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天,吳芳去找他。
她站在地頭,看著他一個人在那刨土。
“李大山。”
李大山冇停手。
吳芳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。
“你這樣不行。”
李大山還是冇停。
吳芳伸手,按住他的鋤頭。
李大山抬起頭,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裡,有血絲,有疲憊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我弟冇了。”他說,“我得替他活著。”
吳芳看著他。
“活著不是這麼活的。”
李大山愣了一下。
吳芳繼續說:“你這樣乾,遲早把自己乾死。你弟想看到你這樣?”
李大山冇說話。
吳芳鬆開手。
“我哥死的時候,我也這樣。後來我想明白了,活著不是為了拚命,是為了替他們好好活。”
她轉過身,走了。
走了幾步,她停下來。
“你要是想乾,明天我跟你一起乾。”
她走了。
李大山站在那,看著她的背影。
風吹過來,吹動他的頭髮。
他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鋤頭。
鋤頭上沾著土,黑黑的,濕濕的。
他想起李二山最後一次和他一起乾活的樣子。
那天太陽很好,李二山在他旁邊,一邊刨土一邊哼歌。他哼的歌很難聽,走調走得厲害,但他愛哼。
李大山那時候嫌他吵,讓他閉嘴。
他冇閉,繼續哼。
現在想聽他哼,聽不到了。
李大山蹲下來,把臉埋在手裡。
哭了。
他很久冇哭了。
李二山死的時候他冇哭,埋的時候他冇哭,這幾天一個人乾活的時候他也冇哭。
現在他哭了。
蹲在地頭,哭得像個孩子。
吳芳站在遠處,看著這一幕。
她冇過去。
她知道,他需要這樣哭。
哭了很久,李大山站起來,擦乾眼淚。
他拿起鋤頭,繼續乾活。
第二天早上,吳芳來找他。
她拿著鋤頭,站在地頭,等著他。
李大山看著她。
“真來?”
吳芳點頭。
“真來。”
兩人開始乾活。
乾了一上午,把那一壟地翻完了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李大山坐在老位置上——那是李二山以前坐的地方。
他端著碗,慢慢吃。
吳芳坐在他對麵,也慢慢吃。
食堂裡很安靜。
但那種安靜,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不是死寂,是一種默契的安靜。
活著的人,都在吃。
吃完,繼續乾活。
有一天,何慧來找李大山。
她抱著劉念,站在地頭,看著他。
“大山叔。”
李大山停下鋤頭,看著她。
何慧走過去,把劉念放下來。
劉念已經會走了,搖搖晃晃地站在那,看著李大山。
“叫爺爺。”何慧說。
劉念張開小嘴,喊:“爺爺。”
李大山愣住了。
他看著這個孩子,看著那張小臉,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蹲下來,伸出手。
劉念不怕他,走過去,抓住他的手。
那小手很小,很軟,很熱。
李大山握著那隻手,眼眶紅了。
“乖。”他說,“乖。”
何慧站在旁邊,看著他。
“大山叔,你得活著。這孩子,還等著你教他種地呢。”
李大山抬起頭,看著她。
然後他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他站起來,看著那片地。
“等他會走了,我教他。等他會跑了,我帶他下地。等他長大了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等他長大了,這片地,就歸他了。”
何慧的眼淚流下來。
但她冇擦,隻是笑著。
風吹過來,很暖。
劉念站在那,仰著小臉,看著李大山。
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但他知道,這個爺爺,手很暖。
那天晚上,陸沉坐在廠房頂上,看著星星。
老鄭上來了,坐在他旁邊。
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,走路利索多了。
“李大山怎麼樣了?”老鄭問。
陸沉想了想。
“好點了。”
老鄭點點頭。
“何慧那招,管用。”
他看著遠處。
“人活著,得有個念想。李二山冇了,他念想冇了。現在有個孩子,念想又有了。”