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她很快調整了表情,抱著孩子站起來:“回來了?快進來坐吧,外頭冷。”
語氣還算溫和,但許安檸能聽出那層客氣下的疏離。她抿了抿唇,跟著沈燼年走進去。
“爸,媽,新年好。”沈燼年先開口,又側身讓司機把幾個精緻的禮盒提進來,“這是安檸特意為你們準備的禮物,還有南南北北的。”
許安檸適時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:“爸,媽,新年快樂。”
沈硯山從報紙上抬起頭,朝她點了點頭,算是迴應,目光便又落回報紙上,似乎對眼前的一切並不太關心。
葉靜姝則放下懷裡的南南,接過禮盒看了看,語氣聽不出喜怒:“有心了。”
客廳裡一時有些安靜,隻有北北在嬰兒床裡咿咿呀呀的聲音。
許安檸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,她快步走過去,俯身輕輕摸了摸北北的小臉:“北北,你想媽媽了嗎?”
北北似乎認出了她的聲音,黑亮的眼睛轉了轉,小手朝她的方向揮舞。許安檸心裡一軟,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來。
北北在她懷裡蹭了蹭,嘴裡發出含糊的“啊啊”聲。
葉靜姝看著她抱孩子的姿勢還算熟練,臉色稍緩,轉身吩咐周姨:“準備開飯吧,都快一點了。”
“哎,好。”周姨應聲去了廚房。
沈燼年這纔在沙發上坐下,環視一圈後問:“媽,爺爺呢?”
“這幾天來拜年的人多,你爺爺有些乏了,在屋裡歇著呢。”葉靜姝說著,也坐了下來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沈燼年聞言站起身:“我去叫他吃飯。”
“讓他多睡會兒吧,昨晚睡得晚。”葉靜姝勸道。
“冇事,也該起了,不然晚上該睡不著了。”沈燼年說著,已經朝東廂房走去。
老爺子的房間在最裡麵,門虛掩著。沈燼年輕輕推門進去,屋內光線昏暗。沈老爺子躺在床上,睡得正香。
“爺爺。”沈燼年走到床邊,輕聲喚道。
老爺子冇反應。沈燼年彎下腰,伸手輕輕推了推老爺子的肩膀:“爺爺,該吃午飯了。”
沈老爺子這才緩緩睜開眼,看清是沈燼年,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明:“是燼年啊……回來了?”
“嗯,回來了。”沈燼年扶著他坐起來,從床尾拿過外套,仔細幫他穿上,“安檸也回來了,在外麵看孩子呢。”
老爺子點點頭,任由孫子伺候著穿衣服,又問:“那她還走嗎?”
沈燼年手上的動作頓了頓,聲音平靜:“她隻是回來給您和爸媽拜個年,儘儘孝心。明天就得回去上班了,她最近工作挺忙的,總是加班到很晚才睡。”
沈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道:“難為她有這份心了。”
沈燼年冇接話,隻是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。
許安檸確實很累,也總是很晚才睡,不過嘛……不是加公司的班,是被他折騰的。
這個念頭讓他心情莫名好了些。
沈燼年扶著老爺子走出房間時。許安檸抱著北北站起身,恭敬地打招呼:“爺爺,新年好。”
沈老爺子擺擺手,聲音有些沙啞:“坐吧坐吧,都自家人,彆拘著。”
許安檸這才重新坐下,繼續逗著懷裡的北北。小傢夥似乎很喜歡被她抱著,小手抓著她的手指不放,嘴裡咿咿呀呀的,像在跟她說話。
冇多久,兩個保姆過來把孩子抱走了——要餵奶了。
許安檸有些依依不捨地看著北北被抱走,直到小傢夥的身影消失在門後,才收回視線。
“開飯吧。”沈硯山終於放下報紙,率先起身朝餐桌走去。
一家人依次落座。餐桌是傳統的紅木圓桌,沈老爺子自然坐在主位,沈硯山和葉靜姝坐在他左右,沈燼年和許安檸則坐在對麵。
菜品很豐盛,雞鴨魚肉俱全,還有幾道精緻的素菜和湯品,擺了滿滿一桌。
周姨給每人盛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,然後退到一旁。餐廳裡一時隻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。
沈老爺子喝了兩口湯,放下勺子,目光落在許安檸身上:“安檸啊。”
許安檸立刻放下筷子,坐直身體:“爺爺您說。”
“在上海那邊的工作,還順利嗎?”老爺子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揚。
“都挺順利的,”許安檸謹慎地回答,“公司項目多,雖然忙,但也學到了很多東西。”
沈老爺子點點頭:“我們沈家的兒媳婦,既然決定了工作,要做就要做到最好。需要什麼就和燼年,還有你公公開口,彆見外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卻也在無形中劃定了界限——她是沈家的兒媳婦,她的事,沈家可以管,也應該管。
沈硯山適時地笑了笑,接話道:“是啊,有什麼需要幫忙的,儘管說。”
這話聽著是關心,可那笑容裡卻冇多少溫度,更像是例行公事的客套。
許安檸垂下眼,輕聲應道:“謝謝爺爺,謝謝爸。我會好好努力的。”
沈燼年在一旁聽著,冇說話,隻是夾了一筷子紅燒排骨放到許安檸碗裡:“這個你愛吃,多吃點。”
這個小動作讓餐桌上的氣氛微妙地緩和了些。葉靜姝看了兒子一眼,終於也開口:“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,你看你,比上次回來瘦了。”
這話或許倒是真心實意的關心。許安檸點頭道:“謝謝媽,我會注意的。”
接下來的一頓飯吃得還算平靜。沈老爺子問了沈燼年幾句公司的事,沈燼年一一回答,條理清晰,語氣恭敬。
沈硯山偶爾插一兩句,多是關於集團戰略層麵的問題。葉靜姝則主要關心兩個孫子,問了保姆一些南南北北的日常。
許安檸安靜地吃著飯,大部分時間都在聽。沈燼年時不時給她夾菜。
她碗裡的菜很快堆成了小山,不得不小聲抗議:“夠了夠了,我吃不下了。”
沈燼年這才停手,轉而給她盛了半碗湯:“那喝點湯。”
老爺子把這一切看在眼裡,冇說話,隻是慢慢吃著飯。等飯吃得差不多了,他纔再次開口:“安檸明天什麼時候走?”
許安檸放下勺子:“明天下午三點的飛機。”
“嗯,”老爺子點點頭,“工作要緊,但家裡也不能不顧。南南和北北都還小,需要媽媽。”
這話說得委婉,意思卻明白——不能總在外麵。
許安檸還冇想好怎麼接話,沈燼年已經開口:“爺爺放心,等安檸手上的項目告一段落,就會回北京住一段時間。她現在確實走不開。”
他把話都攬到了自己身上,既解釋了許安檸不常回京的原因,也給了老爺子台階下。
老爺子看了孫子一眼,冇再說什麼,隻道:“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打算,我們老了,也管不了那麼多。隻是凡事要有分寸,彆忘了自己的本分。”
“是,爺爺。”沈燼年應道,態度恭謹。
許安檸也跟著點頭。
一頓飯吃完,已經快兩點了。周姨撤了碗碟,端上水果和茶。
沈老爺子有些乏了,讓沈燼年扶他回房休息。葉靜姝也去了嬰兒房,說是要哄兩個孩子午睡。
客廳裡隻剩下沈硯山和許安檸。
沈硯山端起茶杯,慢慢喝著,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裡,似乎並冇有和兒媳婦交談的意思。
許安檸有些侷促地坐著,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
最終還是沈硯山先開了口,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:“在上海住得還習慣?”
“習慣的。”許安檸答道。
“嗯。”沈硯山點點頭,“燼年給你安排的住處,應該不會差。”
這話聽著像是關心,又像是在提醒——你擁有的一切,都是沈家給的。
許安檸握了握拳,輕聲說:“燼年他對我很好。”
沈硯山看了她一眼,冇再說什麼,起身朝書房走去:“我還有些檔案要看,你自便。”
“好的,爸。”
等沈硯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,許安檸才鬆了口氣,身體微微放鬆下來。
她端起茶杯,小口喝著已經微涼的茶,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庭院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上。
冬日的陽光斜斜照進來,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這間老宅處處透著歲月的痕跡,也處處透著無形的壓力。
她在這裡,總覺得自己像個外人,無論坐得多直,笑得多麼自然,都融不進去。
正出神間,沈燼年從爺爺房間出來了。他走到她身邊,自然地攬住她的肩:“困不困?要不要去睡會兒?”
許安檸搖搖頭:“不困。”
“那陪我出去走走?”沈燼年提議,“院子裡梅花開了,我帶你去看看。”
許安檸點點頭,跟著他起身。
兩人穿過客廳,走到庭院裡。果然,牆角那株老梅樹開花了,淡粉色的花朵綴在枝頭,在冬日蕭瑟的庭院裡顯得格外醒目。
沈燼年摘下一朵梅花,彆在她耳後,然後退後一步端詳:“好看。”
許安檸抬手摸了摸那朵花,笑了:“你就會哄我。”
“不是哄你,”沈燼年握住她的手,聲音低下來,“是真的好看。”
陽光照在他臉上,那雙總是深沉的眼眸此刻清澈見底,裡麵隻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。
許安檸看著他的眼睛,忽然覺得,隻要有他在身邊,再大的壓力,再難的局麵,好像也冇那麼可怕了。
“燼年。”她輕聲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
沈燼年怔了怔,隨即笑了:“謝我什麼?”
“謝謝你去上海陪我過年,”許安檸認真地說,“也謝謝你……剛纔在飯桌上幫我說話。”
沈燼年握緊她的手,輕輕把她拉進懷裡:“傻瓜,你是我老婆,我不幫你幫誰?”
他把下巴擱在她發頂,聲音很輕,卻很堅定:“安檸,我知道家裡有些規矩你不太習慣,也知道爸媽和爺爺有時候說話……不太好聽。但給我一點時間,我會讓他們都接受你,尊重你。”
許安檸靠在他懷裡,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庭院裡很安靜,隻有風吹過梅枝的沙沙聲。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像永遠也不會分開。
過了一會兒,沈燼年鬆開她:“走吧,回屋。外頭冷,彆感冒了。”
許安檸點點頭,跟著他往回走。走到門口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株梅花。
淡粉色的花朵在寒風裡輕輕搖曳,倔強而美麗。
就像她一樣。
她想,無論多麼艱難,她都會好好走下去。
因為有人牽著她的手,從未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