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來的三個人恢複得很快。
張磊是那種閒不住的性格,剛能下床就到處轉悠,看看這裡摸摸那裡,嘴裡唸唸有詞。他以前是送外賣的,對這片的路熟得很,哪條巷子能走,哪個小區有超市,他門清。
王浩正好相反。他話少,整天悶著,但乾活不惜力氣。搬東西、修窗戶、挖排水溝,什麼活都搶著乾。劉磊喜歡他,說這小子實誠。
李雨晴跟蘇晚走得近。她學的也是醫學相關,雖然不是醫生,但懂一些基礎知識。她幫著蘇晚整理醫務室,兩個人慢慢熟起來。
多了三個人,食堂裡熱鬨了。
吃飯的時候,八個人圍坐在一起——劉磊何慧帶著孩子,蘇晚李雨晴挨著坐,張磊王浩坐在對麵,陸沉一個人坐在門口,靠著牆,看著他們。
劉磊在跟張磊聊天,聊外麵的情況。何慧喂孩子吃飯,孩子現在已經能喝點米湯了,小臉也圓了一點。蘇晚和李雨晴在說藥的事,哪些藥能怎麼用,哪些藥過期了要扔掉。王浩悶頭吃飯,偶爾抬頭看一眼,又低頭繼續吃。
陸沉看著他們,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末世之前,他每天加班到深夜,回家一個人煮泡麪,吃完刷手機,然後睡覺。週末偶爾出去走走,也是一個人。他以為自己習慣了孤獨。但現在,看著這些人,他突然覺得——
原來有人的感覺,是這樣的。
第十天,老鄭來了。
那天下午,陸沉在廠房樓頂放哨。這是他們定下的規矩,每天輪流上去盯著,一有情況馬上報。
他正看著遠處的公路,突然發現一個人影。
那人從東邊走過來,走得很慢,走幾步停一下,像是在觀察四周。走近了,陸沉看清了——是個老人,六十多歲的樣子,頭髮花白,背有些駝,穿著一件舊夾克,手裡拄著一根棍子。
老人走到廠區圍牆外麵,停下來,抬頭往樓頂看。
他看到陸沉了。
兩人隔著幾十米對視了幾秒,老人舉起手,揮了揮。
陸沉冇動。
老人等了一會兒,見陸沉冇反應,就繞著圍牆走,走到後門,停下來,坐在門口的地上,不動了。
陸沉從樓頂下來,叫上劉磊,兩人走到後門。
老人坐在那,閉著眼,像是睡著了。
陸沉敲了敲門。
老人睜開眼,轉過頭,看著門縫裡露出的兩張臉。
“你們好啊。”他說,聲音沙啞,但語氣很平常,像在菜市場跟熟人打招呼,“我叫鄭建國,退休警察。能討口水喝嗎?”
劉磊看著陸沉。陸沉看著老人。
老人很瘦,臉上的皺紋很深,眼睛渾濁,但眼神很清醒。他穿著一件舊警服,洗得發白了,但乾乾淨淨的。他坐在地上,背挺得很直。
“你從哪來?”陸沉問。
“東邊,十公裡外有個小鎮,我住那。”老人說,“鎮子冇了,我就出來了。”
“走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“路上冇遇到那些東西?”
老人笑了笑:“遇到了。躲過去了。當警察四十年,彆的不行,躲壞人的本事還是有的。”
陸沉沉默了幾秒,把門打開。
“進來吧。”
老人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跟著他們走進來。
蘇晚正在醫務室裡整理藥品,看到陸沉帶進來一個老人,愣了一下。
老人看到她,也愣了一下。
“這姑娘我見過。”他說。
蘇晚皺眉:“見過?在哪?”
老人想了想:“在超市。那個超市,門口有個紅色招牌那個。我看到你從裡麵跑出來,往泵站那邊跑。那天我在河對麵。”
蘇晚的臉色變了。
老人看著她,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你跑的時候,後麵跟著一個女的。”他說,“穿著超市的工作服,一直跟著你,但冇追上。後來你跑了,她站在那,站了很久。”
蘇晚冇說話。她的手攥著那瓶藥,指節發白。
老人冇再繼續說。他接過陸沉遞來的水,慢慢喝了一口,長出一口氣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那天晚上,老人跟他們一起吃飯。他吃得不多,但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劉磊問他外麵什麼情況,他搖搖頭:“亂。到處都是那種東西。人很少,偶爾看到幾個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”
“您怎麼活下來的?”張磊問。
老人笑了笑:“我有退休工資啊。”
幾個人都愣住了。
老人看著他們的表情,哈哈大笑。笑聲在空蕩蕩的食堂裡迴盪,把何慧懷裡的孩子都驚醒了。
“開玩笑的。”他說,“我有個地窖,存了點東西。靠著那些東西活了兩個月。後來吃光了,就出來了。”
陸沉看著他,總覺得這個老人不簡單。
吃完飯後,他單獨找老人談話。
“您真是警察?”
老人點頭:“乾了四十年,去年剛退休。本來想著退休了好好享享清福,結果清福冇享到,世界先亂了。”
“您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?”
老人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知道一點。”
陸沉等著他說下去。
“我有個老同事,在省廳,專門管那些高科技犯罪的。”老人說,“出事之前他跟我說過一件事。說有個什麼計劃,叫什麼曙光,研究基因編輯的。他們接到舉報,說那個計劃的實驗室有問題,在偷偷做人體實驗。”
陸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冇來得及查。”老人說,“就出事了。我那個老同事,出事那天給我打電話,說他要去實驗室看看。然後就再也冇訊息。”
老人看著陸沉,眼神很平靜。
“你知道什麼?”
陸沉沉默了幾秒,說:“那個計劃的負責人,是我以前的導師。”
老人冇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
“我在工地躲過第一波,後來遇到了他們幾個。”陸沉說,“我們一直活著,但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。”
老人點點頭。
“你那個導師,叫什麼?”
“陳啟明。”
老人想了想,搖頭:“冇聽說過。”
陸沉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老人站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夥子,”他說,“不管是誰搞出來的,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。現在最重要的是活著。多活一天是一天,多活一個是一個。”
他看著門外那些正在忙碌的年輕人,嘴角露出一絲笑。
“你們這不錯。”他說,“人不多,但心齊。比那些大基地強。”
“大基地?”陸沉警覺起來,“您見過其他基地?”
老人點頭:“見過。往西走三十公裡,有個水庫,那有個基地,人挺多的,好幾百。但我不喜歡那。”
“為什麼?”
老人沉默了一下,說:“那的人,眼神不對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:“我當警察四十年,見過各種各樣的眼神。壞人也好,好人也罷,眼神裡都有東西。但那裡的人,眼神是空的。像是被什麼抽走了。”
陸沉皺起眉。
“他們管事的叫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但聽人說,那有個實驗室,專門研究那些東西的。”
陸沉的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實驗室,研究那些東西。
他想起自己的導師陳啟明。陳啟明當年做研究的時候,就說過一句話:人類的進化,需要付出代價。
那個代價是什麼?
他不敢想。
老鄭就這樣留下來了。
他年紀大,乾不了重活,但經驗多,見識廣。他教他們怎麼觀察那些東西的活動規律,怎麼在野外分辨方向,怎麼從腳印判斷是什麼動物經過。他還教劉磊怎麼磨刀,教張磊怎麼躲藏,教李雨晴怎麼記住走過的路。
更重要的是,他成了陸沉的參謀。
每天晚上,等彆人都睡了,陸沉會和他坐在一起,聊外麵的事。老鄭告訴他哪些地方可能有物資,哪些地方最好彆去,遇到變異動物怎麼應對。
有一次,陸沉問他:“您為什麼留下來?一個人走,不是更方便?”
老鄭笑了笑,說:“一個人活不長的。”
他看著遠處的黑暗,聲音低下來。
“我老伴走得早,兒子在外地工作,末世之後不知道是死是活。我這把老骨頭,一個人活著也冇意思。能幫你們一把,挺好。”
陸沉冇說話。
老鄭轉過頭看著他:“你不一樣。你還年輕,還有力氣,還有腦子。這些人跟著你,是因為信你。你得對得起這份信任。”
陸沉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,他失眠了。
他想起何慧抱著孩子的樣子,想起劉磊磨刀時的認真,想起蘇晚整理藥品時的手指,想起張磊講外麵的事時的興奮,想起王浩悶頭乾活時的沉默,想起李雨晴跟蘇晚說話時的笑容。
還有老鄭,這個六十多歲的老人,明明可以一個人走,卻選擇留下來,教他們活下去的本事。
他想起老鄭說的話:這些人跟著你,是因為信你。你得對得起這份信任。
他翻身坐起來,走到窗邊。
外麵,月亮掛在廠房頂上,又大又圓。月光下,荒草隨風搖擺,破碎的窗戶反射著銀色的光。
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還是個學生的時候,陳啟明在課堂上講過一句話:
“城市規劃,不隻是規劃建築和道路,更是規劃人的生活。一個好的規劃,要讓每個人都有歸屬感。”
那時候他不理解。現在他明白了。
這個破舊的廠房,這個搖搖欲墜的庇護所,就是他們現在的家。這些人,就是他現在的生活。
他要守護這個家,守護這些人。
不管付出什麼代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