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山沉默了許久,久到庭院的陽光都偏移了幾分。
他才重新抬起頭,臉上憤怒的潮紅已經褪去,隻剩下一種複雜的、難以言喻的頹然。
他看著父親溝壑縱橫卻依舊銳利的側臉,聲音乾澀地問:
「可是……爸,這些事您可以私下提醒我,訓斥我,甚至收回我一部分權力。為什麼……為什麼一定要用這種方式?一定要讓燼年頂替我,讓我在董事會上……顏麵掃地?」
沈老爺子放下茶杯,杯沿在石桌上輕輕一磕。
他轉過頭,目光平靜地看著兒子,那眼神裡冇有多少責備,更多的是深深的失望。
「私下提醒你?」老爺子緩緩重複,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諷刺,「硯山啊,我明裡暗裡,提點過你多少次了?關於葉家,關於靜姝她母親的心思,關於你該守住沈家的立場……你但凡聽進去一次,放在心上一次,今天都不至於走到這個局麵。」
沈硯山嘴唇動了動,想辯解,卻發現自己無從辯起。
父親確實不止一次暗示過,葉家那邊的手伸得太長,讓他要心中有數。
可他總覺得,嶽父嶽母隻有靜姝一個女兒,多偏疼些,多倚仗些沈家,也是人之常情。
況且,葉家在上海的基業也不小,是助力而非拖累。
他從未深想過,這背後可能藏著的蠶食和算計。
「南鑫,」老爺子不再看他,目光投向庭院裡那棵蒼勁的老鬆,聲音變得低沉而鄭重,「隻有在燼年手裡,它才姓沈。在你手裡,早晚……要姓了葉。」
「爸!」沈硯山像是被踩了尾巴,猛地提高聲音,臉上因為激動和屈辱再次泛紅,「南鑫是我們沈家幾代人的心血,是我的命根子!我怎麼可能……怎麼可能讓它改姓?!您這話太重了!」
「重?」老爺子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他,眼神銳利如鷹隼,彷彿要洞穿他所有的偽裝和自欺,「你還是轉不過這個彎來。」
他身體微微前傾,蒼老的聲音一字一句,剖析著最殘酷的可能:
「我且問你,如果你嶽母的那些歹毒心思真的成了,安檸和她肚子裡的孩子都冇了,會怎麼樣?」
沈硯山心頭一緊,冇說話。
「南南和北北,是不是就順理成章,完全由靜姝和你嶽母帶著了?」老爺子繼續問,語氣冰冷,「你嶽父嶽母這輩子就靜姝一個女兒,你和靜姝,也就燼年一個兒子。燼年自然姓沈,這冇錯。」
沈硯山隱約覺得父親話裡有話,眉頭越皺越緊。
「可是,」老爺子話鋒一轉,丟擲一個沈硯山從未想過、或者說不敢去深想的問題,「如今,燼年有了南南和北北兩個兒子。將來,等兩個孩子再大些,你嶽母如果提出,葉家冇有男丁繼承香火,想讓其中一個孩子,過繼到葉家名下,改姓葉,繼承葉家的產業——你答應,還是不答應?」
轟——!
沈硯山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他猛地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,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老爺子看著他驟然慘白的臉色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也有一絲悲哀。
他哼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洞悉一切的寒意:
「他們打的什麼算盤,我老頭子看得清清楚楚。隻要有一個孩子姓了葉,哪怕隻是名義上的,哪怕隻是為了繼承香火,那將來,葉家就能以這個孩子為紐帶,名正言順地插手沈家的事。一半的沈家,甚至更多,慢慢都會變成他們葉家的囊中之物!」
「這……這……」沈硯山冷汗涔涔而下,他終於明白了父親那句早晚姓葉是什麼意思。
這不僅僅是姓氏的改變,這是根基的動搖,是家業的蠶食!
而他,竟然從未意識到這潛在的巨大危機,甚至可能成為推波助瀾的幫凶!
老爺子看著兒子震驚慌亂的模樣,知道這番話終於敲醒了他。
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,才繼續道,語氣恢復了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
「所以,為了不讓燼年被這些事糾纏,為了徹底斷了某些人的念想,也為了南南和北北能清清白白、堂堂正正地做沈家的孩子,有些事,必須做在前麵。」
他放下茶杯,目光沉靜地看向沈硯山:
「我看你嶽父嶽母,年紀大了,精力還這麼旺盛,總想著攪風攪雨,也不是個事兒。頤養天年,就該有個頤養天年的樣子。我已經吩咐燼年,這兩天就安排人,送他們去瑞士養老。那邊環境好,醫療也好,適合他們。」
「瑞士?這兩天?」沈硯山猛地站起來,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一絲掙紮,「爸!我嶽父嶽母年紀大了,他們在國內生活了一輩子,親朋故舊都在這裡,突然送去瑞士,人生地不熟,語言又不通,誰照顧他們?這……這太突然了!」
「保姆不是人?翻譯、管家、醫療團隊,燼年難道安排不起?」老爺子聲音陡然轉厲,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,「再說了,他們年紀再大,難道比我這把隨時可能嚥氣的老骨頭,還要老,還要不中用嗎?!」
沈硯山被父親的氣勢所懾,一時語塞。他腦子裡飛快轉動,忽然想到什麼,脫口而出:「爸,這事……是不是燼年的主意?如果是他提出來的,那我去和他說!我保證,我嶽父嶽母以後絕對不會再動什麼歪心思,我會讓他們……」
「這是我的主意。」老爺子冷冷打斷他,聲音斬釘截鐵,不留絲毫餘地,「燼年他管不了。也輪不到他管。」
他看著兒子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,放緩了語氣,卻帶著更深沉的意味:
「硯山,有些惡人,得我來做。有些決定,得我來下。我老了,半截身子入土的人,不怕得罪誰,也不怕擔什麼罵名。但燼年還年輕,他和安檸的日子還長,南南和北北的未來也還長。他們小兩口,不該被這些烏七八糟的事纏著,更不該被推到前麵,去和自己的長輩撕破臉。」
「這個決定,是我做的。要怨,就怨我這個老頭子獨斷專行,不近人情。明白了嗎?」
沈硯山站在那裡,看著父親蒼老卻挺直的脊背,看著他眼中那份為了保護孫輩、為了沈家未來而甘願揹負一切罵名的決絕,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,像是壓了一塊千斤巨石。
他緩緩地、緩緩地坐回石凳上,低下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