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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塵暴在黎明前徹底停了。
宋凝墨靠在石壁上,聽著外麵風聲漸息,像是一頭巨獸終於耗儘了力氣。
手機電量還剩百分之十二,她關掉螢幕,石窟裡頓時陷入濃稠的黑暗。
陸燼野在她身側,呼吸粗重而不規律。
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
沙漠的晝夜溫差極大,他失血過多,傷口發炎,體溫像失控的熔爐一路攀升。
她給他餵了抗生素,但杯水車薪。
“水……”他含糊地囈語。
宋凝墨擰開最後一瓶礦泉水,自己抿了一小口潤濕嘴唇,剩下的全餵給他。
他吞嚥得很困難,喉結滾動,有水從嘴角溢位來,她用手背擦去。
指尖觸到他下巴上的胡茬,紮手。
她忽然意識到,這是他們認識以來,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長時間相處。
在澳門,在香港,在新加坡,他們總是行色匆匆,在槍林彈雨裡交換眼神,在生死時速裡擦肩而過。
像兩柄刀,偶爾交擊,火星四濺,卻從未真正停下來,看清對方的刃紋。
現在停下來了。
在這間半塌的石窟裡,冇有追兵,冇有信號,冇有明天。
隻有他的體溫和她的呼吸,在黑暗中交織成某種脆弱的同盟。
“冷……”陸燼野忽然蜷縮起來,牙齒打顫。
宋凝墨皺眉。
她身上隻有那件撕破了下襬的襯衫,外套裹在陸燼野身上。
她猶豫了一秒,然後躺下去,將他半抱進懷裡。
他的後背貼著她的前胸,滾燙如火炭。她能感覺到他肌肉的緊繃,像一張拉滿的弓,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放鬆。
“放鬆,”她低聲說,聲音在石窟裡顯得格外清晰,“是我,宋凝墨。”
不知道他有冇有聽見,但他的身體確實漸漸軟了下來。
時間變得粘稠。
宋凝墨盯著石窟頂部裂縫裡漏進來的一線天光,從灰白變成淡金。
她一夜未眠,卻奇異地不困。
也許是因為他的心跳聲就在她手底下,沉穩,有力,像某種古老的鼓點,提醒她他還活著。
中午時分,陸燼野開始說胡話。
起初是含糊的音節,後來漸漸清晰。
“……不要……彆去頂樓……”
宋凝墨的指尖一僵。
“宋老師……我對不起你……我冇攔住……”
他在說她的父親。
“墨墨……快跑……”
宋凝墨的呼吸停滯了。
墨墨,她的小名。父親在世時這樣叫她,後來再冇有人叫過。
她對外隻稱“凝墨”,連母親都隨著外人叫她“墨墨”都顯得刻意。
可陸燼野此刻喊出來,自然得像是在夢裡喊過千百遍。
“陸燼野,”她收緊手臂,聲音有些發緊,“醒醒。”
“……墨墨……彆回頭……”
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頸窩,滾燙的呼吸噴在皮膚上。宋凝墨仰頭看著石壁,忽然覺得眼眶發熱。
她想起十五歲那年,父親帶回來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。
她隻在家待了三天,忙著準備MIT,連話都冇和他說幾句。
她不知道父親教了他什麼,不知道他為什麼離家出走,更不知道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,把她的小名刻進了骨血裡。
“你到底是什麼時候……”她喃喃自語。
“……十五歲……”陸燼野忽然接話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,“你曬書……白裙子……陽光太刺眼……”
宋凝墨猛地低頭。
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,瞳孔因為高熱而有些渙散,但目光卻精準地落在她臉上。
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陌生人,像在看清晨的第一縷光。
“你醒了?”她的聲音恢複了冷靜,彷彿剛纔的失態從未發生。
“冇醒,”陸燼野扯了扯嘴角,“還在做夢。”
“夢到什麼?”
“夢到……”他閉上眼睛,聲音越來越輕,“夢到宋老師問我,阿燼,你喜歡墨墨什麼……我說,她修畫的時候……很專注……像在和古人說話……”
他的呼吸再次變得綿長,又昏睡過去。
宋凝墨僵在原地。
石窟裡很安靜,安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,一聲,兩聲,越來越快。
她忽然意識到,這不是腎上腺素的作用。
這是一種更古老、更危險的東西,像父親說的那種“做舊”的化學配方,悄無聲息地滲透,等你發現時,早已深入肌理。
她輕輕將陸燼野放平,起身走到石窟口。
戈壁灘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白,遠處的沙丘像凝固的海浪。
冇有車轍,冇有腳印,“蒲牢”的人似乎被沙塵暴逼退了。
但她知道,他們不會走遠。
她摸向發間的銀簪,指尖觸到冰涼的梅花。
父親的話在耳邊迴響:“越冷,越要開。”
她回頭看了陸燼野一眼。
“你最好快點好起來,”她說,“我不習慣揹人走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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