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的時候,那些東西散了。
不是全散,是有一部分往陰影裡躲,有一部分還在原地遊蕩,但數量少了很多。
陸沉趴在護欄邊觀察了半個小時,大概摸到一點規律——它們怕光,但不是很怕;它們更喜歡陰涼的地方,但太陽直曬的時候也會活動,隻是動作變慢了。
“晚上會更活躍。”他說。
劉磊抱著孩子,孩子已經不哭了,眼睛烏溜溜地看著這個陌生人。何慧靠在劉磊身上,臉色還是很白,但比剛纔好多了。
“泵站下麵能待嗎?”劉磊問。
“能。”陸沉說,“有門,可以鎖。”
“那怎麼下去?”
陸沉看著對麵的樓——兩棟樓之間冇有通道,唯一的辦法是原路返回,但樓道裡肯定有東西守著。
他走到天台另一側,往下看。這邊是樓的背麵,下麵是一個小院子,院子裡堆著雜物,有一個車棚。院牆外麵是一條小巷,通向泵站的後門。
“從這邊下。”他說。
樓背麵冇有樓道出口,隻有一扇窗戶,在五樓。窗戶外麵是空調外機的架子,往下有雨水管。
“我先下去。”陸沉說,“你們看著。”
他翻過護欄,踩在空調架上,抓住雨水管。管子是PVC的,很滑,但還算結實。他一點一點往下滑,一層,兩層,三層——
腳踩到了二樓的空調架,再往下,就是地麵。
他跳下去,落地的時候腳崴了一下,疼得齜牙咧嘴。顧不上看,他先掃視四周——小院裡冇有東西,車棚裡有一輛電動車倒在地上,其他地方靜悄悄的。
他朝上麵招手。
劉磊先把孩子用揹帶綁在胸前,然後翻下來。他比陸沉利索,幾下就滑到地麵。
何慧下來的時候,腿軟得站不住,劉磊扶著她。
四個人貼著小院的牆根走,從側門出去,進了小巷。巷子很短,走到底就是泵站的後門。
後門是鎖著的。陸沉用多功能鉗擰掉螺絲,卸下門把手,門開了。
裡麵是泵站的地下室——那個集水井。
井裡的水比下午漲了一點,漫過了第一級台階。陸沉打開手機手電筒照了照,水裡冇有動靜。
“抱著孩子,儘量彆沾水。”他說。
他自己先下水,水漫到大腿根,冰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往前走,進了雨水管。
管子裡比下午更黑了,手電筒的光照出去,能看到管壁上爬著的東西——蟑螂,密密麻麻的蟑螂。
何慧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叫出來。劉磊把孩子的臉按在自己胸口,不讓他看。
四個人在管子裡走了十多分鐘,前麵出現亮光——泵站控製室那扇門的縫隙裡透出來的應急燈光。
陸沉推開那扇鐵門,爬出去,然後拉何慧上來,劉磊最後抱著孩子出來。
門關上,把蟑螂和水都關在外麵。
控製室不大,二十平米左右,有一張桌子,幾把椅子,一個控製檯,控製檯上全是按鈕和指示燈。角落裡有個洗手池,水龍頭還能擰出一點水——不是自來水,是雨水收集箱裡的存水。
何慧打開包,拿出毛巾和乾淨的衣服,給孩子換上。劉磊在旁邊看著,眼睛紅了。
陸沉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。
河對岸,那些樓房亮起了燈——不是電燈,是火光。有人在燒東西。
不是所有人都會變成那種東西。還有人活著。
他想起老李,想起老王,想起工地那些同事。他們變成那種東西之前,有冇有掙紮過?有冇有害怕過?
“陸哥。”劉磊走過來,“接下來怎麼辦?”
陸沉回過神。
“先在這裡待一晚。”他說,“明天天亮,我們想辦法找吃的。”
他看了看何慧懷裡的孩子,又看了看劉磊。
“你欠我的那條命,不用還。”他說,“但你老婆孩子欠你的,你得還。”
劉磊愣了一下,然後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這一夜,四個人擠在控製室裡。陸沉靠著牆,半睡半醒,聽著外麵的聲音。
河對岸偶爾傳來吼聲,有時近有時遠。泵站下麵也有動靜,水聲,爬動聲,但隔著一道鐵門,進不來。
天快亮的時候,陸沉做了個夢。
夢裡他在工地上看圖紙,老王在旁邊抽菸,老李端著飯盒過來,笑眯眯地說:“老陸,吃飯了。”
然後老李的脖子扭過來,臉變了,變成那種空洞的眼神,血紅的眼睛。
陸沉醒了。
天已經矇矇亮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河對岸的樓房在晨霧裡露出模糊的輪廓。那些火已經滅了,隻剩下餘燼的青煙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有多少天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得活下去。
活下去,才能知道這一切是為什麼。
活下去,才能找到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