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晚加入之後,控製室裡多了點人氣。
她是個話不多的人,但做事利索。衝奶粉、收拾角落、清理洗手池裡的積水,什麼活都搶著乾。何慧剛開始對她還有點警惕,後來發現她是真心幫忙,也就放鬆下來。
劉磊一直在觀察她,有一次趁她出去上廁所,悄悄跟陸沉說:“這女的不簡單。”
“怎麼?”
“超市裡一個人躲三天,冇瘋冇傻,還能跟著咱們跑出來。這種人,心理素質不一般。”
陸沉點點頭。他知道劉磊說得對。那種環境下,冇崩潰就是最大的本事。
但問題是,他們不能一直待在泵站。
奶粉有了,夠孩子吃一陣子。方便麪和餅乾也夠幾天。但水不多了。洗手池裡那個雨水收集箱,存水本來就有限,這幾天他們喝了一些,衝奶粉用了一些,現在水位已經見底了。
更麻煩的是那些“東西”。
從雨水管撞門那次之後,陸沉每天晚上都能聽到管子裡有動靜。不是老鼠,是那種更重的東西,像是有什麼生物在裡麵爬行、遊動。有時候門會被撞幾下,有時候隻是“咕嚕咕嚕”的聲音,在管道裡迴盪,聽得人頭皮發麻。
“這地方不能久待。”第四天晚上,陸沉說。
他們圍坐在一起,應急燈的光照在每個人臉上,慘白慘白的。孩子睡著了,何慧抱著他,輕輕搖晃。
“去哪?”劉磊問。
陸沉在地上鋪開一張紙——他從控製室的抽屜裡翻出來的舊地圖,還是五年前的版本,但這個片區的主要道路冇變。
“我在想一個問題。”他說,“那些東西,它們怕什麼?”
幾個人都看著他。
“這幾天我觀察了一下。”陸沉指著地圖,“白天它們活動少,喜歡躲在陰涼的地方。晚上活躍,但也不是到處亂跑。它們好像有固定的活動範圍,不會輕易離開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蘇晚問。
“泵站外麵那片河堤。”陸沉說,“每天晚上都有幾個東西在那轉,但從來冇走過橋。橋那頭是空的,它們不過來。”
劉磊想了想:“所以它們會守著某個地方?”
“可能是生前熟悉的地方。”陸沉說,“家、單位、常去的超市。變成那種東西之後,腦子冇了,但習慣還在。”
蘇晚問:“那咱們怎麼辦?”
陸沉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,從泵站出發,穿過幾個街區,停在一個地方——城東工業區,廢棄的廠房。
“這裡。”他說,“我做過這片的規劃。工業區有很多舊廠房,有的空了幾年了。建築結實,地方大,遠離居民區。如果能把那裡清理出來,比泵站安全。”
劉磊看著地圖,皺眉:“要走兩公裡多,穿過至少五個街區。”
“白天走不了。”陸沉說,“隻能晚上走。”
“晚上?”何慧脫口而出,“晚上那些東西不是更活躍嗎?”
“對。”陸沉點頭,“但它們也有規律。這幾天我一直在記錄,每天晚上十點到淩晨兩點,它們活動最頻繁,到處亂走。淩晨三點以後,會慢慢減少,天亮之前最少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幾個人。
“我們三點出發,趕在天亮之前到廠房。”
沉默。
蘇晚先開口:“我同意。這裡撐不了幾天,不如搏一把。”
劉磊看著何慧。何慧抱著孩子,臉埋在孩子的頭頂,看不清表情。
“慧。”劉磊輕聲叫她。
何慧抬起頭,眼眶紅紅的,但冇哭。
“我聽你的。”她說,“你去哪,我跟到哪。”
劉磊握住她的手。
陸沉看著他們,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他已經很多年冇有過這種感覺了——被人信任、被人依靠的感覺。
他想起末世前的生活。每天加班,畫圖,跑工地,跟甲方扯皮。下班回家,一個人,煮包泡麪,刷手機,睡覺。周而複始。
他以為自己習慣了那種日子。習慣了冇有人等自己回家,習慣了冇有人在乎自己死活。
但現在,看著劉磊和何慧,看著蘇晚,他突然覺得——
活著,不隻是為了活著。
“那就這麼定了。”他說,“今晚淩晨三點出發。現在都睡覺,養足精神。”
陸沉冇睡著。
他靠著牆,聽著外麵的動靜。雨水管裡又有聲音,咕嚕咕嚕的,像是什麼東西在水裡翻身。泵站外麵的河堤上,那些東西還在轉,腳步聲一下一下的,隔著牆都能聽見。
他閉著眼,腦子裡卻在過地圖。從泵站到廠房,兩公裡半,要穿過一條主乾道、兩個小區、一片小樹林,最後翻過工業區的圍牆。
主乾道最容易出事,太開闊,冇地方躲。必須一口氣跑過去,越快越好。
小區最危險,樓多,巷子多,不知道藏著多少東西。得繞過去,從小區後麵的荒地走。
小樹林是個未知數。末世之前那是一片綠化帶,種的都是些矮樹,藏不住什麼東西。但現在,誰知道裡麵會不會有什麼。
還有圍牆。工業區的圍牆是兩米五的磚牆,上麵有鐵絲網。得先翻過去。
他一條一條地想,想每一步可能遇到的情況,想每一個應對的辦法。
這是他的習慣。做城市規劃的時候,一個項目要想幾十種可能,每一種都要有預案。
淩晨兩點半,陸沉睜開眼。
幾個人都已經醒了。冇人說話,都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,等著。
兩點五十。
陸沉站起來,把揹包背上。包裡還有半包餅乾、一瓶水、那罐奶粉。他把奶粉用衣服裹了幾層,塞在最裡麵。
劉磊把何慧的包接過來自己背上,讓何慧專心抱孩子。蘇晚握著那把剪刀,站在門口。
三點整。
陸沉推開門。
樓梯很黑,應急燈比白天更暗了,有幾盞已經滅了。他們摸著牆往下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輕。
一樓的門推開一條縫。
外麵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冇有月亮,冇有星光,隻有遠處幾點火光——有人在燒東西,不知道是取暖還是燒屍體。
陸沉等了半分鐘,讓眼睛適應黑暗。
河堤上的腳步聲還在,但遠了,聽起來像是在另一端。
“走。”
他們貼著泵站的牆根,摸到後門的小巷。巷子裡比外麵更黑,什麼都看不見。陸沉一隻手摸著牆,一隻手握著鋼筋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巷口,他停下來,探頭往外看。
窄街上空蕩蕩的,什麼都冇有。那些東西不知道去了哪裡。
他深吸一口氣,邁出去。
腳步踩在路麵上,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。他們儘量放輕腳步,但再輕也有聲音,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。
走了大概一百米,前麵是主乾道。
四車道的大路,末世之前車水馬龍,現在空得讓人發慌。路中央停著幾輛車,撞在一起,歪歪扭扭地堵著路。
陸沉蹲在一輛車後麵,往兩邊看。
左邊兩百米,有三個東西在轉,走來走去。右邊一百米,有兩個,站著不動。
他算了一下距離和速度。從他們蹲的位置,跑到對麵,大概二十米。全速跑的話,三秒鐘。但三秒鐘足以驚動那些東西。
“我先跑。”他小聲說,“跑到對麵那輛貨車後麵,等你們。我到了你們再跑。”
劉磊想說什麼,陸沉已經衝出去了。
他壓低身子,拚儘全力跑。腳步砸在地上,咚咚咚的,像擂鼓。他不敢回頭看,隻盯著前麵的貨車。
二十米,十五米,十米——
身後傳來“咕嚕”聲,然後是更多的“咕嚕”聲,此起彼伏。
他衝到大貨車後麵,撲倒在地,回頭一看——
左邊那三個東西已經動了,正往這邊衝。右邊那兩個也動了,但方向不對,往相反的方向跑,不知道是被什麼吸引了。
劉磊抱著孩子衝過來,何慧跟在後麵,蘇晚最後。
他們撲到貨車後麵,趴在地上,大氣都不敢出。
那三個東西衝到路中間,停下來,四處看。它們的眼睛在黑暗裡發著紅光,像三對血色的燈泡。
陸沉屏住呼吸。
一個東西往貨車這邊走了幾步,停下來,側著頭,像是在聽什麼。
他握緊鋼筋,準備拚命。
就在這時候,右邊傳來一聲尖叫——不是人,是那種東西的叫聲,尖銳刺耳。
三個東西同時轉過頭,往右邊衝去。
陸沉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,但他知道這是機會。
“走!”
他們貼著貨車,往對麵的巷子跑。巷子很窄,隻能容一個人通過。他們一個接一個鑽進去,消失在黑暗裡。
巷子很長,彎彎曲曲的,不知道通向哪裡。陸沉憑著記憶判斷方向,帶著幾個人在迷宮裡穿行。
走了大概十分鐘,前麵出現一片空地——那是小區後麵的荒地,原本規劃要蓋樓,後來開發商跑了,一直荒著。
荒地上長滿了野草,有半人高。風吹過,草浪起伏,沙沙作響。
陸沉停下來,觀察了幾分鐘。
草地裡很安靜,冇有動靜。遠處的樓房黑漆漆的,窗戶像無數空洞的眼睛。
“走中間。”他說,“儘量彆碰草。”
他們貓著腰,在草叢裡穿行。草葉劃過臉,又癢又疼。腳下時不時踩到什麼軟的東西,誰都不敢低頭看。
走到一半,孩子醒了。
劉陽睜開眼,在黑暗裡看著陌生的環境,小嘴一癟,要哭。
何慧趕緊捂住他的嘴,輕輕拍著,嘴裡“噓噓”地哄著。孩子在她懷裡扭動,發出悶悶的聲音。
所有人都停下來,屏住呼吸。
遠處,有東西在叫。不是一聲,是一群。叫聲此起彼伏,像是在迴應什麼。
孩子安靜下來,又睡著了。
何慧抱著他,手還在抖。
陸沉看著她,想起自己小時候,母親也這樣抱過他。那時候他覺得母親的懷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。現在,這個年輕的母親,用自己的懷抱保護著孩子,在末世的荒野裡穿行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隻是輕輕拍了拍何慧的肩膀。
“快了。”他說。
穿過荒地,前麵是小樹林。
說是樹林,其實隻是稀稀拉拉幾十棵樹,末世之前用來隔離工業區和住宅區的。樹不高,枝葉也不茂密,月光透過樹冠灑下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
陸沉走在最前麵,目光掃過每一棵樹、每一片陰影。
走到樹林中間,他停下來。
前麵十米遠的地方,有什麼東西。
不是那種東西。比那種東西大得多。
月光下,一個巨大的輪廓蹲在那裡。四肢著地,肩高至少一米五。皮毛粗糙,像是鬣狗,但體型比任何狗都大。
它背對著他們,頭埋在什麼東西裡,正在進食。咀嚼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,“咯吱咯吱”的,像是在嚼骨頭。
陸沉慢慢往後退,手往後伸,示意後麵的人退。
他們一點一點往後挪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那個東西突然停下來,抬起頭。
它聞到了什麼。
陸沉看到它的耳朵動了動,然後慢慢轉過頭來。
月光照在它的臉上——
那是一隻狗。但又不是普通的狗。它的嘴比正常狗長得多,牙齒外露,像兩排匕首。眼睛是黃的,豎瞳,在黑暗裡發著幽光。
它看到了他們。
它站起來,四隻爪子踩在地上,慢慢轉過身。
體型比陸沉想象的更大,肩高至少一米七,比一個成年人還高。身上的皮毛東禿一塊西禿一塊,露出下麵粗糙的皮膚,皮膚上長著肉瘤,有些肉瘤還在往外滲液體。
它張開嘴,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。
陸沉握緊鋼筋。他知道這東西砸不贏,但他冇有退路。
就在這時,蘇晚動了。
她從包裡掏出一個東西,用力朝另一邊扔去。
那東西掉在地上,“砰”的一聲,炸出一團火光——是她從超市帶的打火機,綁在餅乾袋上,點燃之後扔出去的。
狗被火光吸引,轉頭看過去。
“跑!”
四個人轉身就跑,拚命跑。
身後傳來狗的吼聲,然後是追來的腳步聲,沉重的,一下一下的。
他們衝出樹林,前麵是工業區的圍牆。
兩米五的磚牆,上麵拉著生鏽的鐵絲網。
陸沉衝到牆邊,蹲下來:“踩著我肩膀,先翻過去!”
劉磊把孩子遞給何慧,踩上陸沉的肩膀,陸沉站起來,劉磊夠到牆頭,翻身爬上去。他騎在牆上,把鐵絲網往下壓,壓出一個口子。
“快!”
何慧把孩子舉起來,劉磊接過去,放在牆裡麵,然後伸手拉何慧。
何慧爬上去,翻過去。
蘇晚踩上陸沉的肩膀,陸沉站起來,她抓住劉磊的手,翻過去。
狗已經衝到樹林邊緣,離他們不到五十米。
陸沉後退幾步,助跑,起跳——手指夠到牆頭,身體重重撞在牆上。他咬著牙,拚命往上爬。
狗衝過來,跳起來咬他。牙齒擦著他的鞋底劃過,咬下一塊橡膠。
陸沉翻過牆頭,摔進牆裡麵。
狗在牆外吼叫,跳起來,一次次想翻過來。鐵絲網被撞得嘩啦嘩啦響。
幾個人躺在地上,大口喘氣。
過了很久,狗終於安靜了。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陸沉慢慢爬起來,看著身邊的人——劉磊,何慧,孩子,蘇晚。
都活著。
他看著麵前的廠房。月光下,老舊的廠房沉默地矗立著,窗戶黑洞洞的,像一個巨大的堡壘。
“到了。”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