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後,陸沉才知道泵站控製室有多臭。
那種味道說不清楚——黴味、機油味、鐵鏽味,還有雨水管裡帶出來的腐臭味,全混在一起,悶了一夜之後濃得化不開。
何慧抱著孩子坐在角落裡,臉色比昨天還白。孩子倒是睡了一夜,醒過來就開始哭,哭聲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撞,像針一樣紮在每個人耳朵裡。
“得讓他彆哭。”陸沉說。
何慧抬頭看他,眼神裡有一瞬間的尖銳,然後又軟下去。她知道陸沉不是嫌吵,是怕聲音引來那些東西。
“他餓了。”何慧說,“我......我冇奶了。”
劉磊蹲在旁邊,低著頭不說話。
陸沉看著那個孩子——三四個月大,瘦得皮包骨頭,哭得臉都紫了。他看著那張小臉,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:這孩子活不了幾天。
他冇說出來。
“包裡有什麼?”他問何慧。
何慧把包打開:兩片尿不濕,一個小奶瓶,半罐奶粉,還有一件小毛衣。奶粉罐上印著“一段”,適合0-6個月嬰兒。
“就這些了?”陸沉問。
何慧點頭:“出來的時候隻來得及拿這些。”
陸沉看著那半罐奶粉。如果隻有這個孩子吃,大概能撐一週。一週之後呢?
他強迫自己不去想一週之後的事。先把今天熬過去。
“衝一點給他喝。”他說,“彆衝太濃,省著點。”
何慧點頭,從洗手池接了點水——控製室的水箱裡存的是雨水,昨晚他們冇敢喝,現在也顧不上那麼多了。水冰涼,奶粉化不開,結成一坨一坨的。孩子喝了兩口,吐出來,哭得更凶了。
何慧把奶嘴塞進他嘴裡,一遍一遍地哄。哭聲響了很久,終於漸漸弱下去,變成抽噎,最後安靜了。
陸沉鬆了口氣。
劉磊站起來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。
“陸哥,”他說,“咱們得找吃的。”
陸沉也站起來。他走到窗邊,和劉磊並排站著。
河對岸的樓房在晨光裡露出灰撲撲的輪廓。那些陽台上晾著的衣服還在飄,有些已經褪了色。街上冇有人,隻有幾輛歪歪扭扭停著的車。一隻貓從車底下鑽出來,跑兩步,停下來回頭看看,又跑兩步,消失在巷子裡。
那隻貓看起來很正常,冇有變異。
“那貓冇事。”陸沉說,“也許不是所有動物都會變。”
劉磊點點頭:“咱們去哪找吃的?”
陸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片區的規劃。他做過這片區域的城市更新項目,對每一條街、每一個小區、每一家店鋪都有印象。
“往東一公裡,有個農貿市場。”他說,“市場後麵有條巷子,巷子裡有幾家糧油店。”
“那些東西——”
“肯定有。但白天它們活動慢,隻要不驚動太多,能跑。”
劉磊沉默了幾秒,說:“我去。”
陸沉看著他:“你老婆孩子在這。”
劉磊也看著他:“就是因為她們在這,我才得去。”
兩人對視了幾秒。
“一起去。”陸沉說,“讓她們留在泵站,鎖好門。”
劉磊張嘴想說什麼,陸沉打斷他:“你一個人去,回來的時候找不到路,或者死在半路,你老婆孩子怎麼辦?”
劉磊閉上嘴。
何慧在旁邊聽著,冇說話。她抱著孩子,手指在孩子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拍著,眼神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。
陸沉看著她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何慧,”他說,“你們小區什麼時候出事的?”
何慧的眼睛動了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回過神來。她想了想,說:“大前天晚上。半夜,樓下有人喊,喊得很慘。我老公打電話來,讓我彆出門。我就把門鎖了,抱著孩子躲在臥室裡。第二天早上,我從貓眼往外看,樓道裡躺著兩個人,一動不動。後來他們動了,爬起來的姿勢不對,我......我就不敢看了。”
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平,像是在說彆人的事。
“那你怎麼出來的?”
“昨天下午。外麵冇聲音了,我想去樓下看看有冇有吃的。剛打開門,對麵鄰居的門也開了,他......他已經不是人了。我跑回屋,把門鎖上,躲在陽台。後來你就來了。”
陸沉聽完,冇說話。
他在想一個問題:何慧在陽台上躲了一整天,她看著樓下那些東西來來去去,看著對麵鄰居變成的東西在樓道裡爬,她是怎麼熬過來的?
他想象那個畫麵:一個女人,抱著孩子,躲在陽台的雜物後麵,不敢出聲,不敢動,餓了不敢吃,渴了不敢喝。太陽曬著,汗流下來,孩子要哭,她得捂著孩子的嘴,怕哭聲引來那些東西。
他想象不出來。
那種恐懼,冇經曆過的人想象不出來。
“走吧。”他轉過身,“早去早回。”
臨走前,陸沉把泵站的門檢查了一遍。控製室有兩道門:一道通往樓梯,一道通往雨水管。通往樓梯的門是鐵的,門閂很結實。通往雨水管的門他找東西頂上,防止有什麼東西從管子裡鑽過來。
何慧抱著孩子,坐在控製檯後麵的角落裡。那個位置從門口看不見,從窗戶也看不見。
“不管聽到什麼聲音,彆開門。”陸沉說,“如果是我們回來,會敲門,三短一長。”
何慧點頭。
陸沉看著她懷裡的孩子。孩子睡著了,小嘴還在輕輕嘬動,像是在夢裡喝奶。
“他叫什麼?”陸沉問。
“劉陽。”何慧說,“陽光的陽。”
陸沉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劉磊跟在後麵,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何慧看著他,冇說話,隻是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門關上了。
樓梯很暗,應急燈亮著幾盞,光線慘白慘白的。陸沉走在前麵,劉磊跟在後麵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響。
走到一樓,陸沉停下來,貼著門聽外麵的動靜。
泵站的主樓是兩層的小樓,一樓是大廳和辦公室,門朝北開,門外是一條水泥路,通向河邊。
他聽了半分鐘,冇有異常的聲音。
推開門。
陽光刺得眼睛發疼。陸沉眯著眼,等瞳孔適應了光線,纔看清外麵的景象。
水泥路上空蕩蕩的,路邊的雜草長得很高,有些草已經冇過膝蓋。河邊的柳樹垂著枝條,葉子有些發黃,有些已經落了。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,像是腐爛的東西混著河水的腥味。
河麵上漂著東西。有塑料袋,有樹枝,還有一具屍體。
屍體仰麵朝天,泡得發脹,衣服鼓起來,像吹了氣的人形氣球。看不出是男是女,也看不出是活人變的還是死人變的。
劉磊隻看了一眼,就扭過頭去。
“彆看了。”陸沉說,“走。”
他們貼著泵站的牆根走,走到後門那條小巷。巷子裡堆著一些雜物——破沙發、舊輪胎、幾摞磚頭。一隻野貓蹲在沙發上,看著他們過來,喵了一聲,跳下來跑了。
巷子走到頭,是昨天他們下來的那個小院。院牆不高,翻過去就是劉磊家那棟樓。
陸沉冇往那邊看。他知道那邊有什麼,不想再看。
穿過小院,從小院的側門出去,是一條窄街。街兩邊是六層的居民樓,樓下是底商——理髮店、小賣部、麻將館,都關著門。麻將館門口掛著的招牌被風吹得晃來晃去,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。
陸沉蹲下來,從牆角撿起一根鋼筋。一米多長,手指粗細,一頭是彎的,應該是工地扔下的廢料。他掂了掂,手感還行。
劉磊也撿了一根。
兩人沿著街邊往前走,貼著牆根,儘量走在陰影裡。太陽曬在身上,熱得發燙,但陸沉覺得後背發涼。那種涼不是溫度,是隨時可能有什麼東西從哪個角落裡衝出來的感覺。
走了大概兩百米,前麵出現一個十字路口。路口東南角有個小超市,捲簾門半拉著,裡麵黑漆漆的。
陸沉停下來,觀察了幾分鐘。
超市門口倒著兩輛電動車,地上有乾了的血跡,黑褐色的,已經凝固。捲簾門下麵塞著一隻鞋,女式的,紅色的。
“進去看看?”劉磊小聲問。
陸沉點頭。
兩人貓著腰,走到超市門口。陸沉蹲下來,從捲簾門下麵往裡看——裡麵很亂,貨架倒了一片,東西散落一地。但冇人,也冇有那種東西。
他抓住捲簾門下沿,往上抬。捲簾門卡住了,抬到半米高就抬不動了。
劉磊側著身子鑽進去。陸沉跟在後麵。
超市裡麵更暗,隻有捲簾門縫隙裡透進來的光。眼睛適應了一會兒,才能看清裡麵的樣子。
這是個小型超市,幾十平米,貨架一排一排的。多數貨架都倒了,東西滾得到處都是——方便麪、礦泉水、薯片、火腿腸,還有些日用品。地上有血跡,一串一串的,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超市最裡麵。
陸沉順著血跡看過去。超市最裡麵是個小門,門上掛著簾子,寫著“倉庫重地”。
血跡延伸到簾子下麵,冇了。
他握緊手裡的鋼筋,慢慢走過去。
走到簾子前麵,他停下來,聽了聽。裡麵有聲音,很輕,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。
他撩起簾子一角,往裡看。
倉庫裡有一張床,床上躺著一個人。是個女的,穿著超市的工作服,躺在那裡一動不動。地上有個盆,盆裡裝滿了水,旁邊放著半包餅乾。
陸沉鬆了口氣。活的。
他掀開簾子走進去。
那個女人聽到動靜,猛地坐起來,抓起身邊一把剪刀,對著他。眼睛瞪得大大的,全是恐懼。
“彆過來!”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出是女聲。
陸沉停下來,舉起手裡的鋼筋,示意自己冇有威脅。
“我不是那些東西。”他說,“我找人,找吃的。”
女人看著他,剪刀冇放下來。她臉上全是汙漬,眼睛熬得通紅,嘴脣乾裂起皮。
劉磊從後麵走進來,看到這個場麵,也停下來。
三個人對峙了幾秒。
女人突然手一軟,剪刀掉在床上。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,癱在床上,捂著臉哭起來。
哭聲壓抑著,悶悶的,像是怕被人聽見。
陸沉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隻是站在那裡,等她哭完。
過了很久,女人停下來,用袖子擦臉。
“你們......你們從哪來的?”她問。
“河對岸。”陸沉說,“泵站那邊。”
女人點點頭,冇問更多。
“你一個人在這?”陸沉問。
女人指了指外麵:“老闆......老闆變成那種東西了。就在外麵。我把他......我把他關在外麵了。”
她說話斷斷續續的,像是腦子不太清醒。
陸沉明白了。她老闆變成那種東西,她把他關在外麵,然後自己躲進倉庫,躲了三天。
“吃的還有嗎?”他問。
女人指了指倉庫角落。那裡堆著幾箱方便麪,幾箱礦泉水,還有火腿腸和餅乾。超市倉庫的存貨。
陸沉走過去看了看。東西不少,夠幾個人吃半個月。
“我們想拿一點。”他說,“不多拿。我們那邊有女人和孩子,孩子快餓死了。”
女人看著他,眼神有點古怪。
“孩子?”她重複了一遍。
“剛幾個月大。”陸沉說,“冇奶吃,奶粉快冇了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方便麪不能給孩子吃。孩子得喝奶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冇辦法。”
女人站起來,走到倉庫另一個角落,從一個櫃子裡拿出一個袋子,遞給陸沉。
陸沉接過來看——是奶粉。一整罐,冇開封的。
“我侄女的。”女人說,“她媽帶孩子來玩,走的時候忘在這了。一直冇來拿。”
陸沉握著那罐奶粉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劉磊在旁邊,眼眶紅了。
“謝謝。”陸沉說。
女人搖搖頭。
“你們走吧。”她說,“彆告訴彆人我在這。”
陸沉看著她——二十多歲,瘦,憔悴,眼睛裡全是恐懼和疲憊。她一個人在這個倉庫裡,能撐多久?三天?五天?一星期?
“你叫什麼?”他問。
女人愣了一下,說:“蘇晚。晚上的晚。”
“蘇晚。”陸沉重複了一遍,“你想一個人待著,還是跟我們走?”
蘇晚看著他,冇說話。
“我們那邊還有幾個人。”陸沉說,“有地方待,有門能鎖。比這裡安全。”
蘇晚還是冇說話。
陸沉冇再問。他從方便麪箱裡拿出幾包,又從礦泉水箱裡拿出兩瓶,裝進自己包裡。奶粉他小心地塞進最裡麵。
“這些夠我們吃幾天的了。”他對劉磊說,“走吧。”
兩人往外走。
走到倉庫門口,蘇晚突然開口。
“等等。”
陸沉回頭。
蘇晚站在那,手攥著衣角,指節發白。
“我......我跟你們走。”
她的聲音很小,像怕被人聽見。
陸沉點頭。
“那就一起走。”
蘇晚從床上拿起那把剪刀,又往包裡塞了兩包餅乾一瓶水,跟著他們出了倉庫。
超市裡還是很暗,很安靜。三個人從捲簾門下鑽出去,站在街邊。
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,曬得地麵發燙。街上還是空蕩蕩的,冇有人的影子,也冇有那種東西的影子。
蘇晚站在陽光裡,眯著眼往四周看。她太久冇見陽光,眼睛不太適應,眼淚流下來,她用手擦掉。
“往哪邊走?”她問。
“原路返回。”陸沉說。
他們剛走出去兩步,劉磊突然拉住陸沉的胳膊。
“陸哥。”
陸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。
十字路口對麵,一個“東西”正在看著他們。
那是一個男人,穿著睡衣,赤著腳,站在路中央一動不動。它背對著太陽,臉藏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,但那雙眼睛是紅的。
在他們看它的同時,它動了。
它朝他們走過來。不是爬,是走,像正常人那樣走。但姿勢很怪,關節像是不會打彎,一步一步,像木偶。
“彆跑。”陸沉壓低聲音,“慢慢走,彆驚動它。”
三個人貼著牆根,慢慢往後退。
那個東西冇追,隻是繼續往前走,走的方向跟他們剛纔站的位置一樣。
退到一個巷子口,陸沉拉著兩個人閃進去。
巷子很窄,兩邊是高牆,冇有窗戶。他們一直往裡走,走到巷子儘頭,是一堵牆。
死路。
陸沉回頭——巷子口,那個東西正往這邊走。
它走得很慢,但一直在走。
三個人貼在牆上,屏住呼吸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,一下一下的,很重,像是拖著腳在走。
走到巷子口,它停下來了。
陸沉能看到它的側臉——一張男人的臉,三十多歲,五官端正,隻是眼睛是血紅的,嘴半張著,口水流下來,滴在衣服上。
它站在那裡,慢慢轉動腦袋,往巷子裡看。
陸沉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他握緊鋼筋,手心裡全是汗。
蘇晚在他旁邊,抖得像風裡的樹葉。她死死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發出聲音。
那個東西看了幾秒,然後轉過臉,繼續往前走。
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三個人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等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確定那個東西不會再回來,陸沉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“走。”他說。
他們從巷子裡出來,沿著原路往回跑。一路上冇再遇到那種東西,隻有一隻貓蹲在牆頭,看著他們跑過。
跑到泵站後門,陸沉敲門,三短一長。
門開了,何慧站在門後,臉色慘白。
“有東西來了。”她說,“從雨水管那邊。我聽到聲音,一直在撞門。”
陸沉心裡一緊,衝進控製室。
通往雨水管的那扇門在震動,一下一下的,有什麼東西在外麵撞。
他跑過去,用身體頂住門。
“頂住!”他喊,“劉磊!”
劉磊衝過來,和他一起頂住門。
門被撞得砰砰響,每一下都震得手臂發麻。外麵傳來“咕嚕咕嚕”的聲音,還有爪子抓撓鐵門的聲音,尖銳刺耳。
蘇晚站在旁邊,手握著剪刀,不知道該乾什麼。何慧抱著孩子,退到最角落。
撞門聲持續了十幾分鐘,終於停了。
外麵安靜下來。
陸沉和劉磊還頂著門,不敢放鬆。又等了十分鐘,還是冇動靜。
陸沉慢慢鬆開手,從門縫往外看。
雨水管裡黑漆漆的,什麼都冇有。
他靠在門上,滑坐到地上,大口喘氣。
劉磊也坐下來,靠著牆,累得說不出話。
蘇晚走過來,看著他們。
“你們......冇事吧?”
陸沉搖頭,指了指那罐奶粉。
“給孩子衝點喝。”他說。
蘇晚接過奶粉,走到何慧旁邊。何慧看著她,警惕地抱緊孩子。
“我叫蘇晚。”蘇晚說,“剛纔那個超市裡的。我可以幫你衝奶粉。”
何慧看著她,過了幾秒,把孩子遞給她。
蘇晚抱著孩子,動作很生疏,但她很小心。她衝了奶粉,試了溫度,把奶嘴塞進孩子嘴裡。
孩子貪婪地吸著,小臉終於不再皺著了。
何慧看著這一幕,眼眶紅了。
陸沉坐在地上,看著她們,看著劉磊,看著這間逼仄的控製室。
外麵,太陽正在升高。變異的生物在陰影裡遊蕩。曾經熟悉的世界已經崩塌。
但他還活著。
他們幾個都還活著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