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著父親為了保全家族、保護兒孫而做出的種種近乎冷酷的安排,沈硯山胸中翻湧的辯駁、不甘、甚至最後那點為妻子的求情,都像被戳破的氣球,徹底癟了下去。
他知道,父親決定的事,尤其是涉及到沈家根基和未來傳承的大事,從無轉圜餘地。
他也終於明白,自己之前的平衡和縱容,在父親眼中,是何等的失職和危險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石桌上的茶徹底涼透,才終於啞著嗓子,最後問了一句:
「爸,那靜姝……她……」他艱難地措辭,「她本性真的不壞,就是從小被家裡嬌縱慣了,好麵子,心思又淺,受不得什麼委屈……這次的事,她也是被我嶽母挑唆矇蔽了。您……您就別太怪她了,以後也……也別在她麵前提這些,行嗎?」
這算是他為妻子,唯一還能爭取的一點體麵和安寧了。
沈老爺子這回冇再疾言厲色。
他看著兒子眼中那份對妻子殘存的維護和懇求,深深嘆了口氣。
那嘆息裡有無奈,也有幾分憐惜。「靜姝嫁到我們沈家幾十年,我何嘗不是把她當成親女兒一樣疼愛。」
老爺子的聲音緩和下來,帶著一絲歲月沉澱的溫情,「你放心吧,家裡的事,以後還是由她來打理。安檸還年輕,很多應酬往來、人情世故,她不懂,也應付不來。更何況她現在還懷著身孕,身子要緊,也乾不了那些瑣碎操勞的事。家裡內務,還是靜姝說了算。」
沈硯山聽到這話,緊繃的心絃才稍稍鬆了一絲。
至少,妻子的地位和顏麵,老爺子還是給保留了。
「至於公司……」老爺子話鋒一轉,語氣重新變得清晰有力,「你也照常去上班,該有的職位、待遇,一切照舊。你還是董事會的成員,重大決策也可以參與討論、發表意見。」
沈硯山點了點頭,這已經比他預想中徹底架空要好得多。
「但是——」老爺子頓了頓,目光直視兒子,「公司的大方向,最終的拍板權,得是燼年說了算。這一點,你要認清楚,也要擺正自己的位置。」
沈硯山喉結滾動了一下,最終還是沉重地點了點頭:「行,我……明白了。」
見兒子接受了這個安排,老爺子神色稍霽。
他端起涼茶,最終還是冇喝,又放了回去,繼續說起另一件事:「還有南南和北北。」
沈硯山的心猛地一提。
「兩個孩子也一歲多了,已經開始認人了。」老爺子的聲音平靜無波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定,「過段時間,等家裡安頓好了,燼年就會把他們接回錦繡園,自己帶。」
「爸!」沈硯山幾乎是立刻出聲反對,臉上寫滿了驚愕和不讚同,「這……靜姝帶兩個孩子帶了這麼久,日夜操勞,付出了多少心血!兩個孩子跟她最親!突然把孩子從她身邊帶走,她得多傷心?這……這不行!」
他急切地看著父親:「爸,您再考慮考慮!孩子還小,過幾年再讓他們接回去也不遲啊!」
「靜姝真心疼愛孩子,這一點不假。」沈老爺子承認這一點,語氣卻冇有任何鬆動,「可問題是,她教不好兩個孩子。」
「怎麼會教不好?!」沈硯山下意識反駁,「靜姝也是高知家庭出身,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待人接物也冇得挑,她怎麼會……」
「硯山,」老爺子打斷他,眼神裡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銳利和一絲失望,「你覺得,教養孩子,隻是教他們認字、彈琴、騎馬,教他們表麵上的禮儀規矩嗎?」
沈硯山語塞。
「性格。心性。眼界。擔當。」老爺子一字一頓,每個詞都像重錘,「這些東西,纔是立身的根本,纔是將來能不能撐起一個家、一份業的根基。」
他看著兒子,緩緩道:「靜姝秉性不壞,這我承認。但她心性不夠堅韌,耳根子又軟,容易受人挑撥,眼界有時也侷限於自己那一方小天地,過於在意臉麵和得失。兩個孩子若是從小跟在她身邊,被她這樣教養,即便將來學業有成,才藝出眾,表麵光鮮亮麗……」
老爺子搖了搖頭,語氣沉痛而篤定:
「若是性格、心性隨了她——優柔寡斷,意氣用事,受不得激,扛不住事,看不清大局——那也是撐不起什麼來的,更擔不起沈家未來的擔子。」
「這件事,」老爺子最後下了定論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錘定音的決斷,「也冇得商量。」
沈硯山僵在那裡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他張了張嘴,卻發現父親說的每一句話,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,讓他無法反駁。
他想起妻子偶爾的任性,想起她容易被嶽母幾句話就挑起情緒,想起她對許安檸那種源於門戶之見的遷怒……
老爺子站起身,拄起柺杖,陽光將他佝僂卻依舊挺直的身影拉得很長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呆坐的兒子,聲音蒼老卻清晰:
「孩子,是沈家的未來。怎麼教,交給誰教,不能由著性子,更不能心軟。燼年和安檸是孩子的父母,他們來教,最合適。至於靜姝……」
他頓了頓:「她想孩子了,隨時可以去看。但主次,要分清楚。」
說完,老爺子不再停留,拄著柺杖,一步一步,慢慢走回了療養院的主樓。
留下沈硯山一個人,坐在空曠的庭院裡,對著滿園秋色,久久無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