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老爺子那聲「姓沈還是姓葉」的問話,像一盆冰水,兜頭澆在沈硯山熊熊燃燒的怒火上,卻未能完全熄滅他心頭的憤懣。
「爸,你這是什麼意思?」沈硯山胸口起伏,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,「我是您的兒子,自然姓沈,是沈家的人,這還用問嗎?!」
「你還知道我是你爸?」沈老爺子放下茶杯,杯底與石桌碰撞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他抬起眼,目光銳利如刀,刮過沈硯山因憤怒而漲紅的臉,「我還以為,你已經忘了自己姓什麼,改了葉家的姓了。」
這話太重,重得沈硯山呼吸一窒。
他猛地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疼痛讓他稍微找回一絲理智,但屈辱感卻更甚:「爸!我到底做錯了什麼,您要用這種方式讓我在所有人麵前下不來台?就因為我冇有把兒媳婦當親女兒一樣捧著?就因為我冇有縱容燼年,讓他由著性子胡來?!」
「下不來台?由著性子胡來?」沈老爺子重複著這兩個詞,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失望的弧度,
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寄予厚望、如今卻顯得如此糊塗的長子,緩緩搖了搖頭,「沈硯山啊沈硯山,我和你媽,是怎麼教導你的?你媽臨終前……又是怎麼囑咐你的?」
提起早已過世的母親,沈硯山臉上的怒氣僵了僵,像被戳破的氣球,氣勢驟然萎靡了幾分。
他沉默了幾秒,頹然在老爺子對麵的石凳上坐下,聲音低了下去:
「我媽臨終前說……我已經不是孩子了,男子漢大丈夫,要為夫忠誠,為父儘責,為子儘孝。」
「那你做到了嗎?」老爺子追問,目光緊鎖著他。
沈硯山挺直了背脊,像是要證明自己:「我自問對父親孝順,工作再忙,我也時常來陪伴您,從未有過疏怠。對靜姝忠誠,這麼多年,誰不知道我沈硯山潔身自好,從無半點緋聞。對燼年這個兒子,我更是給了他我能給的一切,最好的教育,最廣闊的平台,讓他接手南鑫……」
「那你縱容你嶽母挑唆靜姝,對安檸下手呢?!」老爺子猛地打斷他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痛心,「這也是你為夫忠誠、為父儘責?」
沈硯山臉色一變,眼神躲閃了一下,辯解道:「我……她們女人之間的事,我一個男人,怎麼好插手?況且,靜姝本質並不壞,她也隻是任性了些……」
「糊塗!」老爺子厲聲嗬斥,拿起柺杖重重杵了一下地麵,發出沉悶的響聲,驚得庭院樹枝上的鳥兒撲稜稜飛起,「沈硯山,你到現在還覺得這隻是女人之間的事?!」
他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如電,直刺沈硯山:「安檸肚子裡,還懷著我們沈家的孩子!那是我們沈家的血脈!是南南和北北的弟弟或者妹妹!你嶽母那些歹毒的念頭,是想要一屍兩命!」
「這種事傳出去,別人會怎麼說我們沈家?會怎麼說你沈硯山?你真當所有人都是傻子,看不出來嗎?!」
沈硯山被老爺子疾言厲色的質問逼得啞口無言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老爺子喘了口氣,繼續道,聲音沉痛而嚴厲:「還有,天底下就冇有不透風的牆!安檸要是真出了事,燼年知道了真相,他會怎麼樣?!你以為他會像你一樣,為了所謂的家族顏麵、為了那點可憐的體麵,就忍氣吞聲,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?!」
他盯著沈硯山驟然蒼白的臉,一字一句,如同重錘敲擊:「你兒子是什麼脾氣,你比誰都清楚!他認準了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!他對安檸用情至深,你難道看不見?如果安檸和她肚子裡的孩子真因為葉家的算計冇了,你信不信,燼年他敢拉著整個葉家、甚至整個沈家,一塊去死?!」
沈硯山渾身一震,瞳孔驟然收縮。他確實……冇有想過這一層。
他隻顧著安撫妻子,平衡嶽母的情緒,想著家醜不可外揚,想著維持表麵的和睦,卻從未深想過,那個看似沉穩冷靜的兒子,被觸到逆鱗後,會爆發出怎樣毀滅性的力量。
老爺子見他神色動搖,語氣稍稍緩和,卻更加語重心長:「硯山,你自己的兒子,是什麼脾性,你最清楚。你覺得,他做不做得出來?」
沈硯山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眼前閃過沈燼年那雙遺傳自他的、此刻卻冰冷如寒潭的眼睛,……一股寒意,從腳底直竄頭頂。
「還有南南和北北,」老爺子的話還冇完,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,目光望向遠方,「他們現在還不記事,可他們總有一天會長大。紙包不住火,這些骯臟事,他們遲早會知道。到時候,他們會怎麼看待他們的奶奶?怎麼看待你這個爺爺?怎麼看待這個家?他們會恨你們,恨這個讓他們失去母親、甚至還有可能失去父親的家族!」
沈硯山徹底沉默了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。
老爺子描繪的畫麵,讓他不寒而慄。一家人反目成仇,父子相殘,祖孫成恨……那畫麵太慘烈,他幾乎不敢想像。
庭院裡一時寂靜無聲,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過了許久,沈老爺子才長長嘆了口氣,那嘆息裡充滿了無奈和深深的疲憊:
「硯山啊,家和才能萬事興。如果一家人心都不齊了,互相算計,彼此仇恨,那沈家……還能撐幾年呢?」
「大廈將傾,往往不是從外麵攻破的,而是從內部,自己先爛掉的。」
沈硯山坐在那裡,如同一尊石雕。
老爺子的話,像一道道驚雷,劈開了他長久以來刻意維持的平靜和體麵,露出了底下觸目驚心的裂痕和危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