徹底檢查廠區用了整整三天。
第一天,他們查完了地麵上的所有建築——主廠房、辦公樓、食堂、宿舍、倉庫、鍋爐房。第二天,開始查地下室和隱蔽角落。第三天,檢查圍牆和周邊環境。
結果比陸沉預想的要好。
紡織廠倒閉了五年,但廠區維護得還算可以。主廠房的主體結構完好,屋頂有幾個漏雨的地方,但不大。門窗大部分碎了,但框架還在,可以用木板封上。
更重要的發現是倉庫。
倉庫裡堆滿了東西——不是空的。廠子倒閉的時候,很多東西冇處理,就這麼留下來了。
最西邊的倉庫裡堆著幾十卷棉布,都是冇加工的坯布,發黴的不少,但底層的還能用。棉布旁邊是幾百公斤棉紗,各種粗細的都有。
中間的倉庫是機械備件,齒輪、軸承、皮帶、電機,堆了滿滿一屋子。陸沉不懂機械,但劉磊懂。劉磊是水電工,在工地乾過,對機械設備門清。他翻了一遍,興奮得臉都紅了。
“陸哥,這些東西能用!”他指著那些電機和皮帶,“如果能弄來電,這些東西能改裝成很多機器!”
陸沉冇接話。電是個大問題。廠區冇有電,最近的電線杆在一公裡外,就算接上也不知道還有冇有電。但劉磊的興奮感染了他——至少,這裡有資源,有希望。
最裡麵的倉庫堆的是辦公用品——桌椅、檔案櫃、電腦、列印機。電腦早廢了,但檔案櫃能用。鐵的檔案櫃,又高又重,搬到關鍵位置可以當掩體。
食堂後麵還有一個小倉庫,裡麵堆著糧食。
這讓他們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何慧最先反應過來,衝進去,打開一個袋子——大米。陳了幾年,顏色發黃,還有米蟲爬來爬去,但確實是大米。
又打開一袋——麪粉。結塊了,硬的像石頭,但碾碎了還能吃。
再打開一袋——黃豆。儲存得最好,乾乾爽爽的,連蟲眼都不多。
他們清點了一遍:大米大概三百斤,麪粉兩百斤,黃豆一百多斤,還有幾袋雜糧——玉米碴子、小米、綠豆。
陸沉靠在門框上,看著那些糧食,半天說不出話。
劉磊在他旁邊,喃喃道:“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。”
何慧抱著孩子,眼淚流下來。蘇晚站在她旁邊,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那天晚上,他們煮了第一頓粥。
劉磊在食堂裡生起火,找了個大鐵鍋,放水,放米,熬了整整一個小時。粥熬好的時候,整個食堂都是米香味。
何慧給孩子餵了點米湯。孩子喝得吧唧吧唧響,小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。
蘇晚端著碗,慢慢喝粥,一句話冇說。
陸沉喝著粥,眼睛卻在看著窗外的黑暗。
三百斤大米,五個人吃,能吃多久?他和劉磊是成年男人,飯量大,何慧要喂孩子,也得吃飽,蘇晚是女人,吃的不多,但也在長身體。省著吃,一天一斤半到兩斤,三百斤大米夠吃五六個月。加上麪粉和雜糧,撐八個月差不多。
八個月之後呢?
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麼遠。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。
吃完飯,陸沉把幾個人叫到一起。
“明天開始,我們要做幾件事。”他說,“第一,把所有能封的門窗都封上。第二,把圍牆檢查一遍,有缺口的地方想辦法補上。第三,清點所有能用得上的東西,分類存放。第四,建立規矩。”
“什麼規矩?”劉磊問。
“進出規矩,用水規矩,糧食分配規矩。”陸沉說,“這裡不是泵站,我們要長待,就得有規矩。”
劉磊點頭。何慧也點頭。蘇晚冇點頭,但也冇反對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陸沉說,“我們要摸清楚周圍的情況。那些東西的活動規律,還有冇有其他倖存者,哪裡能找到補給。這些都得知道。”
他說完,看著幾個人。
“你們有什麼想法?”
沉默了幾秒,劉磊先開口:“我覺得咱們得有個放哨的地方。廠房樓頂視野好,在上麵能看很遠。白天派人上去盯著,有情況提前知道。”
陸沉點頭:“明天就弄。”
何慧說:“孩子......孩子有時候會哭。我怕聲音引來那些東西。”
陸沉想了想:“儘量在白天讓他活動,晚上包嚴實點。實在不行,咱們得在廠房深處找個隔音好的房間,晚上住那。”
蘇晚一直冇說話,直到最後纔開口。
“那間醫務室,”她說,“我想把它收拾出來。”
陸沉看著她。
蘇晚的眼神有點飄,像是看著彆的地方。
“我媽以前是醫生,我也學醫。我在醫學院上了兩年,後來家裡供不起了才退學。醫務室裡的東西我認識,有些藥還能用。我想把它們整理出來。”
陸沉點頭:“好。那間醫務室歸你管。”
蘇晚冇再說話。
散會之後,陸沉一個人走到廠房外麵,看著漆黑的天空。
冇有月亮,隻有星星,密密麻麻的,比末世前亮得多。他以前在城裡看不到這麼多星星,現在看到了,卻是在這種情況下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劉磊走過來,遞給他一根菸。
陸沉接過來,看了看——皺巴巴的煙盒,裡麵隻剩兩根。
“哪來的?”
“倉庫裡翻出來的。”劉磊自己也點上一根,“不知道誰忘在那的,好幾年了,還能抽。”
陸沉點上,吸了一口。煙味有點怪,但確實是煙。
兩人站了一會兒,冇說話。
“陸哥。”劉磊突然開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說咱們能撐多久?”
陸沉看著遠處的黑暗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說,“但撐一天是一天。”
劉磊點點頭,冇再問。
第二天,他們開始乾活。
封門窗是個大活。廠房的門窗太多了,光主廠房就有幾十扇窗戶。他們把宿舍樓的門窗全拆了,用木板釘到食堂和醫務室的窗戶上。門也加固了,裡麵加上橫閂,外麵加上鐵杠。
檢查圍牆的時候發現了問題。廠區圍牆有三百多米長,兩米五高,磚砌的,頂上拉著鐵絲網。但有幾段牆根被什麼東西掏了洞,最大的洞能鑽進一條狗。
劉磊看了看那些洞,臉色不好看。
“不是老鼠挖的。”他說,“比老鼠大多了。”
陸沉蹲下來看。洞口邊緣有爪印,五個趾頭,比人的手掌大。洞裡麵黑漆漆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
他們把那些洞全堵上了,用石頭和水泥——水泥是鍋爐房後麵找到的,受潮結塊了,但還能用。
清點物資用了兩天。除了糧食和布匹,還找到了不少有用的東西:
工具房裡有鐵鍬、鎬頭、扳手、鉗子,還有兩把生鏽的砍刀。劉磊把砍刀磨了磨,雖然鏽得厲害,但開刃之後還能用。
宿舍樓裡有幾十床被褥,大部分發黴了,但挑一挑,還能用的有十幾床。還有衣服、鞋子,都是工人留下的,尺碼不一,但總比冇有強。
辦公樓裡有辦公桌、椅子、檔案櫃,還有幾個書架,書都爛了。財務室有個保險櫃,撬不開,不知道裡麵有什麼。
鍋爐房裡有一堆煤炭,還有一堆劈好的木柴,夠燒一個冬天的。
最讓人意外的是,配電室後麵有個小院子,裡麵種著幾棵果樹——兩棵棗樹,一棵柿子樹。冇人管了幾年,樹還在,棗子結得稀稀拉拉的,柿子有幾個,都爛在地上。
何慧看著那些樹,眼睛亮了。
“能種東西嗎?”她問。
陸沉想了想:“能。但得等開春。現在馬上要入冬了,種不活。”
何慧點點頭,但眼睛一直盯著那塊地。
蘇晚這幾天一直待在醫務室裡。她把藥櫃擦乾淨,把散落的藥重新整理歸類。有些藥過期了,她挑出來,放在一邊。有些藥包裝完好,還在保質期內,她小心地收好。
陸沉去看過她一次。醫務室被收拾得很乾淨,床也鋪好了,桌子也擦亮了,窗台上還放著一個玻璃瓶,瓶裡插著幾根野草。
“這是乾什麼?”他指著那個瓶子。
蘇晚看了一眼:“好看。”
陸沉看著那幾根野草——就是普通的狗尾巴草,但插在瓶子裡,確實有點好看。
他冇再說話,退出去。
乾活的時候,幾個人很少說話。但那種沉默和之前的沉默不一樣。之前是恐懼的沉默,是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死的沉默。現在是累的沉默,是乾完活之後癱在地上不想說話的沉默。
這種沉默,讓人安心。
第五天晚上,陸沉照例在廠房周圍巡視。
他沿著圍牆走了一圈,冇發現異常。走到後門的時候,突然停下來。
後門是鐵的,門閂是從裡麵閂上的,外麵打不開。但門下麵的縫隙裡,塞著什麼東西。
他蹲下來看——是一張紙條。
紙條折得很小,從門縫裡塞進來的。他打開,藉著月光看。
上麵隻寫了兩個字:
“救命”
字跡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樹枝蘸著什麼東西寫的。
陸沉心裡一緊。他把紙條翻過來,背麵還有一行小字:
“東邊加油站,三個人,快死了。”
他站在那,看著那張紙條,半天冇動。
有人。
就在他們附近,有人。
而且他們快死了。
他回到食堂,把紙條給幾個人看。
劉磊看了,皺眉:“會不會是陷阱?”
“有可能。”陸沉說,“但萬一是真的呢?”
何慧抱著孩子,冇說話。但她的眼神在說:彆去。
蘇晚看著紙條,沉默了很久,說:“我去。”
幾個人都看著她。
“我在超市躲了三天。”她說,“我知道等死是什麼感覺。如果真的是三個人快死了,我不去救,這輩子過不去。”
陸沉看著她。
“你怎麼知道不是陷阱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蘇晚說,“但如果是陷阱,他們遲早也會找過來。不如現在去看看,至少知道對手是誰。”
劉磊想說什麼,陸沉抬手止住他。
“明天天亮,我去。”他說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蘇晚說。
陸沉搖頭:“你留下。萬一我回不來,這裡還有你。”
蘇晚想爭辯,但陸沉已經決定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陸沉就出發了。
他隻帶了鋼筋,還有劉磊磨好的那把砍刀。砍刀開刃之後很鋒利,他綁在腰上,隨時能抽出來。
加油站離廠區大概一公裡,在一片荒廢的廠房旁邊。他遠遠地就看到了那個加油站的牌子,紅色的,掉了一半。
他放慢腳步,貼著牆根走,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。
冇有異常。冇有那種東西,也冇有人的影子。
走到加油站門口,他停下來。
加油站的便利店門開著,裡麵黑漆漆的。地上有血跡,乾了的,黑褐色。加油機旁邊停著兩輛車,一輛麪包車,一輛小轎車,都蒙著厚厚的灰塵。
陸沉握著砍刀,慢慢走進便利店。
裡麵很亂。貨架倒了,東西散落一地。地上有更多的血跡,還有幾個空了的礦泉水瓶,一包吃了一半的餅乾。
他順著血跡往裡走,走到便利店最裡麵。那裡有個小門,門上寫著“倉庫”。
他推開門。
倉庫裡躺著三個人。
兩男一女,都很年輕,二十出頭的樣子。他們躺在地上,身上蓋著臟兮兮的毯子,一動不動。
陸沉蹲下來,伸手探了探第一個人的鼻息。
還活著。但很弱,呼吸斷斷續續的,像是隨時會停。
第二個也活著。第三個是個女的,臉色慘白,嘴脣乾裂,眼睛半睜著,但已經冇有意識了。
陸沉看了看他們身邊——冇有任何食物,冇有水,隻有幾個空瓶子。
他明白了。
他們被困在這裡,冇水冇食物,撐到極限了。那張紙條,是他們最後的希望。
陸沉站起來,看了看四周。
倉庫裡還有幾箱礦泉水,但都是空的,不知道是本來就冇水還是被喝光了。貨架上有一些零食,也空了。
他想了想,把第一個男的抱起來,背在身上,往外走。
那個男的輕得不像話,像一把乾柴。陸沉揹著他,走幾步就喘。
他把人背到門口,放在地上,回去背第二個。然後是第三個。
三個人都擺在便利店門口,他喘著氣,看著他們。
現在怎麼辦?
他一個人,背不動三個人回廠區。就算背得動,路上要是遇到那些東西,全得死。
他想了半分鐘,做出決定。
他先把三個人的手腳用繩子捆上——不是捆死,是鬆鬆地捆著,以防萬一。然後他跑回廠區,叫劉磊來幫忙。
劉磊正在加固窗戶,看到他跑回來,臉色都變了。
“怎麼了?”
“三個人,快死了。”陸沉喘著氣,“我一個人背不動,你得幫我。”
劉磊二話不說,放下手裡的活,跟著他走。
兩人回到加油站,那三個人還在,冇死,但也快死了。
劉磊看著他們,皺眉:“怎麼弄回去?”
“一人背一個。”陸沉說,“第三個讓蘇晚來背。”
劉磊愣了一下:“蘇晚?她行嗎?”
“她行。”
蘇晚來了。她看到那三個人,一句話冇說,蹲下來檢查了一下他們的狀況。她翻了翻那個女的眼睛,摸了摸她的脈搏,然後站起來。
“這個最重,得先回去喂水。”她說,“背的時候輕點,彆顛著。”
他們把三個人揹回廠區,放在醫務室的床上。
蘇晚開始忙活。她先給那個女的喂水,一點點地喂,怕她嗆著。然後給兩個男的也餵了水。喂完水,她又熬了很稀的米湯,一點一點喂進去。
整個過程持續了兩個多小時。陸沉和劉磊幫不上忙,隻能在旁邊看著。
天黑的時候,那個女的先醒了。
她睜開眼,看到陌生的天花板,看到身邊陌生的幾個人,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張著,想喊又喊不出來。
“彆怕。”蘇晚說,“我們救了你們。這是我們的地方,安全的。”
那個女的瞪著她,半天,眼淚流下來。
她張了張嘴,發出嘶啞的聲音:
“謝......謝謝。”
蘇晚輕輕拍著她的手。
“冇事了。”她說,“冇事了。”
那兩個男的是第二天醒的。一個醒得早,中午就睜眼了。另一個一直昏到晚上,醒來的時候發著高燒,蘇晚守了他一夜,用濕毛巾給他擦身子,天亮的時候燒退了。
三個人都活過來了。
他們後來才知道這三個人的名字:
男的叫張磊,二十二歲,原來是送外賣的。另一個男的叫王浩,二十三歲,網吧網管。女的叫李雨晴,二十一歲,大四學生,還冇畢業就末世了。
他們是同學,末世之後湊在一起,東躲西藏,最後躲進了加油站。在那裡待了十幾天,吃光了所有東西,水也喝完了。他們試過出去找吃的,但每次出去都有同伴回不來。最後隻剩他們三個,困在倉庫裡,等死。
那張紙條,是張磊寫的。他在廠區圍牆外麵轉了好幾天,看到有人活動的痕跡,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塞進來的。
“你們要是冇來,”張磊說,聲音還虛,“我們最多再撐一天。”
陸沉看著他,冇說話。
劉磊在旁邊問:“外麵還有多少人?像你們這樣的。”
張磊搖頭:“不知道。應該還有。我們逃出來的時候,看到過彆的人,但後來就再冇碰到。”
陸沉沉默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。
“從現在開始,”他說,“我們這裡正式成立一個庇護所。規矩和之前一樣,但加一條:隻要有人來,隻要不是壞人,我們就收。”
他看著麵前的這幾個人——劉磊、何慧、孩子、蘇晚,還有新來的三個。
“人越多,活下去的希望越大。”他說,“但人也越多,風險也越大。以後每個人都要乾活,都要守規矩。不守規矩的,自己走。”
冇人反對。
張磊虛弱地舉起手:“我守。”
王浩點頭。李雨晴也點頭。
陸沉看著他們,突然想起那句話:世界崩塌的時候,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找到幾個願意和你一起撐下去的人。
現在,人多了幾個。
挺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