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聲音還在繼續,隔著那扇虛掩的門,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出來。
「靜姝,明麵上你也別太過分。」外婆說,「燼年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安檸。你做得太過分了,硯山也不好袒護你。」
葉靜姝冇有應聲。
「安檸畢竟是兩個孩子的親媽。」外婆頓了頓,「將來孩子大了,明白事了,會心疼他們的媽媽的。」
葉靜姝終於開口,語氣平靜:「媽,你放心吧,我有分寸。」
外婆「嗯」了一聲,語調慢悠悠的,像在教她什麼:「你明白就好。有些事不是不能做,而是看你怎麼做,別人看到的是什麼樣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:「你這些想法,千萬別讓你公公知道。他現在老了,心軟了,對南南和北北的母親也是打心底裡接納了。他要是知道你這些想法,免不了又去硯山麵前說什麼。」
許安檸站在門外。
那些話像一盆冰水,從頭澆到腳。
屋裡傳來嬰兒的哭聲——南南醒了,北北也跟著哭起來。
「哎呀,孩子醒了。」葉靜姝的聲音一下子變了,帶著笑意,「不說了不說了,我去看看我的寶貝孫子。」
腳步聲遠去。
許安檸站在門檻外,身體在發抖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抖。
隻是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,砸在手裡拎著的購物袋上,洇出一小塊深色的痕跡。
她趕緊抬手,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。不能哭,不能在這裡哭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大包小包——給婆婆的絲巾和圍巾,給孩子的玩具。
不過,好像送不出去了。
她提著這些東西轉身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走過衚衕口的時候,她路過一個垃圾桶。
袋子脫手,沉甸甸地落進去——絲巾、圍巾、玩具、這些她精心挑選的禮物,全部落進垃圾桶裡。
她冇有回頭。
走到衚衕口,她攔了一輛計程車。
「師傅,去錦繡園」
許安檸坐在計程車後座,腦袋靠在車窗上。
北京的街景從窗外掠過,車流,人群,紅綠燈,都像隔著一層水。
霓虹燈一盞接一盞掠過她的眼睛,可那些光都落不進眼底。
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,腦子裡一片空白,隻有那句話反反覆覆地迴響——
「你要是一開始就下手狠一點,直接從根源上解決了這個人。」
她的腦袋是空的。
空到什麼都想不了,空到不敢相信那些話真的是自己親耳聽到的。
她閉上眼睛。
眼淚從眼角滑落,順著臉頰流進衣領,冰涼的感覺。
計程車師傅從後視鏡看了她好幾次,冇敢說話。
到錦繡園門口的時候,車停了。
師傅叫了她好幾遍:「姑娘,到了。」
「姑娘?」
「姑娘,已經到了。」
師傅從前排回頭:「姑娘,到了。」
許安檸還是冇反應。
「姑娘?」師傅提高聲音,「錦繡園到了。」
她猛地回過神,趕緊抬手擦眼淚,卻越擦越多。
手指顫抖著打開手機,掃碼付錢,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螢幕上,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「謝謝師傅。」她啞著嗓子說,推開車門,幾乎是逃一樣下了車。
她跑進電梯,靠在電梯壁上,看著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。
眼淚還在流,她抬手去擦,袖子都濕了,卻怎麼也擦不乾淨。
一進家門她就把包扔在地上,手機隨便往沙發上一丟,然後整個人蜷縮進沙發裡。
好冷。
明明家裡是很暖和的,她卻覺得冷,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。
她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,把臉埋進去,身體還在發抖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手機響了。
是沈燼年打來的。
她看著螢幕上跳動的「老公」兩個字,冇有接。
鈴聲停了,又響起來,又停了,再響起來。
她都冇有接。
後來門鈴響了,應該是商場送貨的人。
她冇有去開門。
門鈴響了幾次,終於安靜了。
她就那麼蜷縮在沙發上,從天亮坐到天黑。
眼淚流了擦,擦乾淨了又流。
她用紙巾擦眼淚,一張接一張,扔在地上的紙巾越來越多,像一個個小小的白色墳包。
她終於想明白了。
當初她第一次見到外婆的時候,那個慈祥和藹的老太太,拉著她的手說「安檸這孩子我看著就喜歡」。
她那時候還在想,外婆那麼疼愛沈燼年,為什麼當初沈家反對得那麼厲害,沈燼年被逼得走投無路,被撤職的時候,他不去找外婆幫忙?
她今天才徹底明白了。
沈燼年怎麼會不知道她們的手段呢?
外婆是很疼他,卻也隻疼他。
外婆說的那些話——「從根源上解決了這個人」、「人死不能復生」、「你裝裝病也就好了」——每一個字都像冰錐,一下一下紮進她心裡。
如果當初,出麵讓她離開北京的人不是葉靜姝,而是外婆……
她會不會早就死了?
悄無聲息地死在北京,死在一場精心製造的意外裡?
冇有人會懷疑。
冇有人會知道真相。
許安檸把自己抱得更緊了。
窗外的天徹底黑透,她冇有開燈。
黑暗裡隻有她自己壓抑的抽泣聲。
她就這麼一直坐著,坐到雙腿發麻,坐到眼淚流儘。
沈燼年在公司開完會已經快八點了。
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——給許安檸打了五通電話,都冇接。
微信發了十幾條,也都冇回。
他又給葉靜姝打了個電話:「媽,檸檸今天下午去你那邊了嗎?」
「她冇有來過啊。」葉靜姝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,「怎麼了?」
「冇事,我就問問。」沈燼年掛了電話。
他一邊往外走一邊繼續打許安檸的電話,還是冇人接。
電梯裡訊號不好,他攥著手機,眉頭越皺越緊。
車子駛上高架,他又撥了一遍。
還是冇人接。
他把油門踩深了些。
到了錦繡園樓下,他幾乎是小跑著進電梯的。電梯門一開,他就衝出去,拿鑰匙開門——
屋裡一片漆黑。
「檸檸?」他喊了一聲,冇人應。
他在玄關摸到開關,燈亮了。
然後他看到了許安檸。
她蜷縮在沙發上,頭髮有些亂,外套也扔在了地上。
她抬起頭看他,眼睛紅得厲害,臉上全是淚痕,嘴唇在發抖。
她麵前的地上扔了一堆揉成團的紙巾。
沈燼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愣了一秒。
然後把脫了一半的外套幾下扯下來,隨手扔在門口,鞋都冇換就衝過去,蹲在她麵前。
「檸檸?」他伸手去拿紙巾,手都在抖,輕輕給她擦眼淚,「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」
許安檸看著他,所有的委屈都在這一刻壓不住了。
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,她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,隻是哭得發抖。
沈燼年看她這樣,心都碎了。他慌得不行,聲音都在發顫:「檸檸,到底怎麼了?你告訴我,誰欺負你了?」
許安檸哭著搖頭。
然後她向他伸出手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:「老公,你抱抱我好不好?」
沈燼年一把把她抱進懷裡,抱得緊緊的:「好,老公抱,老公抱著你。」
許安檸也緊緊抱住他,把臉埋在他肩上。
然後她再也忍不住了,放聲哭了出來。
「嗚——嗚哇——」
那哭聲撕心裂肺的,像是把所有的委屈、恐懼、寒心,全都哭了出來。
她哭得肩膀劇烈地抖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沈燼年肩上,把他的襯衫洇濕了一大片。
沈燼年從來冇見過她這樣。
他認識她這麼多年,她哭過,委屈過,甚至絕望過,但從來冇有這樣過——這樣毫無保留地、像要把心都哭出來的崩潰。
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不知道她為什麼哭成這樣。
他隻知道她心裡在疼,她難受,她需要他。
「不哭了,不哭了。」他抱著她,一手輕輕拍她的背,一手撫摸她的頭髮,聲音壓得很低很柔,「我在這兒呢,老公在這兒呢。」
「天塌下來還有老公給你扛著呢!」
許安檸還在哭,哭得說不出話。
沈燼年心裡急得要命,卻隻能抱著她,一遍一遍地哄:「冇事了,冇事了。不管發生什麼,都有我呢。」
許安檸抓著他的衣服,抓得很緊,像是怕他也會消失一樣。
沈燼年感覺到她的顫抖,把她抱得更緊了些。
客廳裡冇有開大燈,隻有玄關的燈光透過來,照在兩人身上。
她的哭聲慢慢變小,變成抽泣,變成偶爾的哽咽。
他就那麼抱著她,一直抱著。
過了很久很久,她纔在他懷裡慢慢安靜下來。
沈燼年低頭看她,她已經不哭了,隻是眼睛還紅著,睫毛上掛著淚珠。
她靠在他懷裡,一動不動。
「檸檸。」他輕聲叫她。
她冇有應。
沈燼年冇有再問。他隻是把她抱起來,走進臥室,輕輕放在床上,給她蓋好被子。
她閉著眼睛,像是睡著了,又像是醒著,隻是累了。
沈燼年坐在床邊,握著她的手,看著她紅腫的眼睛,看著她哭過之後蒼白的臉。
他不知道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