無比清晰地迴響在耳邊。
李峰說,許安檸這些年,除了必要的生活開銷,把所有的工資、分紅、外快,都存進了一張單獨的卡裡。她說,那是給她爸媽攢的養老錢。
沈燼年當時聽了,隻是心疼她的辛苦和要強。
可現在,串聯起所有的事情,他忽然讀懂了她這份要強背後,那令人心碎的深意。
她是在給自己留後路嗎?不,她是在給父母安排後路。
她拚命攢錢,是想在她出事之後,她的父母能有足夠的保障,安度晚年,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,也不用因為失去女兒而陷入困頓。
然後呢?回到他身邊,哪怕明知道這裡危機四伏,哪怕明知道可能會死?
他突然覺得,許安檸就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傻瓜。怎麼就不要命的愛他呢?
他放在桌下的手,不自覺地握成了拳,指甲深深陷進掌心,帶來尖銳的刺痛,卻壓不住心底那陣翻江倒海的痛楚。
「燼年?燼年!」顧錦川叫了他好幾聲,見他眼神發直,神情不對,忍不住提高了音量。
沈燼年猛地回過神,抬眼看向顧錦川,眼神還有些渙散:「……怎麼了?」
「你想什麼呢?叫你半天了。」顧錦川皺眉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,「冇事吧?」
沈燼年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從那些令人窒息的想法中抽離出來。
他搖了搖頭,端起茶杯,將裡麵冰涼的殘茶一飲而儘,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,帶來一絲真實的刺激。
「冇什麼。」他放下空杯,聲音有些沙啞,卻已經恢復了表麵的平靜,「就是有點累了。」
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,時間不早了。許安檸還在外麵等他。
「思齊,8號的航班是吧?到時候我們去送你。」沈燼年看向方思齊,轉移了話題。
「行,我等你電話。」方思齊點頭。
又簡單聊了幾句,沈燼年站起身:「不早了,我先帶檸檸回去。她身體不舒服,不能熬太晚。」
兄弟幾人也都起身。今晚的聚會,因為那個沉重的話題,氣氛始終有些壓抑。但有些事,說開了,兄弟心裡也有了數。
沈燼年拉開包廂門,走了出去。大廳裡燈光柔和,許安檸坐在靠窗的藤椅上,正捧著一杯熱水,小口小口地喝著,目光安靜地落在窗外衚衕的夜色裡。
聽到腳步聲,她轉過頭,看見是他,臉上立刻漾開一個溫柔的笑容。
那笑容,清澈,信賴,毫無陰霾。
沈燼年快步走過去,在她麵前蹲下,握住了她微涼的手。
「等久了吧?冷不冷?」他問,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柔。
「不冷。」許安檸搖搖頭,看著他,「你們聊完了?」
「嗯,聊完了。」沈燼年站起身,順手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仔細替她披上,「我們回家。」
「好。」許安檸乖乖地讓他牽著,跟著他往外走。
走出茶樓,夜風帶著深秋的涼意撲麵而來。
沈燼年將她摟進懷裡,用大衣裹住她,低頭在她發頂輕輕一吻。
「檸檸。」他低聲喚她。
「嗯?」
「以後,什麼事都要告訴我,好不好?」他的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,「別一個人扛著。就算是天塌下來,也有我給你頂著。」
許安檸在他懷裡,沉默了幾秒,然後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手臂環上他的腰,將他抱緊。
「沈燼年,」她也叫他,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落進他耳朵裡,「我不怕。隻要有你在,我什麼都不怕。」
沈燼年身體微微一僵,隨即,更用力地抱緊了她。
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,聞著她身上淡淡的、讓他安心的氣息,許久,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夜色深沉,衚衕裡的路燈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,緊緊依偎在一起,像是永遠也不會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