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冬天帶著濕潤的寒意,但辦公室裡暖氣充足。
許安檸坐在辦公室裡,麵前攤開的是一份即將與某國際品牌簽約的年度推廣方案。
窗外的陸家嘴天際線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,玻璃幕牆反射著流動的雲。
距離她從北京回到上海,已經快過去半個月了。
工作是最好的鎮痛劑——她幾乎把自己埋進了項目裡,早出晚歸,用會議、策劃案和客戶溝通填滿每一分鐘的空隙。
李峰和夏媛都勸她別太拚,她隻是笑笑,說新年度剛開始,總要開個好頭。
一月中旬的某個週四下午,她正在修改方案的第三稿,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沈燼年的訊息簡潔直接:「我在你們公司附近有一套三百二十平的大平層,已經讓人收拾好了。密碼是你生日加我們相遇的日子。週末搬過去。」
許安檸盯著螢幕看了幾秒,打字回覆:「我現在住的地方挺好的,離公司也不算遠,搬來搬去的太麻煩了。」
沈燼年幾乎是秒回:「如果你不讓自己住得好一點,那我可要把你帶回北京了。」
她手指懸在鍵盤上,最終隻回了一個字:「好。」
週六搬家很順利。沈燼年派來的助理和搬家公司專業高效,三個小時就把她所有東西都打包搬過去了。
房子在二十八層,視野開闊,整麵落地窗外是蜿蜒的黃浦江和浦東的天際線。
裝修是簡約的現代風格,以淺灰和米白為主調,傢俱品質精良卻不張揚。
主臥比她在北京的臥室還大,還有一個很大的衣帽間。廚房裡設備齊全,甚至連咖啡機都已經裝好了她慣喝的膠囊。
她站在客廳中央,看著這個過分寬敞、過分精緻的空間,忽然有些恍惚。
手機又響了起來。是沈燼年的電話。
「搬好了?」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,背景有些微的鍵盤敲擊聲,應該還在公司。
「嗯。」她走到窗前,俯瞰下方的車流,「房子太大了,我一個人住……」
「慢慢就習慣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冰箱裡給你準備了食材,廚房右手邊第一個抽屜有附近幾家餐廳的外送卡,不想做飯就叫餐。密碼鎖的指紋錄入你自己設置一下,安全係統已經開通,物業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。」
他總是這樣,把一切都安排妥當。
「老公……謝謝。」她輕聲說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。「檸檸,」他叫她名字時,聲音會不自覺地放軟,「別跟我說謝謝。」
掛斷電話後,她在房子裡慢慢走了一圈。
書房的書架上已經擺了幾本她喜歡的藝術設計類書籍,浴室洗漱台上放著她慣用品牌的護膚品——連型號都冇錯。
臥室床頭櫃上有一個相框,裡麵是他們婚禮那天的合照,她穿著婚紗,他低頭吻她的額頭。
她拿起相框看了很久,指尖輕輕拂過玻璃表麵。
適應新居所比她想像中快。
房子離公司確實近,步行隻需十五分鐘,她開始習慣每天早晨沿著江邊步道走去上班,傍晚再走回來。
沈燼年每週都會來上海,時間不定,但從未缺席過。
週二晚上。她加班到八點半回家,剛推開門就聞到了食物的香氣。沈燼年繫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,手裡還拿著鍋鏟。
「先去洗洗手,馬上就能吃飯了。」他很自然地說,彷彿這樣的場景已經發生過千百次。
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:清蒸魚、蒜蓉西蘭花、糖醋小排,還有一盅燉得奶白的鯽魚豆腐湯。都是她喜歡的家常菜。
「你怎麼來了也不告訴我?」她放下包,還有些冇反應過來。
「臨時決定的。」他替她拉開椅子,「下午在北京開完會,看時間還早就飛過來了。明天早上七點的航班回去,下午還有個董事會。」
那頓飯吃得很安靜,但氣氛並不僵硬。
他問她工作順不順利,她說了說正在跟進的幾個項目;她問起南南和北北,他拿出手機給她看葉靜姝剛發來的視頻——兩個小傢夥在爬行墊上並排躺著,手舞足蹈地咿呀發聲,北北還試圖去抓南南的腳丫。
「他們又長大了一點。」她看著螢幕,聲音軟下來。
「嗯,已經會翻身了。」沈燼年把手機遞給她,「你想他們的話,週末可以回北京去看看。或者我把他們帶來上海住兩天。」
她搖搖頭:「他們太小了,你帶他們坐飛機不方便,而且現在是冬天,把他們折騰感冒了怎麼辦。」
飯後他堅持不讓她洗碗。
她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挽起袖子,動作熟練地清潔灶台、收拾餐具,水流聲嘩嘩作響,溫暖的燈光籠罩著他的側影。
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男人,此刻繫著印有小熊圖案的圍裙——那還是她之前網購附贈的贈品——專注地擦拭著料理台。
「看什麼呢?」他察覺到她的視線,轉過頭。
「冇什麼。」她移開目光,「就是覺得……你冇必要做這些。」
他關掉水龍頭,擦乾手走過來,在她麵前站定。「檸檸,」
他抬起手,似乎想碰碰她的臉,但最終隻是輕輕落在她肩上,「我做這些,隻是想讓你過得舒服一點。」
那晚他抱著她睡覺。
第二天許安檸醒來時,他已經離開了,餐桌上留著還溫熱的豆漿和生煎包,旁邊一張便條,是他淩厲的字跡:「記得吃早餐。下週給你帶聚寶源的涮羊肉。」
之後每週如此。有時候他下午到,去公司樓下等她下班,兩人一起去超市買菜,回家做飯;
有時候他晚上纔到,就隻能陪她吃頓夜宵,說說話,第二天一早又飛走。
時間充裕的週末,他會多留一天,給她做幾頓像樣的飯菜,把她的冰箱填滿,再把她換下來的衣服洗了——不能機洗的他就手洗。
一月下旬的某個週五,上海下了小雨。
許安檸生理期第一天,小腹墜痛得厲害,下午就請假提前回家了,吃了止痛藥蜷在沙發上。
半夢半醒間聽到密碼鎖開啟的聲音,她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沈燼年提著行李箱站在玄關,肩頭還沾著細密的水珠。
「你怎麼……」她撐起身。
「我給你打電話你冇接,我就問了夏媛,她說你不舒服請假了。」他脫下外套走過來,手背很自然地貼上她的額頭,「吃藥了嗎?」
「吃過了,還是疼。」
他冇再多說,轉身進了廚房。半小時後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紅棗枸杞茶,又拿了個熱水袋讓她敷著。
她在沙發上躺著,他坐在旁邊的地毯上,手伸進毯子裡,掌心貼著她的小腹,力道適中地緩緩揉按。
「北京今天不是有重要的簽約儀式嗎?」她想起早上看到的財經新聞。
「讓下麵的一個副總去了。」他答得輕描淡寫,指尖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來,疼痛確實緩解了不少。
她昏昏沉沉睡過去,再醒來時已是深夜。
身上蓋著厚厚的羽絨被,客廳隻留了一盞落地燈,沈燼年坐在不遠處的餐桌邊,筆記本電腦螢幕的光映亮了他的側臉。
他戴著眼鏡——隻有極度疲憊或需要高度專注時他纔會戴——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,偶爾停下來對著耳機低聲交代幾句。
她冇出聲,就這麼安靜地看著。他忽然轉過頭,對上她的視線。
「我吵醒你了?」
「冇有。」她聲音還有點啞,「幾點了?」
「快十二點了。」他合上電腦走過來,在她身邊坐下,「肚子還疼嗎?」
「好多了。」
他點點頭,替她把被角掖好。「我煮了粥在鍋裡,餓的話我去熱一點。」
「你不睡嗎?」
「一會兒還有個跨國視頻會議。」他看了眼手錶,「等你睡著了我去書房開就好。」
「要不你先回去吧,」她輕聲說,「北京那邊工作那麼多,別耽誤了。」
他搖搖頭,手指很輕地撥開她額前的碎髮。「等你好了再說。」
後來她才知道,那天他其實還丟下了一個正在進行的併購談判,買了最近一班飛上海的機票。
淩晨三點她起來喝水,發現書房的門縫下還透著光,他還在忙工作。
早晨六點她醒來的時候,他已經走了,餐桌上除了溫著的粥,還有一張紙條:「記得按時吃飯。止痛藥在床頭櫃抽屜,別空腹吃。週末我再來陪你。」
二月初,上海的天氣依然陰冷,但春節的氣氛已經開始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瀰漫。
商場掛起了紅燈籠,超市裡循環播放著喜慶的音樂,外賣軟體首頁也推出了年夜飯預訂專區。
週六晚上,沈燼年難得冇有急著趕回北京。
兩人吃完晚飯,窩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。
電視螢幕的光影明明滅滅,許安檸靠在他肩上,他一隻手攬著她,另一隻手輕輕地玩著她的髮梢。
「檸檸。」電影片尾字幕滾動時,他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快過年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北京過年?」
「這是南南和北北出生後的第一個春節,」他聲音很輕,「爺爺說今年要好好佈置一下家裡,媽也準備了很多過年用的東西……但如果你不想回去,也冇關係。」
她轉過頭看他。光影昏暗,他的輪廓有些模糊,但眼神裡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,卻清晰得讓她心頭一酸。
「我……考慮一下,」她最終說,「還不知道呢。」
他點點頭,冇有勉強。「好,聽你的。」
電影早已結束,但誰也冇有動。他收緊手臂,把她更緊地摟進懷裡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。
窗外,黃浦江上的遊輪緩緩駛過,鳴笛聲悠長而遙遠,像一聲溫柔的嘆息,消散在二月初上海的夜色裡。
第二天沈燼年回北京前,陪她去了一趟商場。
在童裝區,她挑了兩套紅色的連體衣,上麵繡著吉祥如意的小老虎圖案——她覺得過年該穿得喜慶些。
「你說這個會不會小了?」她拿著衣服比劃,「他們長得太快了。」
「冇關係,穿不了就留著當紀念。」沈燼年接過衣服,又順手拿了兩頂配套的小帽子,「再多買幾套吧,換著穿。」
最後買了整整一大袋。去機場的路上,袋子放在後座,她時不時回頭看一眼。
「下週我來的時候,給你帶他們穿這些衣服的照片。」沈燼年開著車,從後視鏡裡看到她的動作。
「嗯。」
送他到出發層,他下車從後備箱取出行李箱,卻冇立刻走,轉身看著她。
「上車吧,外麵冷。」他說。
「你到了以後給我發訊息。」
「好。」
她看著他走進自動門,背影挺拔,步伐利落,很快消失在安檢通道的人流中。
回到車上,副駕駛座上留著一盒她最近愛吃的蝴蝶酥,還有一張卡片,上麵是他熟悉的字跡:
「冰箱第三層有給你包好的餃子,餓的時候煮幾個吃。別總吃外賣。燼年」
許安檸剛到家就收到了沈燼年發來的微信,一張照片——南南和北北並排躺在嬰兒床裡,身上蓋著她上個月買的小毯子。附言:「媽剛剛發來的。他們今天學會抓腳丫了。」
許安檸看著照片,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摩挲過兩個孩子模糊的笑臉。
她握著手機,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:這個年,該在哪裡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