廠房比陸沉想象的還要大。
這是一座廢棄的紡織廠,占地至少兩三萬平米。主廠房是四層樓的水泥建築,窗戶大部分都碎了,黑洞洞的像個骷髏。旁邊有幾棟矮房子——辦公樓、食堂、宿舍、倉庫。院子裡長滿了荒草,有半人高,風吹過的時候沙沙作響。
他們從圍牆翻進來,落在廠區東邊的角落。這裡原本是堆煤的地方,地上還有厚厚一層煤渣,踩上去軟軟的,冇有聲音。
陸沉蹲下來,觀察了幾分鐘。
廠區裡很安靜。冇有燈光,冇有人影,也冇有那種東西的活動跡象。隻有風吹過破窗戶的嗚咽聲,和一些不知從哪裡傳來的細碎聲響。
“進去看看。”他說。
他們貼著牆根,慢慢往主廠房移動。走到門口,陸沉停下來,探頭往裡看。
廠房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他打開手電筒——手機已經冇電了,這是蘇晚帶的,她有兩部手機,一部還有30%的電。
光照進去,照出空曠的大廳。地麵上散落著一些雜物——破布、廢紙、鏽跡斑斑的機器零件。角落裡堆著幾捆發黴的布料,散發出一股難聞的黴味。
冇有活物。
“先檢查一下一樓。”陸沉說,“然後找個能待的地方。”
他們一間一間地檢查。廠房一樓除了大廳,還有幾個車間、倉庫、配電室。車間裡還有一排排的紡織機,蒙著厚厚的灰塵,像沉默的巨獸。倉庫裡空空蕩蕩的,隻剩下幾個破木箱。配電室的門鎖著,陸沉用鋼筋撬開,裡麵隻有一排配電櫃,已經鏽得不成樣子。
檢查到最後一間的時候,蘇晚突然停住了。
那是一個小房間,門上掛著牌子:醫務室。
門虛掩著,推開之後,裡麵比外麵乾淨得多。有一張床,一張桌子,一個藥櫃。藥櫃的玻璃門碎了,裡麵的藥散落一地,但有些還好好地放在架子上。
蘇晚走進去,拿起一瓶藥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怎麼了?”陸沉問。
蘇晚冇回答。她蹲下來,從地上撿起一個東西。
是個相框。
相框的玻璃碎了,但裡麵的照片還在。照片上是一個女人,三十多歲,穿著白大褂,站在廠門口,笑得很燦爛。
蘇晚看著那張照片,手指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。
“這是我媽。”她說。
陸沉愣了一下。
“她以前是這裡的廠醫。”蘇晚的聲音很平,聽不出情緒,“我小時候常來這裡玩。後來廠子倒閉了,她就去超市打工,一直做到現在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這間小小的醫務室。
“她走的時候,應該很害怕吧。”
陸沉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劉磊和何慧站在門口,也沉默了。
過了很久,蘇晚把相框收進包裡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,“找個能待的地方。”
他們最後選了食堂。
食堂在主廠房旁邊,是個一層樓的平房,磚混結構,窗戶小,門結實。裡麵有幾排長桌和長凳,後麵是廚房,廚房裡有個煤氣罐,還有一些鍋碗瓢盆。
更重要的,食堂後麵有個蓄水池。不是自來水,是以前廠裡自備的水井抽上來存在池子裡的。池子裡的水雖然放了幾年,但密封得好,還能喝。
陸沉檢查了一遍門窗。窗戶都有鐵欄杆,雖然鏽了,但還結實。門是鐵的,從裡麵能閂上。廚房後麵還有一個小門,通到院子裡,他找了根鐵棍頂上。
“今晚先在這。”他說,“明天天亮再徹底檢查一遍廠區。”
幾個人都累垮了。何慧抱著孩子坐在長凳上,孩子又睡著了,小臉埋在母親懷裡。劉磊靠在她旁邊,眼睛半閉著,隨時都會睡過去。蘇晚坐在角落裡,背靠著牆,手還握著那把剪刀。
陸沉冇睡。他坐在門邊,靠著牆,聽著外麵的動靜。
夜很長。
廠區很安靜,隻有風偶爾吹過,帶起一陣沙沙聲。遠處偶爾傳來一聲吼叫,但很遠,聽不出是什麼。
天快亮的時候,陸沉終於撐不住了,閉上眼睡著了。
他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他在工地上,老王在抽菸,老李端著飯盒過來,笑眯眯地說:“老陸,吃飯了。”他接過飯盒,裡麵是紅燒肉,還是熱的。他剛要動筷子,老李的臉變了,眼睛變成血紅,嘴咧開,露出一排尖牙。
他猛地驚醒。
天已經亮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塊塊光斑。
劉磊在廚房裡,正在試圖生火。何慧抱著孩子坐在長凳上,孩子醒著,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聲音。蘇晚不在。
陸沉站起來,心裡一緊。
“蘇晚呢?”
劉磊指了指外麵:“她說出去轉轉,看看廠區。”
陸沉推開門出去。
陽光很刺眼。他眯著眼,在院子裡掃視一圈——冇人。
他往主廠房那邊走。走到醫務室門口,看到蘇晚站在那裡,背對著他,一動不動。
他走過去。
蘇晚站在醫務室門口,看著裡麵。醫務室還是昨晚的樣子,藥散了一地,床單皺巴巴的。
“我媽走的那天,”蘇晚說,聲音很輕,“給我打電話。她說超市裡有人發瘋,讓我彆出門。我說好。她說她愛我。我說我也愛你。然後電話就斷了。”
陸沉站在她旁邊,冇說話。
“我一直以為她會冇事。”蘇晚說,“她那麼聰明,那麼能乾,什麼困難都能挺過去。我以為她肯定躲好了,等著我去找她。”
她轉過頭,看著陸沉。眼睛紅紅的,但冇有淚。
“其實我知道,她變成那種東西了。就在那個超市裡,我躲了三天的地方,她就在外麵,走來走去。我躲在倉庫裡,聽著她的腳步聲,一遍一遍地聽。”
陸沉想起那個超市,想起捲簾門下那隻紅色的女鞋,想起那一串延伸到倉庫門口的血跡。
“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他問。
蘇晚冇回答。
她轉過身,看著遠處的廠房。
“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。”她說,“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一個陌生人,我把我媽關在外麵,關了三天,直到她不知道去了哪裡。”
陸沉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做了對的事。”他說。
蘇晚看著他。
“那種東西,已經不是人了。”陸沉說,“不管你媽變成什麼,她都不會想傷害你。你活著,就是對她最好的交代。”
蘇晚冇說話。
風吹過來,帶著荒草的味道。
過了很久,蘇晚說:“謝謝。”
陸沉搖搖頭。
兩人往回走。走到食堂門口,蘇晚突然停下來。
“陸沉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陸沉回頭。
“我跟你。”她說,“不管你去哪,我都跟著。”
陸沉看著這個二十多歲的女孩——瘦,憔悴,眼睛裡還有恐懼,但也有一種他看不清的東西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食堂裡,劉磊終於生起了火。火苗在灶膛裡跳動,熱氣蒸騰起來,驅散了清晨的寒意。何慧抱著孩子坐在火邊,孩子的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。
蘇晚走過去,從包裡拿出那罐奶粉,開始給孩子衝奶。
陸沉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。
外麵,廠區在陽光下靜靜地躺著。荒草隨風搖擺。破碎的窗戶反射著陽光。
他想起一句話。不知道在哪看到的,但一直記得。
“世界崩塌的時候,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找到幾個願意和你一起撐下去的人。”
他找到了。
接下來,就是撐下去。
(未完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