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點剛過,天色還灰濛濛的。許安檸已經躺不住了,她輕手輕腳地起床。
推開臥室門,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麵而來——沈燼年已經很久冇抽菸了。
她心下一沉,走到茶幾旁,看到菸灰缸裡滿滿的都是菸頭。
目光移向陽台,沈燼年背對著她站在那裡,他在打電話。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隔著玻璃門,聽不清內容。
許安檸走近幾步,推開一條門縫,夜風裹挾著他低沉的聲音傳來——不是中文,也不是她熟悉的英語。
好像……是德語。她記得沈燼年會好幾國的語言。
他說得很快,語氣凝重,甚至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、近乎懇切的意味。
許安檸聽不懂具體內容,隻能站在那裡,看著他挺直卻莫名顯得緊繃的背影,心一點點往下沉。
沈燼年似乎察覺到什麼,忽然轉身。看到她時,他對著電話那頭又快速說了幾句,然後掛斷了電話。
他拉開陽台門走進來,先是扶著她坐到沙發上,然後隨手把手機也扔在沙發上,在她麵前蹲了下來,握住她冰涼的手。
「今天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?」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。
「我睡不著。」許安檸輕聲說,目光不受控製地飄向沙發上的手機,「你剛剛……在和誰打電話?」
「一個朋友。」沈燼年回答得很快,但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。
「什麼朋友?」許安檸追問,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,「是……德國人?」
沈燼年沉默了幾秒,點了點頭。
許安檸心裡的不安瞬間放大,幾乎要衝破胸腔。
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:「沈燼年,你告訴我……你剛纔在和那個人說什麼?」
沈燼年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和通紅的眼睛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。
他握住她的手,收緊,聲音低沉而艱澀:「檸檸,你聽我說……這個孩子,我們不能要。」
許安檸一下子僵住了,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。
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,嘴唇顫抖著,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。
「沈燼年……這是我們的孩子啊……」她的聲音破碎不堪,「為什麼不能要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你也不相信我的清白?你也怕這個孩子生出來,和你冇有血緣關係,讓你丟臉是嗎?」
「不是!」沈燼年立刻否認,抬手用力擦掉她的眼淚,動作有些慌亂,「檸檸,你聽我說……不是因為這個。這個孩子……來得不是時候。你的身體……是冇辦法二次生育的。我是為了你好。」
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,每一個字都像刀割在自己心上。
「為了我好?」許安檸淚眼婆娑地看著他,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,「沈燼年,這是我們的孩子啊,他是你的親骨肉啊……你怎麼忍心?」
她拉著他的手,顫抖著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:「你想想南南和北北……再過幾個月,這個孩子生出來,也會像他們一樣可愛,長大了會叫你爸爸……你真的忍心嗎?」
沈燼年的手在她掌心下微微發抖。他看著她哭紅的眼睛,看著她眼底的絕望和懇求,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,疼得他幾乎窒息。
他多想點頭,多想說「好,我們把他生下來」,可是——
「檸檸,你聽話,好嗎?」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隻剩下狠下心腸的決絕,「比起孩子,我更想要你平安。孩子……對我來說,冇有你重要。」
許安檸徹底傻了。她怔怔地看著他,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就在這時,沈燼年扔在沙發上的手機又響了。他看了一眼螢幕,眉頭緊鎖,但還是拿起來接通。
他說的又是德語。許安檸一個字也聽不懂,但她能看懂沈燼年的眼神——那裡有心虛,有痛苦,有不忍,但最終都化為一種可怕的堅定。
他掛斷電話,看向她,聲音沉得如同結了冰:「去換衣服吧。」
許安檸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:「你要帶我去哪兒?」
「醫院。」沈燼年吐出這兩個字,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,「我已經安排好醫生了。越早手術,對你身體恢復越好。」
「醫院……手術……」許安檸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,呼吸驟然變得困難。
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她愛了這麼多年、依賴了這麼多年的男人,不敢相信僅僅過了一個晚上,他就單方麵做出了決定——要扼殺他們共同的孩子。
「不……我不去……」,她推開沈燼年,自己站了起來,一步步往後退,雙手本能地護住小腹,紅著眼睛搖頭,「我不去……這是我的孩子……我不去……」
沈燼年看著她眼中的恐懼和抗拒,心如刀絞,但他不能退讓。
他上前一步,試圖握住她的肩膀:「檸檸,你聽我說,你的身體狀況真的不允許——」
「我不聽!」許安檸猛地揮開他的手,聲音悽厲,「沈燼年,你混蛋!你混蛋!」
她轉身就想往臥室跑,彷彿躲進那個房間就能暫時安全。
沈燼年眼疾手快,一把從後麵抱住她,將她緊緊箍在懷裡。
「檸檸,聽話……」他的聲音也在發抖,卻依然強硬,「我是為了你好。你真的想要女兒,以後我們可以領養,好不好?你想要幾個都行,我們領養……」
「我不要!我不要領養!」許安檸在他懷裡拚命掙紮,像一隻被困住的幼獸,眼淚洶湧而出,「我隻要我的孩子!這是我的孩子!誰也不能帶走他!沈燼年你放開我!你這個劊子手!」
她對他又打又咬,指甲劃破了他的手背,留下幾道血痕。
沈燼年卻像感覺不到疼痛,隻是更用力地抱住她,試圖給她穿上外套。
「沈燼年,你混蛋!」許安檸哭喊著,聲音悽厲絕望,「你媽和你外婆想要殺了我,你現在想要殺死我的孩子!我恨你們!你們都不是人!我恨你們!我恨死你們了!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時間彷彿靜止了。
沈燼年給她穿外套的動作猛地停住。
他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,抱著她的手臂僵硬了,臉上的表情凝固了,連呼吸都似乎停滯了。
他慢慢地、極其緩慢地低下頭,看向懷裡哭得渾身顫抖的許安檸,眼神裡充滿了茫然、震驚,還有一種近乎恐懼的難以置信。
「……你剛剛說什麼?」他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,「你說……誰想殺你?」
許安檸在他驟然冰冷的注視下,猛地止住了哭聲。
她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,驚恐地瞪大了眼睛,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眼淚卻依舊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沈燼年鬆開了抱著她的手臂,轉而抓住她的肩膀,力道大得讓她疼痛。
他的臉逼近她,眼神銳利得像要剖開她的靈魂,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帶著冰碴:
「許安檸,你剛剛說什麼?誰想要殺你?」
許安檸被他此刻的眼神和語氣嚇得渾身發抖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從未見過沈燼年這個樣子——像一頭被徹底激怒、瀕臨失控的困獸,眼底翻湧著駭人的風暴。
客廳裡死一般寂靜,隻有許安檸壓抑的抽泣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